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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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我反应过来，面前的女人就飞快地自报家门，我都没听清她是哪家媒体，她就飞快地发问了：

「林小姐，我们都看到本次发布会没有设立T台，大家都非常好奇，能给我们透露点内部消息吗？」

我心下怪道，一会儿不就知道了吗？

可面上仍维持镇定：

「不好意思，跟你们一样，我对这场发布会也十分好奇，不妨等主办方一会儿自己揭露谜底。」

尽管被我回绝了，记者仍不肯善罢甘休：

「这次发布会，林小姐既没有出场，也不了解即将发布的新品，是否林小姐与兰内衣解除了合作关系呢？」

我没有听林淑静提起过这样的事情：

「如果有这样的事情，我本人和兰内衣会通过官方媒体通知大家。多谢你关心。」

再次吃了闭门羹的记者没有离开的意思，和跟着她的摄像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她再次发问：

「听闻侬金的张总之前向林小姐抛出过橄榄枝，不知道林小姐是什么想法呢？」

侬金？张念之？我有些吃惊，这倒是没想到，张念之也接触过林淑静？那他会不会是把我和胜男误会成淑静和小毓了？

「林小姐？」记者再唤了我一声。

「不好意思，如果我这边有新的动向的话，也会通过官方渠道告知大家的。」

「林小姐……」

「不好意思。」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记者的追问，与此同时，一只手遮在了摄像机前方，「发布会马上就开始了，如果有什么疑问，放到后面去采访主办方不是更好。」

说话的人正是张念之，我有些惊讶，人可真是禁不住念叨，说曹操曹操到。

记者只愣了一瞬便认出了眼前的男人，当即发挥职业精神追问：

「张先生，之前听闻侬金很欣赏林小姐的代言能力，不知道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合作呢？」

张念之的一只手仍遮着摄像机的镜头，但他温和有礼地回复了一句：

「这里是兰内衣的新品发布会现场，我们不如将更多目光给到主办方比较好。」

说罢，他转向我：

「这个位置有点偏，不如去前面一点位置看得还清楚一些。」

我内心有几分抗拒，可眼看着摆脱不了死缠烂打的记者和摄像，此时拒绝眼前的男人似乎也不是个很好的选择，只好依言起身跟在他后面离开了这个位置。

走在我前面的张念之步伐沉稳敏捷，我跟在后面几次想跟他道个谢然后道别也没能得逞。很快，他便在一个比较靠前的位置停了下来，向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个位置有人，我坐在这里不太好。」我看了看座位上的名牌说。

「这个人本来今天要同我一起来的，但是临时有事，来不了了，你不必客气。」张念之淡然一笑，将椅子拉开。

就在我想「客气」一下的时候，舞台上响起了开场乐，我有些任命地叹了口气，道了声谢，坐了下来。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开场乐的尾声中，一个主持人上台定场，尔后郑重邀请出了本次发布会的主讲人，兰内衣的设计总监。

就像大家所说的那样，这场发布会不像是发布内衣，反倒像是发布科技产品一般。

高大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3D模型，正是一件内衣。即便在场的男性不在少数，也都觉察出屏幕上这个内衣模型有些不一样。

我的好奇心也被吊了起来。上一世，我没能参加我所设计的内衣的发布会，这一世，亲眼所见它的面世，我内心的触动不比旁人更少。

随着设计总监对内衣结构的讲解结束，在场的人已经全都明了，这是一件在设计上更前卫，以便于穿脱为主要设计点的文胸。

可是，这内衣虽别于其他，但为它展开这么大规模的一场发布会，没有必要啊！

会场里嗡嗡作响，人人交头接耳，我假装不经意地瞄了张念之一眼，只见张念之很是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内衣模型图片。我很想问问，作为同行的他对这款产品的前景怎么看，但不知怎么回事，我的眼皮猛地跳了起来。

就在这时，设计总监宣布接下来的环节由姚总亲自主持。

人们纷纷翘起头向舞台上看去。

只见身量高挑的姚继来三两步跨上舞台，沉稳中不失一种男性独特的活力。我明确地听到身后听到几个女人的叹声：「帅！」

我不由得捂着嘴轻笑了一声，被张念之听到。他朝我看来的目光有些疑惑，我装作没有看到，将目光重新投到舞台上。

姚继来精神饱满，之前来酒店时的疲惫一扫而光。明明舞台上没有追光，他却好似天生自带光环一般，生生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他一身身上。

简单地打过招呼后，姚继来开始了自己的讲话。

「相信大家进入会场之前，都穿过了那条令人深思的长廊。那条长廊的创意，来自我们公司宣传部的女同事们，大家结合自己成长的路程，与内衣的挑选做了一个有机结合，通过这样结合，让大家看到内衣在女性朋友的一生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我个人认为，这个创意很棒，也很令我感动，相信在场女性朋友有同样的感受。」

「至于男性朋友们，虽然我们自己没有相同的经历，在走过长廊后，相信也会想起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女性。」

「在进入会场前，大家都做了一道选择题，不知道大家在做题时，脑海中所想到的那个人是否同我一样。」

「那个人，就是『我爱的她』！」

经过这番开场白，在场的人已经跟随他的演讲代入了角色。加之姚继来的声音颇有磁性，是成熟男子特有的干脆和爽利，令听者无端生出一种信任感。

「下面，给大家看一组数据。」

姚继来侧身指向大屏幕，只见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条形数据表，众人哗然。

只见条形数据表上，除了几款内衣有零星几个投票数外，投票数目最多、最醒目的，赫然真是「0号」！

「通过这个结果，我们不难看出，想要在目前现有的产品中为『她』选出一款合适的内衣，是一个不小的难题。站在『她』的位置上，我们可以看到，她需要的，不是可爱、不是性感，而是舒适、好穿！」

「相信通过我们设计总监的一番解说后，大家已经看出，我们本次发布会的主角，就是这样一种以易穿脱、亲肤舒适为主要卖点的内衣。」

「这款采用了全新设计的内衣，不仅采用了全新的面料、全新的技术，更重要的是，它针对的是一个全新的消费者群体。」

「说是全新的消费者群体，其实是因为，在此之前，我们从来没有关注到这个群体。」

「诚如大家所见，内衣的种类有很多，随着一位女性的成长，在不同的时期会有不同功能、不同材质、不同风格的内衣供她们选择，但是长期以来，我们都忽略了一类人群，即中老年女性。」

「经过我们一些调研，我们发现，在目前的内衣市场上，中老年女性可选购内衣的范围非常有限。说来惭愧，兰内衣在以往的市场调研和产品开发中，也往往忽略掉了这样的群体。」

「这是非常不对的，但是……」姚继来在这里略略顿了一瞬，「这也是因为我个人的一些经历造成的疏忽。」

呵！竟是一张情感牌！

人群在这时一阵骚动，我看到张念之的嘴角不经意地撇了撇，一丝不屑的表情转瞬即逝。

我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的帖子，大概因为与姚继来的成长经历很是相似，因此才对姚继来的这一手感到鄙夷。

我看了看台上的人，并不为他的作法感到不适。不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在此时说出这番话，只要能达到目的，将这场发布会办成功，将这款产品推广成功，谁管他是打感情牌还是什么牌。

姚继来是个聪明人，深知点到为止的妙处，因此话头并未顺着「个人经历」向下延展。反而话题一转，再次将大家的注意力引到产品本身。

「大家可以看到，我们的新产品不同于往日内衣设计的地方大概有两处。」

「第一，这件内衣的穿戴方式并非传统的后背扣或套头穿戴，这一点主要是考虑到部分高龄女性在年纪大后，即便是系后背扣这样和套头这样的动作也是一个挑战，因此，在本产品中，我们摒弃了这两种穿戴方式。」

「前系扣的内衣款式在我国内衣市场上并不陌生，新产品中我们选用了前开扣方式，但在开口辅料的选择上，我们采用了国内专业研发扣子的工作室设计的新款开合扣，这种开合扣，即便手部控制不是很方便的人，也可以轻松开合。」

「第二，在面料的选择上，我们与国内尖端面料工厂合作，共同研发了一款新型A类面料，这款面料不仅在舒适度上可以达到吸汗透气性，更具亲肤感。关于这款面料最惊喜的一点，在于，面料本身含有可定制的天然精油。目前我们采用的共有三款不同精油的面料，公司内投中最受欢迎的，是含有薰衣草精油的面料。至于消费者最终的选择是怎么样，还需经过市场的检验。」

姚继来的演讲还在继续，每每到关键处，台下便响起一阵掌声。

在周遭热情的掌声中，我听到了张念之几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

「这款产品，不可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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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我不禁问出声来。

「兰内衣一向不吝使用高端面料辅料，因为品牌的定位就是高端消费者，价格不是问题。针对中老年女性的内衣市场一直打不开，问题的症结在于，这个消费群体的消费意愿薄弱，消费能力不高。」

「这款产品无论是从理念和设计上，的确做到了前所未有，但是他们延续了以往不计工本的风格，这样就导致了一个问题——」

「成本过高，则产品价格过高。」

「对于他们的目标消费人群来说，消费这样一件内衣，根本不可能。」

张念之的脸上带着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话一说完，目光转向我，似乎想在我这里寻求认同。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摇了摇头，却未置一词。

像是要回应张念之的设想一般，台上的姚继来结束了对产品的介绍，话锋一转：

「那么，对于这样一件采用了全新设计、全新技术、全新面料的内衣产品，相信大家此刻最关心的，就是它的价格。」

「在我们说了这么多以后，相信大家已经看出兰内衣对这款新产品寄予厚望，相信它一经面世就会受到欢迎。」

「但是回到我们研发设计这款产品的初衷——为中老年女性设计一款合适的内衣，我们就不得不考虑这一人群的消费能力和消费意愿。」

「因此，我们经过几番定价商讨后，最终为这款产品定下的价格，请看大屏幕！」

众人齐齐向屏幕望去，一瞬间的鸦雀无声后，会场内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我再度看向张念之，只见对方的眉头第一次皱在一起，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不可能，他疯了。」

台上姚继来在掌声渐渐弱下来后，接着说道：

「39.9元！」

「这就是我们敲定下来的价格。」

「这个价格在兰内衣的价格体系内，前所未有！」

「这款产品不日将会在全国各大门店上架。而今天，我们在发布会结束后，也举办了一场小型的现场销售，我们带来了两千件这款最新的产品，有兴趣的各位，可以稍后参与其中。届时，我们的销售团队、设计研发团队都会在现场解答诸位的各种疑问。」

随着发布会的落幕，众人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前往新品销售会的所在。

我原想与张念之在此分手，可他就像是知道我要做什么似的，在我开口之前邀请我一同前往。我将心一横，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向前走去。

新品销售会上，众人都围在摊位和工作人员身边，一边亲手检验新产品的质量，一边向工作人员咨询问题。

我看到不少人围绕在姚继来身边，其中就有先前对我纠缠不休的记者。

「请问姚先生，您在发布会上提到了您的个人经历，结合这次新产品的目标群体，请问您的灵感是否来源于自己故去的母亲呢？」

「关于这点，我相信每个人在不同的年纪会对自己的母亲有更强烈的情感，不可否认的是，这款产品虽然是针对中老年所开发的产品，但是我更希望前来购买的消费者是为人子女的你我。」

姚继来的一番话，并未直接回答记者的问题，可也算是回应了记者的发问。

我忍不住发笑，没想到姚继来这个人还是这样傲娇的家伙，明明知道顺着记者的话题说下去会有更好的效果，但是又不想撒谎，于是选择了绕圈子。

「请问关于新产品的定价，不会影响到兰内衣的品牌定位和收入吗？」

「我在发布会上已经提过，我们研发产品的初衷，就是为中老年女性做一款适合她们的内衣，如果因为定价过高导致消费不起，那就违背了我们的初衷。至于兰内衣的品牌定位，虽说我们一直致力于高端内衣的开发，但是对于企业来说，更不能丢掉自己的社会责任。」

记者们还在七嘴八舌地发问，我听了一阵后，便离开了那个拥挤的圈子。走到一个摊位前，凭借记忆购买了一款薰衣草精油款的内衣。

付款的时候，我听到身边有两个人小声交谈：

「这面料，这工艺，这价格，要是兰内衣就这么搞下去，别人再想挤进这部分市场也难呐！」

「啧，你说怪不怪，我之前还听说侬金和兰内衣在谈收购，怎么这才没几天，兰内衣又搞出这么个大动作，看来外面的传言都是假的了！」

「什么传言？」

「说姚继来无心再经营兰内衣，想把兰内衣甩掉，从此摆脱自己的黑历史呗，你没听说？」

「嘘！小声点，这到处都是兰内衣的人，走吧走吧，我们出去聊。」

「等等，我给我妈买两件。」

「行行行，我也买！」

「服务员？请问这个我买了要是不合适可以拿来换尺码吗？」

「先生，您好，这款产品您拿回去要是不合适可以给我们厂家打电话调换或去有货的门店凭借购买记录调换，产品很快就会在门店上架。您尽可以放心购买。」

身边的两人各自选购了两条内衣后，便有说有笑地离开了，我紧随他们之后付款，接过包装简约但不简陋的手提袋，我心满意足地望向还被记者重重包围的姚继来——

他真的做到了。

之前，他曾询问过我关于定价的问题。我便将那日陪同赵阿姨一起去买内衣的事情说给了他，并且也表达了我的看法。

上一世，这款设计是被我捐出去的，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对方对这款产品的研发并没有像姚继来这般尽心。

从精油的添加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得出来，他对这款产品的理解和用心甚至超越了上一世，也就是数十年后的这款产品。

姚继来在发布会上并没有明确提出，但他有将这一点设计的灵感告诉我——之所以添加精油，是因为中老年人和久病卧床的人身上，都会有一些体味。对这两类人群来说，使用香水遮掩，显然是不现实的，而淡雅清香的精油，能更好地解决这个问题。

而这样的用户痛点，他选择性地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也是因为维护这些消费者的尊严。

这样的一款产品，姚继来竟肯如此定价，要说我没有震动，那是不可能的。

眼看发布会圆满落幕，销售会热闹非凡，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转身向张念之道别：

「张先生，谢谢你刚才帮我解围，这边的活动看来是全部结束了，不好意思，我还有些事，就先走了。」

「林小姐要是不着急的话，不如我们坐下来一起吃个饭。这附近恰好有家餐厅，小羊排做得很不错。」

「可是……」

「哦，是这样，上次雨天的时候，你们下车后，遗落在车上一枚发夹，发夹还在酒店。我们吃过饭后，林小姐还可以坐我的车一道回去，我也好将发夹拿给你。」

张念之在这时提及雨天那日，若我再拒绝，倒显得太没有礼貌了。

………

张念之选的餐厅确实不错，环境优雅、菜品丰盛，最重要的是小羊排做得非常不错。

原本我以为张念之这么执著地请我吃饭，大概是跟在发布会上记者提到的侬金想和林淑静合作的事情有关。

可出人意料地是，张念之却对此事只字未提，反而很是认真地品评眼前的食物。

「这款产自法国南部北隆河谷的西拉葡萄酒，高酸柔和，并且有浓郁的花果和香料香，搭配这种油脂丰润的羊排很是不错。不知道林小姐喜欢不喜欢？」

我小心地啜了一口，表示赞同，心里却是焦躁万份、坐立难安——

我给林淑静发了消息说明了现在的情况，叫她有空立马给我回电，我俩好串通一下消息，一方面以免露馅儿，另一方面，我不知道林淑静是否有意换个甲方，生怕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摔了人家的饭碗。

张念之显然看出来我的心不在焉，于是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淡淡一笑：

「林小姐跟我在一起吃饭，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哦不是，不好意思，我还在刚才的发布会中没有回过神来。」

「哦？说到兰内衣的新产品，不知道林小姐有何见解？」

「嗯……从市场角度来说，产品切入了内衣领域的一个细分市场，并且不论是从设计、面料、做工上都有创新。情怀上来讲，这款产品又关注到了一个少有人关注的群体。以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很欣赏这款产品。」

听完我的话，张念之点点头，向后靠了一下，微笑问道：

「见解很是深刻，不知道林小姐大学念的哪个专业？」

我被问得一愣，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