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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三十七

37

姚继来赶到酒店的时候,我刚好已经将晚餐摆好。

我们的行李已经打包好,他的目光在房间内扫视一周,没有说什么。

他将西装外套搭在沙发上,将手中的文件袋放到了餐桌上,坐了下来。我坐在他的对面,姚胜男坐在了我们两人之间。

「你为什么非要这些东西不可?」姚继来问。

「为了自由,我已经跟你说过好几遍了。」我的目光在文件袋上瞟了一眼,「并且根据我们的协议,这两件东西已经是我的了。」

他垂下眼帘,又迅速抬起:

「是为了那个姓李的吗?」

我知道他仍然是有所误会,但解释这些没有意义,并且在某种意义上,他说的没错,于是我点了点头,表示承认。

姚胜男觉察出我和姚继来之间的气氛不对,但是她也不知道我们在谈论什么,只好小声说:

「爸爸妈妈,胜男饿了,我们吃饭吧。」

我安慰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那我们一起吃吧,好吗?」

小胜男乖乖地点点头,拿起自己的小勺子和小叉子开始吃蛋羹。

我向姚继来伸出左手,又用眼神指了指文件袋。

姚继来脸色难看,但也没有办法,只好将文件袋推了过来。我当着他的面看了看袋子里的文件,确认无误后,心情大好:

「吃饭吧!」

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拒绝,只是默默拿起了眼前的刀叉,开始慢慢地切割羊排。

「子妍要给宗盛办一场派对,你要不要去?」我边吃边问。

「要看时间方不方便。」他说。

「好吧。」我切下一小口羊排放进姚胜男的盘子里,她对我甜甜地一笑。我接着说道,「子妍一个人带着孩子也挺不容易的,你以后还是多关心关心她和宗盛吧,你这当爸爸比甩手掌柜的还轻松,说不过去吧?」

「那你呢?你不也一个人带着女儿?如果非要弥补,为什么不能是我和你?」姚继来说这些话的时候,倒像是再讨论商业计划,我甚至从他的声音听出了一点求解答的诚恳来。

「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还爱你。」

说完这句话,我坦诚地看向他,希望他彻底领会了我话中的含义,她还爱他,也只有她还爱着他。

姚继来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没理会,继续说下去:

「再者,你自己一个人生活,到时候是尽头?子妍等了你这么多年,也是一个人苦熬,何必呢?」

「人还是学会追求幸福的啊,不然,一辈子太苦了。」

「子妍有疼她爱她的爸妈,有你的儿子,还有对你的一片心意……继来,这些,都是你触手可及的幸福不是吗?」

「你不明白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姚继来开口说道。

「我知道的,但那都是阴差阳错导致的,你要她怎么办呢?她不是没想过去自首,但是她去自首又能怎么样呢?没有证据证明的情况下,她自首了也是徒劳。从事情发生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已经给她判了刑,你和她一辈子都要为这件事负罪,还不够吗?」

他沉默不语,过了半晌才说道:

「我的事情,我自己看着办。」

我知道再劝下去也是徒劳,便不再张口,专心吃起饭来。

姚胜男吃完蛋羹和羊排,又抓起一块蛋酥来,咬下一口,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喊道:

「妈妈,今天的蛋酥是咸味的,是妈妈喜欢的。」

我顺势拿起一块,吃了一口,对姚胜男笑笑:

「是咸味的,很好吃。」

「胜男喜欢甜味的,妈妈喜欢咸味的!」

「你以前,很喜欢吃甜食。」姚继来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说罢,他将手中的刀叉放下,摸了摸姚胜男的头,看也没看我一眼,留下一句「我还有事,先走了」,人就离开了。

关门声刚过,姚胜男轻轻开口问了我一句:

「妈妈……」

「嗯?」

「我爱爸爸,更爱妈妈。」

我将姚胜男抱进怀里,低柔地呢喃:

「这就够了。」

……

和姚胜男搬回家里后,我又恢复了每天接送姚胜男上下班的生活。除此之外,我通过网络搜集当前这个时代家用养老产品的相关信息,发现目前来说这部分市场竟然也是一片空白!

我心中忍不住大喜,几乎是夜以继日地通过各种手段去了解未来可能与这块产业相关的上下游,并花钱请专业的市场调研团队,针对家用养老产品的市场前景和潜在用户等信息做相关的市场调研,进一步去验证产品与市场匹配度。

就在我等待结果的这段时间,网上曝出了一段不大不小的消息,给我和林淑静制造了一点小麻烦。

林淑静回来后,再次入住了丽兹酒店的1820房间。

不巧的是,一次她在酒店餐厅用餐的时候,碰见了张念之。张念之见到她,便将发夹交给她。她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瞬间便想到也许是与我有关,于是不动声色地拿了发夹,又跟他简单寒暄了两句。

正是这个偶然事件,被不知何人拍到了他俩人交谈的照片晒到了网上,一时间林淑静将舍弃兰内衣代言人的身份,改与侬金合作的说法又泛了上来。

不仅如此,一家并不大的媒体,凭借几张我和张念之坐在一起参加兰内衣发布会和用餐、又和张念之一同上了他私家车的照片,迅速吸引了数百万的用户浏览。不少评论还暗暗猜访林淑静和张念之有那些不清不楚的事情。

看到照片的时候,我便想到了当时那两个纠缠不清的记者和摄像。但是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

我能做的,也只不过是给林淑静打电话告诉她那天发生的事情并连连跟她道歉。

好在林淑静也不甚在意,还反过来安慰我不要在意,并告诉我她的经纪人已经和兰内衣的团队定好了公关说辞。

「这都是小意思,你不用太担心啊!」林淑静在电话里安慰我,「倒是发夹,我什么时候拿给你?」

「你哪天方便?」我问道,「我过去找你拿。」

「那就星期天吧,周末正好我把小毓也接过来,她想和胜男玩。」

「星期天?嗯……那天子妍想给她儿子办派对,我问问她可不可以多两个人参加,你看这样可以吗?」

「行啊,没问题,你看着安排吧,提前告诉我一声就行。」

我将事情告诉刘子妍,刘子妍很爽快地应下,还有些兴高采烈地提议,既然小孩子们凑到一起了,不如给他们弄一个小型的变装趴体!

我又传话给林淑静,林淑静一听,也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挂断了电话,我又变得清静下来。

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时常会觉得自己处在一阵迷蒙的浓雾中,而在这股迷雾中,似乎潜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有那么几次,我感觉自己离那东西很近了,可它却总是一瞬即逝……

此刻,那种危险靠近的感觉再次浮现了。

我「啧」了一声,站起身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并尝试着抓住那种危险感觉的本质。

我原本并不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但这种特质在姚胜男去世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正是在那一刻起,我开始意识到人生的无常,也在那一刻起,开始变得有些容易焦虑。

穿越到宋锦瑜身上之后,我的麻烦事几乎没有断过,但直到此刻我才发现,正是这些麻烦、纠结的事情,将我的焦虑驱散开来。

在我渐渐接受现在的身份、现在的生活之后,这种焦虑竟再次生了出来!

是我太多心了吗?

我望向客厅窗外,刚一愣神,便听见家里的大门被打开了,是刚才出去买菜的赵阿姨回来了。

赵阿姨边换鞋子边开始念叨今天菜市场上什么菜新鲜、什么菜涨价啦,我几乎没有听进去,只淡淡回应两声。

赵阿姨没有注意到我兴致不高,自顾自地说话:

「刚回来路上,我在公交站上看到你之前给我的那件内衣的广告了,等车的时候,还听见一对母女在那儿说话,那闺女要带她妈去店里看看呢!我差点没忍住上去跟人家说我就穿着呢,特别好……」

我这才笑了笑,打趣她「你都快成了兰内衣的活体广告、带货女王了!」

自从我在发布会上买了两件内衣带回来送给赵阿姨,赵阿姨穿了以后就赞不绝口,我们整个小区上了岁数的阿姨都被赵阿姨安利了一个遍!

就连菜市场上相熟的菜摊女老板都没逃过赵阿姨「买买买」的魔咒。

「咳,我这不是忍不住嘛,咱们女人这一辈子天天跟这玩意打交道,老了老了也得注意仪表不是!」

赵阿姨说完,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我看了看时间,还有一段时间,索性一屁股又坐回沙发上,拿起了手机。

打开浏览器,我的手指在搜索引擎上输入了几个字,只见被误会成林淑静和张念之的那几张其实是我和张念之的照片混在新闻帖中,大概因为会场比较暗的原因,加上我那天还戴了一副墨镜,这样看确实不太容易看出端倪来。

我的手指按在一张照片上,那张照片上,张念之正绅士地为我打开车门。看样子,拍摄者距离比较远,照片有些模糊。

我望着照片微微皱眉,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一幕……

「咚咚咚咚!」赵阿姨不知在厨房敲打什么。

「听说姚胜男他妈,因为争宠不成,就转头给姚胜男他爸找了顶绿帽子戴,跟别的男的好了!」

一个女生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是那天在医院陪刘子妍时梦中的声音!

「那句怎么说来的?三他人者,人恒三之!」

「哈哈哈哈人恒三之!」

年轻时的我忍无可忍抓到一本书,在床帮上猛地敲了几声——

「咚咚咚咚!」

混在咚咚中的那个女孩说的话,我想起来了!

她说的是:

「听说那个人就是那个有名的张念之!」

38

我的冷汗在一瞬间出了全身,整个身子僵在那里。

就在此时,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来电,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发僵的手指,几乎有些颤抖着按下了接听。

「你好,是……宋锦瑜吗?」对方的声音有些不肯定地打招呼,「我是罗书语。」

原来是她,我轻轻舒了口气。

「对,是我。」

「我今天在网上看到了几张照片,是林淑静和张念之的,但是有几张照片上林淑静穿的衣服和你那天到医院来的时候穿的一样,我在想……那会不会是你啊?」

「嗯,是我。」

我对她的疑问感到奇怪,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难不成她误会了什么?

「怎么了?」

罗书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犹豫豫地:

「那个张念之,我见过。」

她的话一出口,我险些握不住手机——张念之,怎么又是他?

「在哪儿?」

「在医院,许金兰的病房里。」罗书语说完,又连忙补充道,「我是感觉很奇怪,所以才忍不住想告诉你。」

「哪里奇怪?」

我想起刘子妍说过,许金兰和张念之关系不错,这样的话,张念之去看许金兰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转念一想,罗书语又不知道这件事。

「怎么说呢,就是网上有人说张念之当年爱慕许金兰的事情,你知道吗?」

「嗯,大概了解一些。」

「如果你喜欢的人和情敌结婚了,那么,你会去接触情敌喜欢的人吗?」

她的话一下子惊醒了我,如果上一世,宋锦瑜真的是和张念之一起给姚继来戴了绿帽子,很难说张念之不是为了报复姚继来!

可是,张念之接触我的时候,我是假借了林淑静的身份啊!这是怎么回事?

等等等等,那么多的模特他不选,偏要兰内衣的代言人,这本身就很奇怪不是吗?

还有。。。难不成,他其实已经发觉了我和林淑静是两个不同的人?

他到底想干吗?

我的大脑飞转,无数种假设在我的脑海中飞来飞去,竟让我有些头昏起来,但是我知道不能自乱阵脚,我问道:

「他经常去看许金兰吗?我听说许金兰的精神状态不太好。」

「嗯,我只见过一次,并且我记得很清楚,那天,许金兰的状态原本很不错,但是张念之走的时候,许金兰就又有些不正常了,我和护士安抚了很久。」

「你还记得是哪天吗?」我问她。

罗书语回想了一阵,却只想起个大概,并不能完全确定准确时间。

我没有告诉她方才回忆起来的事情,只是宽慰她两句,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她虽然觉察到张念之的奇怪,但眼下看来,似乎也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因此她只是再次叫我还是要小心防范这个人,也就不再纠结张念之和许金兰的事情了。

「嗯,谢谢你的提醒,如果需要的话,我就去问姚继来找找看。」我向她道谢,又问,「你的腿怎么样了?」

她爽朗一笑:

「已经在上班了,健步如飞!哦对了,你最近有见到他吗?」

心跳漏了一拍,我的回答也慢了一拍:

「昨天晚上去接李意合的时候,见到一面,没有打招呼,他就走掉了。」

「你……你有没有想过将这件事告诉他啊?」

我愣了一下,如实回答:

「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我反应过来,她之所以这么问,大概希望我将告诉她的事情也告诉李清晏吧,这样,李清晏对我……

「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他的。」我轻声地说了一句。

……

第二天,去幼儿园接姚胜男的时候,小意合跟我和胜男一起到了我家,在我家吃过晚饭,又玩过游戏,李清晏一直没有消息。

眼看李意合和姚胜男都上眼皮打下眼皮了,我索性给他俩挨个洗了澡,让他俩先睡了。

守在姚胜男的小床边,看着两张安然睡去的小脸,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又发起呆来。

你们两个的人生,会不会因为我的选择,不再重蹈上一世的悲剧?

如果可以的话,即便赔上我现在的一切,又有什么可惜?

我已是过了花甲之年的人,现在的人生,如果非要给它赋予什么意义,那么你们,就是最大的意义了吧。

不是吗?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将我从神游中拉回,我快速起身走出房间,猫眼后面,正是李清晏,我轻轻打开了门。

「下班了?」

「嗯。意合呢?」

「睡着了,在胜男房间,我去抱……」刚要说去抱李意合的我,突然想到了之前在他家那天晚上的情景,连忙改口,「你去抱他出来吧。」

「可以待一会儿吗?」李清晏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想喝杯水。」

不知为何,我有些慌张,将他让进屋子时甚至有点手足无措。

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犹豫了片刻,才缓缓坐在了他对面。

这种氛围下,两个人相顾无言似乎有些暧昧,可我一时也想不起说些什么好。

「罗书语已经出院了。」他一口气喝下半杯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嗯,我知道。」我忙接话,「今天我们通话来的。」

又是一阵沉默,我轻咳了一下,试图开口:

「你和罗小姐是……」

他打断我的话:

「我和她什么也没有。」

我半张着的嘴巴卡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他将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光,「我去追她的那天,没有注意到冲过来车辆,是她扑过来推开了我。」

「那一瞬间,要说不感动,是假的。」

「在医院照顾她的这段时间,我尝试过让自己用一个男人看待女人的眼光去欣赏她,但是最终,我发现,我可以像一个兄长一样照顾她,可以像朋友一样照顾她,唯独不能像男朋友一样照顾她。」

「想到这些,我又觉得自己好笑。」

他说着,竟真的嘴角轻撇一下。我被他这一笑触动,有些呆住。

「我不能违背自己的心意去喜欢她,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确定对你的心意,可就在这个过程中,我才想到,我竟一件事也没有为你做过。」

他的眼帘抬起,直看向我:

「我竟什么事也没有为你做过。」

我想劝他不要苛责自己,可这样说,会不会是对他的一种鼓励?

「我思来想去,我之所以没能为你做过一件事,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对我究竟是什么看法,不知道你和姚继来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不知道你会不会因为胜男有所顾虑……我不知道,如果我鲁莽地做了什么,会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好将目光落在他的肩上,他的双肩塌了一些,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一沉。

「我没有父母,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小时候生病,看到那些有爸妈带着在医院看病的孩子,感觉他们真是幸福,所以长大后,选择在儿童医院工作。现在的收入虽然不算太高,以后还会涨一些。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其实是意合的爸妈留给他的房子,我也在攒钱买房。」

「至于意合,他爸妈去世后,我承诺了他外公外婆会像亲生儿子一样将他养大,所以,他也算是我的孩子。」

「这就是我的全部情况。我将我的一切都告诉你,只想要你一个答案。」

「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吗?」

他的话平平淡淡的,就像在念一份药品说明一般。

他将药品说明念完,还要问我是否对症。

我怔怔地看着他,内心突然变得空洞,空洞中有个巨大回声:我对你来说,究竟是患者,还是医生?

「清晏。」

我低低地唤了一声,只见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目光如水,沉静而温柔地看着我。

「你什么也不要为我做。」

我终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伴随着这句话,我看到他眼中的光芒暗淡下去。

「如果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做的话,请你……」

「一定要幸福地活下去。」

他的眼中似乎闪烁着什么,他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他不知道我所经历过的那一世中,他会走向何种结局,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多想告诉他,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幸福地生活下去、幸福地走完一生,可我明白,这话说出来,听在他耳中,不过是一句冰冷的拒绝而已。

我应该告诉他吗?

怎么说?

如果一个人提前知道自己人生的结尾是凄惨孤独的光景,对他的人生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我不无疑惑、不无担忧、不无心酸地望着他。

他会如何选择?

是听天由命,还是……

「清晏,你听我说,我不是宋——」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谁?」

我吓了一跳,有些反应不过来地抬起身子,倒是李清晏迅速地站了起来,向大门走去。

「是我。」门外的声音低沉模糊,似乎有意压低。

我跟在李清晏身后,他在猫眼中看了一眼,小声向我确认:「姚继来,开门吗?」

我点点头。

李清晏眉头轻轻抬了一下,没再多话,打开了大门。

姚继来一身黑衣站在门外,有些惊讶:

「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