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皎月挂疏桐
皎月挂疏桐 红颜逝:犹记情浓画眉时 「臣想以下犯上。」 傅疏桐寒星似的眸睨了我一眼。 我视死如归地挽了挽袖口,摊开手,掌心向上。 他拈起一柄檀木戒尺,毫不留情地打了下去。 起因仅仅是因为他今天抽查了我。 他说:「三顾频烦天下计。」 我接:「拔剑四顾心茫然。」 1 傅疏桐是太子少傅,也是我的老师。在我拿奏折垫桌脚之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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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道:「就叫我名字,不然我没有被管教的感觉。」
傅疏桐:「……」
五月中旬。
我娘满脸笑意地问我:「皎皎,你不想去读书了吧?」
她嘴角快翘到天上去了,肯定有诈。
我道:「母后,我已经爱上读书了。我一天不背书就浑身难受,一天见不到少傅我就吃不下饭。」
她:「……少傅什么?」
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胡话,赶紧补充道:「其实李太傅也是一样的,我一天不见到他,就感觉心脏绞痛。我太喜欢读书了,读书太有意思了。」
她直接岔开话题了:「寻常公主,在你这个年龄早已结业了。不过你留了一年。如今你快十六了,若是出嫁离宫,便不用去上书房了。」
我:「???」
不是吧,被催婚了。
但我兄长在这个年龄已经定亲了,也可以理解。
每天上课,我照例在拔狼毫的毛。
从前是百无聊赖地拔,如今是心事重重地拔。
宁长乐照例要来阴阳我一下,说古代女子不过如此云云。
傅疏桐提问我:「百家争鸣是哪几家?」
我瞥了她一眼:「阴阳家。」
他顿了一下,等我继续说出答案。
但我没了下文,他又平和地问道:「代表是?」
「宁长乐。」
那位冲破封建桎梏的贵女一拍桌子,咬着牙道:「你在阴阳我?」
我道:「明明是你阴阳我阴阳你。」
「分明你阴阳我阴阳你阴阳我。」
傅疏桐眉头拧了拧,用戒尺敲了几下桌子。
她嗤笑一声,偏过头不理我。
我道:「你急了,你急了,你急了。」
傅疏桐淡淡瞥我一眼:「谢皎皎。」
7
我立即噤声。
散学后。
傅疏桐立在我身侧,道:「不必与她计较。」
我很认真地对他道:「可是我无聊,我喜欢计较。」
他默了默,然后道:「殿下,你这让臣很难办。」
我仰头看他。
他生硬地改了口,这三个字由他的嗓音念来清冷又动听:「谢皎皎。」
我道:「少傅,其实我们也不必如此互相折磨。」
他问:「何出此言?」
我站起来。
他本来立在木桌旁,此刻与我挨得极近,冷香萦绕。
我一伸手,便能触碰到他腰间的玉佩。
他默不作声地后退了一步。
我继续道:「我已经及笄了,不过尚未许人,才继续上课。」
其实还有个原因是我年年测验过不了,不过我不说,不丢这个人。
「所以殿下的意思是,要停了课业,择驸马?」
我摇了摇头。
然后口出狂言:「少傅,要不我们凑合着过吧。」
他的目光移向窗外。
然后轻声道:「……婚姻大事,岂是儿戏。」
他脸红了,他没骂我,说明有戏。
我说:「那好吧,少傅。今天的课业我交不了了,因为课没听。」
他的目光移回来了,带着几分无语几分恨铁不成钢。
「……谢皎皎。」
我装的,我听了。
但一天不惹他生气,我浑身难受。
最近城中的新闻都是关于宁长乐的,她这个人很狂野,很会放狠话,她扬言整个长安城的士人没有一个能打的。
她在城中搭了擂台比诗文,第一个上场的是很不服气的上届进士。
他挽了挽袖子,露出一胳膊肌肉,然后气若洪钟道:「谁说文人不能打?」
他一路向前,势如破竹,逼得宁长乐节节败退。
她慌忙解释道:「不是这个打!」
肌肉进士迷惑了:「那是哪个打?」
她道:「是文试。」
结果没有意外,没有一个士人作的文能压倒她的诗词。
傅疏桐是被迫去的。
因为我父皇母后都很喜欢看热闹,一边喊着「弟子不必不如师」,一边让傅疏桐去和宁长乐对诗。
我可以丢人,但傅疏桐不能丢人。
观赛的高楼之上,我起身,掀开了阻隔的珠帘,向台上笑道:「题目由我出,如何?」
宁长乐睨了我一眼。
眼中的意思很明显:你字认全了吗?
要是在平常,我们可能已经扭打成一团互扯头花了。
但左右都有侍卫,不容她阴阳怪气。
她朝我这边盈盈一拜,道:「请殿下出题。」
我道:「帝王之政和帝王之心。」
她脸色微变。
傅疏桐从容执笔,落笔自如。
半个时辰不到,傅疏桐的答卷交到我这。
我展卷念道:「臣闻帝王之临驭宇内,必有经理之实政,而后可以约束人群,错综万机……」
我父皇笑着颔首。
而到了宁长乐,她的字迹却歪歪扭扭,只勉强可以辨认:「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我淡淡道:「离题万里。」
她仍狡辩道:「属文并非臣女所长。」
「文与赋相通,你既有「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为何写不出「首于岩廊朝宁,散于百司诸府」?」
她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我想笑,被我装到了。
而傅疏桐仰首看我,眼中有一丝惊诧。
8
比试的次日,宁长乐没有来上课。
听说她在府中自缢、投河。
她哭哭啼啼地说:「我要穿回去!」
但都被救下来了。
而我心情轻松地拔着狼毫的毛。
傅疏桐在我面前站定,道:「你平日里为何要装作什么都不知?」
我道:「没有装啊。」
硬要装,也是本色出演。
他道:「那日的一番话,不是胸无点墨之辈能说出来的。」
我道:「少傅,你有没有听过,人与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有人曾在极端愤怒的情况下用一盏茶的时间绕着皇城跑了十圈。」
傅疏桐:「……嗯?」
我道:「我在极端想维护少傅的心情下,超常发挥了。」
他耳根发红,有些说不出话,沉吟片刻,问道:「发乎渊微之内?」
我自信满满地接道:「始于阴阳怪气。」
傅疏桐沉默了,只能勉强相信我的说辞。
在傅疏桐戒尺的指导之下,我由一个离经叛道的公主变成了一个表面安分守己的公主。
父皇感叹少傅管人的才干,当着我的面问少傅是怎么让我变乖的。
少傅摸出了随身携带的戒尺呈上去。
戒尺已经打弯了,上面书写的《劝学》也变得模糊不清。
弯的每一点弧度,都是我的血泪。
父皇从中获取了一些灵感。
听说,上朝的时候,我舅舅姬尚书本来又要哭诉户部没钱日子难过。
他刚开口,我父皇就让两个身强体壮的太监抬着板子上来了。
姬尚书:「……臣以为,户部每人缩衣减食,充实钱库,必然能渡过此次难关。」
父皇满意地点了点头,舅舅悲伤地摸了摸钱袋。
七月,我还没定亲,却换了一个少傅。
父皇说傅疏桐有大才,原本要在翰林院历练,不过上书房缺人,才让他暂时受教书育人之苦。
他新提拔了一个少傅,将傅疏桐调往吏部了。
我看不见傅疏桐。
我看不见傅疏桐我就想逃课。
蝉鸣四起的御花园里,我计划摘莲子。
新来的少傅早听过我混世魔王的名声,不敢来抓我。
我看着碧波荡漾中一池绿得滴水的荷叶,觉得有点无聊。
但余光中,我瞥见了长廊里一个手持竹简的青色身影。
我确认是傅疏桐。
我挽了挽袖子,准备摘莲子。
没别的,惹他生气挺有意思的。
我半个身子挂在亭子的围栏上,空出一只手去够莲蓬。
太久没有摘了,有些手生。
我一下用力过猛,向池子里倾倒。
身后恰时传来一声:「谢皎皎!」
声线清冷,却不再平静,有些颤抖。
我一落进池子里,就被随风摇曳的一片荷叶扇了个大耳刮子。
我原想告诉他问题不大,落水而已,我可是长安城内的游泳高手。
可是现在不行了,这荷叶一下子把我扇懵了。
傅疏桐也跳了下来,与我不同的是,他不仅没被荷叶扇,还给了荷叶一脚。
呜呜,受伤的只有我一个。
我尽力蹬腿,想踩着水浮上来。
结果蹬到了一个坚实的物体,傅疏桐闷哼了一声。
我一回头,发现我给了他一脚。
傅疏桐曾教我一句古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但他一定没想到,今天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荷叶扇我,他踩荷叶,我又给了他一脚。
我笑了,我这么一笑,就呛了一大口水。
9
傅疏桐揽着我的腰,将我带到岸上。
他一拍我的背,我就吐出一口水。
这让我觉得他不是在施救,而是在玩那个宁长乐做的一捏就会吐的小玩具。
我瘫在地上,身上盖着傅疏桐的外袍,眼前是脸色不好看的傅疏桐。
我道:「傅大人……咳咳,其实我今天只是想浅浅逃个课。」
他道:「几日未见,你又顽劣许多。」
我说:「这不叫顽劣,小混混的事,怎么能叫顽劣呢,应该叫家常便饭。」
他长长叹了口气。
我道:「傅大人,你居然没骂我,也没打我,让我觉得五谷杂粮。」
「……是五味杂陈。」
我道:「五什么杂什么,不是差不多吗?」
他掀了掀眼皮,看我:「夫子和夫君,都是夫什么,也差不多吗?」
他好像开了个很暧昧的玩笑。
我理直气壮地接了下去:「是的。」
面对有些阴阳怪气的话,顺着往下说,必然会将话堵死。
这是打败阴阳怪气法则之二。
没想到,傅疏桐很平静地说:「好。」
好什么好?
把「五味杂陈」这个词改成「五谷杂粮」吗?
我在逃课之余每天都在想怎么让傅疏桐生气。
每次在宫中偶遇被宣召的傅疏桐时。
我都会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今天是上课的日子。」
就差把「我逃课了」这四个字写脸上了。
傅疏桐每每见我,都只是淡淡一笑,甚至都不管教我了。
我说今日天气真好,逃课出来溜溜。
他道:「风也和煦。」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但语调很柔和。
我心里的小鹿快撞死了。
我翘了半个月的课。
准备去见见我的新少傅时。
母后通知我不用去了。
我:「?」
难道上书房也会开除人的吗?
我在想怎么解释,因为过分逃课会让那个扮猪吃老虎的心狠少傅选择让我滚。
没想到。
她笑道:「是傅大人在御前求娶你,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我:「?!」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
「……矜持点。」
「我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综合考虑我们认识的时间、情感基础以及他的性格人品觉得我可以。」
再次偶遇傅疏桐,我扭扭捏捏,他笑意温和。
他又一次当面问了我的意见。
我道:「我感到丧心病狂。」
他的笑僵了一下:「……是欣喜若狂?」
我道:「对对对,就是那个欣喜若狂。」
其实我很好奇一件事。
傅疏桐读的是四书五经,奉的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伦理纲常摆着,他是怎么求娶我的?
对此。
他只道:「我很像是循规蹈矩的人吗?」
我道:「但是朝堂上那群纲常伦理喊得最凶的谏官是那种人。」
他一笑:「那些都是我的同窗,为了科举念的四书五经,他们心中并不完全认同。」
噢,这样。
我道:「其实我也不是很认同……」
他道:「但这并非不学无术的理由。」
他好像又有几分原来少傅的感觉了。
10
婚期定在十月。
按理来说,婚前不当见面了。
且按理来说,公主也不该逃课。
理论上的事情,跟实际无关。
我隔几日就要去见傅疏桐一次,吏部的官员都笑着调侃他。
他红着耳根收拾案上的文书,朝我走来。
「怎么来了?」
明知故问。
我道:「来看你啊,傅大人。」
不知道哪个词惹他不高兴了,他垂着眼,很官方地唤我:「公主殿下。」
我道:「你没事吧?」
他现在更别扭了,以前我惹他不快了,他还能告诉我是哪篇诗文错了,再用戒尺打我几下。
恋爱中的男人,心思都要猜吗?
我特地拖长了尾音道:「傅大人……」
他的脸色还是没有变,就差抄戒尺打我了。
而他身后一个官员对我挤眉弄眼,指了指门前栽的一棵梧桐树。
我恍然大悟道:「疏桐。」
他应了一声,低眉看我,满目柔情。
「皎皎。」
婚礼当天,我难得规矩了一次,安安稳稳入了洞房。
傅疏桐掀开了我的盖头。
他一身正红,风华绝代宛若他当年高中榜眼时。
烛火昏黄,气氛暧昧。
我羞于直视他精致的眉眼,于是把目光撇开,看见了他放在案上的那柄檀木戒尺。
我道:「你还留着戒尺?」
他道:「御赐之物,当妥善珍藏。」
我笑了。
他有些茫然地问道:「笑什么?」
我道:「我想到了高兴的事情。」
他道:「嗯?」
「我可以打回来了。」
「……?」
他起身去案上取了戒尺递给我:「你若想,就打吧。」
我拉下了罗帐,在他耳侧小声道:「凑近些。」
……
烛火摇曳,他的脸红得宛若霞蔚云蒸。
「……哪里学的?」
「话本里。」
他喟然轻叹:「当初还是打你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