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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一斛珠

一斛珠 芳华怨:烟花易冷为谁折腰 三天前我穿越了。 身份不是什么贵族小姐皇室公主,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假太监。 我以为我大概会就样碌碌无为下去,直到后来遇上了当时恶名远扬的厂公容时。 明和宗昌平三年,因为一次偶然,他坐于长夜殿内冷眉微挑,唤我过来。 1 三天前我穿越了,具体哪本小说不知道,反正睁开眼看到的不是 21 世

第 6 / 7 部分

视线忽明忽暗,意识也变得神志不清,恍惚间,我竟然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直到模糊的视线触及到寝宫红漆门外一道微弱的白光,我看见那人缓缓向我走来。

他抱起苟延残喘的我放到床榻上。

子母蛊似互相存在感应,痛感从他近身起就稍作停歇,然而取而代之的是体内顿时暴虐般涌上来的嗜血感。

我猩红着紧紧盯住容时,眼底全是渴求流淌于他身体里的血液如同上瘾。

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我粗粝的声音压过喉咙生生逼出一个胁迫的「滚」字,像是被火烤过,沙哑而难听。

容时默不作声,像是没听懂一样。

他抬起手,衣袖堆积下滑,露出一截修长却满是刀伤疤痕的小臂。

那些伤以前从来没有。

子蛊受饿,母蛊哺喂。

我知道那是他每月为我送来药引所致。

寝宫中一片狼藉,所有的雍容华贵都被砸烂成为废墟。

容时手中执起一把匕首,目光几乎病态的凝视着我,轻声问道:「一刀换一吻,行不行?」

心口如爬上千百只蚂虫细细密密噬咬。

我说:「疯子。」

他笑起来,满身骄傲清贵之气终散,像是甘愿落入阿鼻地狱的恶鬼,可是他却甘之如饴把刀握进我的手里。

容时缓缓俯下身,在我耳边嘘声恳求道:「六六,要么救我,要么杀我。」

恨意翻涌,我咬牙怒不可遏翻身将容时按倒,死死掐住他的脖颈,挥舞匕首猛然刺下。

然而刀尖离瞳孔只剩下毫发间距时生生顿住。

容时注视着我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一眨不眨。

他求死。

「……」

疯了,呵,都疯了。

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碎落在容时脸上。

我道:「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容时眼眶里淌出泪水,顺着发红的眼尾止不住的流出来,好像是抛弃他已久的神明终于愿意怜悯他一眼那样,容时哭着牵起一抹快要破碎的微笑,哑声道:「六六,我不在乎。」

昌平八年冬。

瓦刺军力强盛,大明誓死抵抗数月最终大获全胜。

然,内阁首辅赵敬之为敌所擒,因不肯作为诱饵降城,被瓦刺绞杀,尸骨无存。

皇帝赵恒钰身心俱疲,追谥靖节,厚赏其家室作为安抚。

同月许是赵敬之一事对于赵恒钰打击颇大,十二月隆冬感染风寒,明明是极小的一件事,但是不知为何自那之后身体一直不见好转。

渐渐的,朝堂不知何人传出流言蜚语,说是我这个妖妃私通东厂督主容时,暗中作梗,意图谋反。

朝臣以齐家为首纷纷上奏谏言诛杀妖妃。

皇帝病中不知此事,奏折全全交由容时。

承乾宫里,他当着我的面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

昌平九年初,容时进出承乾宫越发频繁,而皇帝的病情每况愈下。

这一日我照常前去给赵恒钰送汤药。

他似睡着了,口中一直在梦呓着什么,我垂眸放下药碗,俯身去听。

赵恒钰虚弱地抖着嘴唇,颤巍巍地一句一句唤着两个字:「宁儿」。

我微微抬起头,看他短短两月就瘦到凹陷的脸,龙床里头有夜明珠,明晃晃的光泽却温润不了他枯槁衰败的脸。

我讷讷问他:「你说的,究竟是贵妃宁儿,还是你的太子妃凝儿?」

可惜他病入膏肓,根本听不到我的话。

我替赵恒钰掖了掖被角,起身走出寝宫。

「娘娘。」

身后有人唤我。

下人接过我手里的药膳盒默默退下,我转身与柳如年相对而立。

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皇上刚睡着,柳大人如果是来探望皇上的,还是请回吧。」

我迈着步子与柳如年擦肩而过,他身形未动,问我:「娘娘真的要一意孤行?」

「呵。」我扯了下嘴角,眼睛直直看着宫殿外的白昼,声音在这屋里却淬冰似的冷。

我低下声音,温温柔柔道:「柳大人莫要再多嘴了,否则,本宫连你一起杀。」

晚间,黑云遮盖残月,容时照例走进我的寝宫。

寝宫里除了我们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格外安静。

我靠着枕头,我说:「容时,我冷。」

容时说:「我给你去拿被衾。」

我道:「不是手脚冷。」我捂住自己的心口,渐渐蜷缩成一团,「我这里,良心冷。」

容时在黑暗中顿住。

顷刻间,他将我抱得更紧,喉间哽咽着捂住我冰凉的手,温热的胸膛紧紧贴住我的后背,似乎想用这种方式让我「解冻」。

可是没有用,我还是冷,就像我和他都知道,有些东西根本回不去了。

假象就是假象,骗谁都骗不过自己。

三年前我信了他,而今却没想到他其实比我更傻,明明比谁的聪明,却还要深陷其中,自欺欺人。

21

昌平二月,帝将死,不能早朝。

朝堂之上,大批官员开始纷纷倒戈,余下之辈为了自保皆不敢言语。

齐太师负隅顽抗,唾骂容时被软禁。

柳如年密谋带兵前去营救皇帝,然,容时公然率领锦衣卫以「护驾」之名,颠倒黑白,将包括柳如年在内的一干人等一网打尽。

我从皇帝寝宫中出来时看见的便是满地尸体。

容时立于殿前,从一个侍卫的胸口内抽出长剑,血腥顿时飞溅到了他白玉的脸上。

他踩着粉白底皂靴朝柳如年而去,不过须臾,冷刃已凌空横架于柳如年的脖颈之上。

「容时!」

我惊呼一声,慌忙上前紧紧抱住他的手臂:「不要!」

容时轻轻侧目向我看来。

他面上的血滴顺着冷厉的轮廓滑下,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头,似有不解,但很快化作一团狠厉与嫉妒交织而成的幽火,翻涌燃烧。

他说:「为什么?」

冷汗渗进了眼睛,我红着眼眶大喝:「放了他!」

容时咬紧下颌。

须臾,刀剑落地。

我迅速拦身挡在容时身前。

我和跪在地上的柳如年对视,他张了张口,冷笑着没有出声。

但我知道,他对我说的是两个字——妖妃。

「……」

我沉默地侧开眼。

锦衣卫训练有素,飞快地架起遍地横尸并押走柳如年。

没一会儿,这里只剩下我和容时两人。

血腥味萦绕在鼻端,我终于忍不住大吐特吐,在容时惊慌的眼神中彻底昏死过去。

我醒后才被告知,我已怀有半月身孕。

太医在容时的目光中颤颤巍巍地退出承乾宫,我恍惚地碰了碰肚子,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容时我……」

容时轻轻抱住我,动作格外温柔珍惜,像是一个在雪夜中步履蹒跚多年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团属于他的明火,小心翼翼地用身躯护住,生怕铺天盖地的风雪熄灭这缕最后的温暖。

他将额头抵在我的肩头,呢喃地一遍又一遍唤我「六六」。

我心里忽然不住的想,是不是除我以外,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他这样一个在外权势滔天杀人不眨眼的奸臣,竟然也会有这样柔软的一面?

我越过容时的肩头看向屋外纷飞的雪花。

沉默了会儿,我道:「容时,她们说开春后京师城外会有漫山的桃林。」

容时吻落在我的嘴角,「那等开春,我带去你。」

「你会食言吗?」

「不会。」

容时眼里的微光闪烁:「六六,等一切尘埃落定,我想娶你。」

心口划过刀绞的痛,我咬住唇瓣缓缓埋首进他的衣领,没有回应。

孩子的事推波助澜,我终于完全博取到容时信任,乘机盗出解药。

可是事情远没有我想的这么简单,前去乾清宫的路上我终究还是被人拦了下来。

礼部侍郎梁遇才带兵押住我,面上狞笑:「哼,我早就说过这个女人不可信,要不是我暗中一直派人监视她,你我性命早就危在旦夕!」

暗卫开至两侧,那人缓步走至我的身前。

锦衣皂靴,容时修长的手指捧起我的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为什么呀。」

「我说过的,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他眼眶猩红,眼里有恍若被我杀死过一万次的悲伤。

我低下眼,惨淡地笑了笑:「你知道吗?这几年我梦到过好多次那些被你杀死的人,明明不是我杀的,可他们非要来找我索命。我一直逃,一直逃,可是还是被抓住了。」

「梦里有人强迫我睁开眼睛,我一下子就看到赵敬之倒在我面前,满身都是鲜血。好多人围住我,他们打我骂我,我怎么哭都没有人来救我……」

他垂着头看不清情绪,可是眼泪忽而掉落下来,打湿了我的衣袖。

梁遇才站在我和容时身后扔下一把长剑,喝声道:「怀瑜,为师命你杀了她!」

我弯起湿热的眼睛,问容时:「你说现在,像不像三年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颤声说:「像。」

「那这次你……」我咬住嘴唇忽然失去了说下去的勇气。

容时拾起剑。

我心中的自嘲,果然啊……

我原以为他要杀我,于是撇开脸闭上眼睛想求个一了百了。

可是,疼痛没有降临。

而是等到他的一句低语——

「我选你。」

我蓦然瞠目,容时却已然抱住我长剑挥舞为我劈开了一条道路。

梁遇才显然也没想到容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厉声大喝,「逆徒!」

他狰狞着脸,挟令牌要求暗卫立即将我捉回。

容时一人挡于我身前。

长剑直指,他道:「我看今天谁敢伤她半分!」

我终究还是逃脱了。

其实他分明知道让我走会有什么后果的,他分明知道的——

回头向身后那个身着绯红飞鱼服的人看去,我不甘心,大声冲他喊道:「容时,等我回来!」

他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

我的眼泪在风中干了又湿。

我奔赴乾清宫,用力推开皇帝寝宫的大门。

病榻上的赵恒钰奄奄一息。

可是很奇怪,明明他有将死之相,那双只掀开半阙的眼睛却意外清明。

我说:「赵恒钰,我可以救你。」

他却似不在乎我这句,凝着我的脸忽然瓮声道:「其实朕记得你……」

「三年前簪花宴,容公遮得再快,朕……咳咳……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你。」

我捏紧药瓶:「所以我做的这些事,你一直都知道?」

赵恒钰无声笑笑:「朕一直都知道。」

他从来不适合做一个皇帝。

帝王的心里放不进柔情。

可是事已至此,我顾不上这么多。

我扶起他道:「放了容时,作为交换我给你解药。」

赵恒钰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昏睡过去了,他才嘘声对我说:「朕答应你。」

「但是朕要你永远留下。」

我心头一紧,冷面道:「赵恒钰,现在你的命在我手里,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宁儿真的以为,朕会蠢到任人宰割吗?」

赵恒钰眼底青影沉沉,他抬了抬干裂的嘴角,举起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我的侧脸。

「只要朕死,京师八十万御林军奉命围城追杀,你说他容时能活到几时?」

「……」

我脑子骤然间一片空白,好半天才颤声拼拼凑凑出三个字:「……为什么?」

赵恒钰叹了口气,将完全僵住的我拢进怀里,任由我断了线的泪水打湿他的衣襟。

像是对着一个执迷不悟的孩童,他耐心劝导道:「宁儿,朕只是想留下你。」

骗子。

骗子!

……

[等开春,我带你去。]

[你会食言吗?]

[不会。]

[六六,等一切尘埃落定,我想娶你。]

……

我掩面大声抽泣,终是哭到不能自已。

22

那天之后皇帝获救,前朝谋逆党派以容时为首皆被抓获。

同月赵恒钰回归朝政,封柳如年为新任内阁首辅,协助他就此事对于百官之位大为整改。

而我则被他软禁了。

千方百计出不了承乾宫,我最终只能从下人口中探得一点关于容时的消息。

只听说他还没有被流放,目前被关在地牢里,严刑逼供是否还有共犯,可他始终没有开口。

我听着,从头到尾都没流过一滴眼泪。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变得愈发木讷。

赵恒钰每天都回来看我,时而久坐,时而同我一起用膳。

赵恒钰问我:「是不是不在乎了?」

我只是盯着手臂上那道疤痕发呆,没有说任何话。

他被流放那天是三月初三,开春的时候,京师城外真的有漫山桃林,可我依然没能见到他。

赵恒钰解了我的禁,我又一次只身一人去了那紫荆城头。

天地茫茫,冷风刮得我面上生疼。

攀在城墙头,我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是我也知道自己根本找不到什么。

回去的路上浑浑噩噩,却在宫门外遇上一个徘徊已久的小太监。

不是别人,正是当初那个在东厂照顾我的那个小太监。

他给了我一个小盒子,低声告诉我里面有容时被抓之前想要转交给我的东西。

我恍了神,来不及道谢,踉踉跄跄地奔回宫中挥退了所有下人,把自己一个人关进了屋子里面。

打开,里面仅有三样东西——

一纸书信,写着解除血蛊的方法;

一个已经坏了的,带着血迹的雀羽发簪;

还有一个木雕……和我很像很像,雕得似乎是那年七夕我头戴簪花,在月老庙前姻缘树下看着他笑的模样。

我摸到木雕后面刻有小字,上写——昌平六年二月初八,生辰,时赠。

他知道,他原来一直都知道……

那天夜里,我捂住心口,从没有声响哭到撕心裂肺。

我开始反复做噩梦,梦里总有另一个自己质问我:

这难道不就是你一手造成的吗?

你说了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你恨他入骨,现在又有什么好难过的?

明明是你拿了解药,是你向他承诺,是你看他高楼起,又亲手推翻一切!

同时又有另一个声音问我:

他放弃一切选了你,可是你呢?

你背叛了他。

梦醒,我腹部绞痛,宫人赶忙连夜叫来太医,诊断结果是我心绪不稳引发胎动。

赵恒钰坐在我的床头静静的看着我。

对于这个孩子,他并没有表现得很厌恶,自然也谈不上喜欢,仅仅只是接受而已。

他替我掖了掖被角,沉声道:「孩子是无辜的,你是他母亲,你有责任护他周全。」

我抬臂横住眼睛,可是眼泪还是打湿了两鬓。

我说:「好。」

为了保住身体,我用了解除血蛊的方式,但是后遗症是我的眼睛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后来孩子出生,是个男孩,赵恒钰难得眉开眼笑,为他取名为「毅」。

那天,我主动向赵钰恒请示住进冷宫。

赵恒钰的笑意淡下来,但是他没有挽留我,他说他等不到一个心死之人。

一月后,我如愿进了冷宫,齐妃还是那个皇帝最爱的宠妃。

冷宫里的妃子本就不受宠,又加上我现在成了个瞎子,身边的奴才没有盼头,自然也跟着变得越发尖酸刻薄起来。

不过好在之后来了个新的奴才。

虽然是个哑巴,可是他把我和毅儿都照顾的很好。

于是我遣散了别的照顾我的宫人,独独把他留了下来。

时间一晃,转眼毅儿都长到读书写字的年龄了。

他天资聪慧,小小年纪遇事就有自己一番独特的见解。

赵恒钰知道此事后与我商议把毅儿接走。

我同意了。

因为毅儿很早就跟我说过他想离开这里。

我问他:「莫不是因为嫌弃娘亲?」

他抱着我,语气认真道:「不是的娘亲,儿子是希望争一争,若他日成了太子,定能将娘亲接出来,不再受任何人冷眼相对。」

我摸了摸他的头,如今我看不清他是何模样,但是想必同那人模样定有几分相似之处的。

我眼眶微湿:「好呀,那娘亲等你便是。」

毅儿离开这里之后,这里便只剩下那个哑巴太监一直陪着我了。

春夏秋冬,云卷云舒,一年复一年。

可惜我终究没有等到毅儿回来接我的那天。

我死前身体并没有很痛苦,只是觉得非常疲倦。

脑海昏昏沉沉的,接着隐隐约约感觉有人向我走过来,执起了我的手。

很陌生,又很熟悉的感觉……

许是将死,连想法都变得异想天开起来,我竟恍惚着问了一句:「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但是我的手摸到了那人面庞上的眼泪,手触及到五官,慢慢在脑海里拼凑出一个人的模样。

我虚弱的笑起来,眼泪逐渐溢出眼眶:「你知道吗?我啊,曾听有个会易容术的人说过,他的易容膏遇水即化……」

他捂住我的手大声哭泣着,因为不能说话,喉咙里只能发出粗嘎难听的声音,可是这样多的眼泪,竟像是要把这一十三年来的沉默全部向我倾诉一般。

可是我和他都知道,都知道,来不及了……

「容时,也不知道那年你说娶我,还作不作数?」

他痛哭,哽咽着不住点头。

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回答他了,身体越来越疲倦,越来越累……

大抵这次,真的要离开了吧。

【番外】

我是哭着哭着被容时推醒的,夜里没有掌灯,但是我仍能感觉到他担忧的目光。

我心头委屈,翻身窝进他怀里抽泣。

「怎么了?」他摸摸我的脑袋。

我哭哒哒的跟他讲:「我做噩梦了,我梦见你是个非常讨厌的大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