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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梅又雪

梅又雪 红颜逝:犹记情浓画眉时 算命的道长在我幼时就说过,我命薄撑不住破天的富贵,贵人越多越是压着没有活路。 爹爹抱着掩面哭泣的娘亲,塞了一块金子给那个老道,求了破解之法。 然后,我就被送到了京郊的梅园。 1. 爹娘知道我喜梅,就种了一大片的梅花。 他们送我金丝软甲我不懂寓意何在,他们让我好好待在园子里,不出去乱跑,我

第 2 / 3 部分

唯愿,家人平安。

绿瑶问我,怎么不替自己求一求。

我苦涩地笑了,摇了摇头,不多言。

我这一生,无所求无所得才是最好的日子。

就像现在这样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再等我回到院中时,院外来了不少禁军。

静姑姑抱着则安在院中晒太阳,看到我时有些惊慌失措。

我原以为是皇上来了,没想到只有傅大人。

他们似乎是要走了。

「大人要不饮盏清茶再走?」

玄衣男子转头看向我,漆黑的瞳孔静得就像湖水。

我被他看得脸有些红,手足无措,低垂了眉,这时我才看到他似乎是受了伤。

甲胄上有刀剑的划痕。

「路途遥远,多些美意。」

他的声音低沉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果断。

这是他同我说的第一句话。

看着他翻身上马,我产生了送丈夫出门远征的错觉。

拍了拍脑袋,转头看着静姑姑,她已经进屋了。

我这才发现被换下的襁褓上沾了一滴血。

我以为只要我不去在乎这个孩子,他就会是好好的。

夜里我辗转反侧睡不着,心口总是惴惴不安。

天光大亮,我坐在秋千上发呆。

看着静姑姑抱着则安从屋内走了出来。

我接过孩子,静姑姑一脸哑然,毕竟我从不主动抱他。

看着怀中安静沉睡的孩子,鼻子却有些酸涩。

「昨日主持说可以给孩子求个平安符,我今日带着则安去,顺便谢谢主持这么久的照顾。」

我抱着则安找到了护国寺主持,他只一眼就明白我来的缘由,问道:「施主可想好了?」

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主持轻柔地抱着他,小则安也不哭不闹,只是就这样看着我。

「这个拿走吧。」

我接过玉佩,原本这个是放在则安的襁褓中的。

也是,人都死了。

原本是想给则安留条后路,如今留着只是徒增烦恼。

我这辈子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他才刚出生,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当年爹娘将我送到梅园,就是想让我好好地活着。

原来这就是为人父母最卑微的祈愿。

绿瑶跟在后面,看着主持抱着孩子越走越远。

「姑娘,我不明白。」

我擦了擦侧脸,收回视线。

「没什么明不明白,只希望他不被旧事所累。」

我随手把玉佩扔给绿瑶,让她以后有时间找个当铺当了。

他是元澈的孩子,皇帝若是因为我才手下留情的话,那我一定要给他个交代。

怪不得是安排在护国寺后山,一切他都给了我方向。

只是若诞下女婴呢?

我自嘲地低下头,他怎么会看得起女子。

下山时,突然下起了雨。

山间下雨原本就稀松平常,只是脚下的石阶有些容易打滑。

脚一歪,就摔了下去。

再醒来时,身上的衣物有几处刮破了,手臂处也流了血。

环顾四周,一片漆黑中有一处篝火,这里是个山洞?

旁边还躺着一个男人。

我披着脚,站了起来。

是他!

忽明忽暗的篝火中,印在他的侧脸上,高挺的鼻梁投下山峦般的侧影。

只是脸颊似乎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我看他穿着黑甲躺着地上,而不远处的我所躺的地方却铺潦草。

他衣物似乎都湿透了,摸着额头也烫得吓人,我猜应该是风寒。

我正踌躇要不要解开他的盔甲,烘干他的衣衫时。

他梦魇似的开了口。

「湘儿,湘儿!」

我连退几步,没注意摔倒在地。

他知道我是谁?

那皇上也知道?

那爹娘和弟弟妹妹怎么办!

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蜷缩着抱紧自己,连喘息都不会了。

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呼喊声,我发现他醒了。

我抓住他的衣角,制止他要出去。

「统领刚刚梦中唤的湘儿还是仙儿,是统领的妻子?」

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我,慢慢蹲了下来。

他的身上有我很熟悉的味道。

明明脸上的红晕就像喝醉了一般,眼睛却亮得灼人。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宋湘儿。」

原本紧紧抓住他衣角的手,慢慢松了下来。

见我一直不说话,他径直走出山洞。

只是临走前,说了一句。

「只是幼年见过,可惜已经亡故了。」

这句话,就像是故意说的一般。

回去的路上,他又恢复成那个沉默寡言的傅统领。

笑眯眯的孙公公告诉我,皇上听到消息立刻从宫里赶了回来。

若不是被阻拦着,定要一同上山来寻姑娘的。

孙公公虽然在和我说话,眼神却一直在我和身后的傅统领来回打量。

我低着头,生怕自己再给旁人惹上事。

下山的路有些难走,孙公公怕我无聊,说是要讲个故事。

当年皇上潜龙在渊时,十分喜爱番邦进贡的一只御猫。

那只猫生得好看极了,圆润的眼珠子蓝得透彻。

雪白的长毛,摸起来就像绸缎一般光滑。

而且性子高冷,见到人也不叫唤,只是轻轻地看你一眼,让人抓心挠肝。

只是先皇把这只猫送给了大皇子元豫,为此皇上惋惜了许久。

后来数月后,大皇子叛变。

皇上领兵冲进皇宫,将大皇子斩于马下。

而先皇被皇上救下后,当即退位做了潇洒的太上皇。

聪明的大皇子残党,奉上了那只御猫。

皇上龙颜大悦,免了他们的死罪。

那只猫后来日日陪在皇上身边,就连早朝,皇上都要抱着它去。

宫中上下,都把它当最尊贵的主子照顾,皇上还特地命人为她盖了座小宫殿呢。

我听故事听入了迷,再抬头时,就看到小院子中,灯火通明。

这时才明白,孙公公所讲故事的深意。

眼圈通红的绿瑶急忙跑来扶着我,一低头瞧见她裤子上绣鞋上都是泥泞。

想来是找我没找到,然后回来搬救兵的。

静姑姑给我使眼色,低声在耳边说。

「姑娘身上落了尘,怕是不便见贵人。不若沐浴换件衣裳,再去也来得及。」

孙公公似乎也认同这个主意,看了看我。

「应当先去谢谢皇上的。」

听了我的话,孙公公愣了一愣。

「姑娘说得对,不能让皇上等着急了。」

绿瑶不解地看着我们,虽然不理解其中深意,但也没多问。

抬脚进屋,就看到端坐在上桌的皇上,作势就要跪了下去。

「无须多礼。」

皇上扶着我坐在一旁,孙公公也屏退了所有人。

他从饮食起居到护国寺周遭,一切都聊了个遍。

我时不时地迎合几句,后知后觉才发现,所有和则安有关的物件都不见了。

果然我猜的是对的。

「今日多亏了傅大人。」

我忐忑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不惑之年的君王。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听闻傅大人还未娶妻,为何陛下不给傅大人赐婚?」

我无意卷入纷争,只是怕被人嚼舌根。

「此事孤提及过,只是傅卿早有婚配,孤也就作罢了。」

说完,他拿出帕子擦拭我手上的污垢。

我装作不懂他眼中的深意,不着痕迹地抽离了手。

过了许久,孙公公在门外轻声地咳嗽。

皇上这才站起身,作势要离开。

孙公公和原先救我的傅大人一行人一直守在门外。

我看着他,唇干、面颊泛红、鼻息加重,不由得敬佩他的意志力。

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好好地守着。

送他们至门外时,那位傅大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一惊,莫不是听到了我与皇帝的对话?

一转眼,入了秋。

原先孙公公说皇上会来接我,却一直到现在都没来。

静姑姑她们越发的不愿意干活,犯懒。

后来傅大人送赏赐过来,她们才重新抖擞起来。

我看着满屋的赏赐,说不出一句感恩的话。

穷人赠金,富人舍命,这才是最珍贵的。

这些奇珍异宝对皇上而言不过是寻常之物,我又离不了这一方院落,要这些黄白之物毫无用处。

左不过是他养在此处的物件,高兴时来逗逗,不高兴时就冷在一边。

我倒是希望一直这样,不卷入其他的是非,就这样静静地最好是忘记有我这个人。

冬至那天,傅大人又来了。

与上次不同的是,他眼神凝重,没有一丝喜悦的朗读圣旨。

听他念完后,我惊得饺子都掉在地上。

之后就是两个姑姑,在我耳边叽叽喳喳说着溢美之词。

不若就是些,恭喜梅妃娘娘,贺喜梅妃娘娘。

我怔怔地跪在一旁,努力地消化着这泼天富贵。

傅大人宣完圣旨就要退到院外等候,我看着手上金色的圣旨。

喃喃地开口道:「如今天冷,大人饮盏茶吧。」

这次他没有拒绝,坐在院中。

见我端着茶出来,他急忙迎了上去,蹙着眉,似乎是觉得我没规矩。

只是他接过茶盏时,我却不体面地触到了他的手掌。

常年举剑的手上,果然是有许多老茧,粗粝得很。

他诚惶诚恐,低着头不敢看我,耳尖却红了。

是淡淡的冷木香,和梅园后山上的雪松很像,怪不得总觉得熟悉。

虽然是武将,却举止儒雅。

普通的龙井都被他喝出了金贵感。

绿瑶开心地替我盘发髻,静姑姑和兰姑姑欢喜地收拾着物件。

临出门前,我把静、兰姑姑两位姑姑叫到里屋。

「时常听姑姑们说起原先在宫中的故事,姑姑们可知道皇上早年间养的那只御猫如今在何处啊?」

她两人对视了一眼,古怪地蹙起了眉。

我拿出袖中的两锭金子,放在桌子上。

她二人立刻眉开眼笑地塞进腰封中。

「那只猫没过几年就开始咳血掉毛,还总是在夜里呜咽,扰贵人睡不着。」

「然后就没见贵人带它了,不过后来听永巷的人说,这猫儿死在枯井里了。」

「被发现的时候,周围都是绕着飞的苍蝇。」

映入眼帘的又是马车,想来已经快两年了。

回头看了看这座小院子,那棵郁郁葱葱的枫树已经凋零得差不多。

这时我才恍然大悟,院中一株参天树,不就是「困」字吗。

咽下苦涩的情绪,上了马车。

一路上顺利得很,到了下榻的驿站,只是两个姑子不知道为什么没看到她们的身影。

这里就在皇宫边上,恭候在此的孙公公急忙迎了上来。

「皇上让老奴在此等候娘娘的,这两年委屈娘娘。皇上为了能让娘娘正大光明地从崇礼门走进去,可是费了不少工夫呢。」

我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

绿瑶摸出一个金锭子塞进孙公公的袖中。

「娘娘今夜就好生休息在此,明日巳时皇上携群臣宫妃迎您入主瑶光宫。」

夜里,我辗转反侧地睡不好。

迷迷糊糊间听到了动静。

一睁开眼就是冷冽的刀光,不知何处窜出来的黑衣人举着刀就要刺向我。

我当下被吓得失声。

一刀下去,被子刺破的声音和冷铁的声音。

黑衣人一愣,看向我的眼神狠毒中带着疑惑,正要拔刀换姿势。

还未刺到我时,黑衣人突然一歪,脖子上喷出热血溅得我满脸。

刀重重地砸在我的左臂上,很痛。

黑衣人随即滚落在地,甚至都没多挣扎几下,就不动了。

我坐起看着地上的尸体,颤抖地举着黑衣人的刀。

我知道,是爹爹送我的那件金丝软甲救了我。

我也不清楚外面的情况,只能咬牙抓着刀缩在床上,紧紧贴着墙。

一炷香左右,我看到有人闯进了房中。

黑暗之中我听到了剑鞘触碰铁甲的响声,接着就是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是我,傅郁台。」

桌上的蜡烛,被点燃烛芯。

他举着烛台走进来,带来了光亮的世界。

直到这一刻,我悬着的心才放下。

他似乎也看到了坐在床上,浑身是血的我和手上的刀。

并未说话,只是把烛台放在一旁。

接着一声不吭地将地上的尸体拖到门外,并关上了门。

门外还有些嘈杂,不时有几声痛苦的尖叫。

他走到床边,从怀中拿出帕子要给我擦脸上的血渍。

我放下了长刀,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前。

冰冷的铁甲原来抱起来也能捂暖,原来他的心跳得这么快。

他用手捏灭了烛光,静静地任我这样抱着,听着我无声地哭泣。

月光印在他的脸上,就像时间暂停了一般,

许多年后,我仍然会梦到这一夜。

然后就会莫名的胸口一阵坠痛,再也睡不着。

满头的金钗,压得脖颈都要抬不起来。

身旁的嬷嬷却只是笑语晏晏地说着:「这是梅妃娘娘的福气,我们可是一大早就从宫里被孙公公送过来给娘娘装扮呢。」

当我问起静、兰两位姑姑时,她们只是摇头说不知。

绿瑶显然是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开心地在我旁边吃着点心。

「这会儿外面聚满了来看娘娘的百姓呢,这排场我还真第一次见呢。」

我急急地起了身,让嬷嬷们出去吃茶点先歇会儿。

支起了窗,看着窗外,果然娘亲和弟弟妹妹都在外面。

娘亲果然是美人,这么多人中我都能一眼就看到她。

弟弟长高了好多,也该到了快娶妻的年纪了。

装模作样地穿着月白长衫,还把手背身后,那张脸一看就还是少年人的模样。

妹妹手上还拿着吃食,发髻是幼时娘亲最爱给我扎的样式。

弟弟先看到了我,低头对母亲说了后,指给娘亲看。

我捂着嘴,眼中的人影却模糊了起来。

娘亲微微举起了手,对我招手。

就像每次她们要回府时,在马车上对我招手一样。

这个时候,爹爹应该还在朝上。

「娘娘,吉时要到了,换好衣服可以准备出去了。」

皱眉看着绛紫色的百花曳地裙,伸开双臂让她们摆弄。

绿瑶扶着我走出驿站,四周是围观的百姓和维护秩序的禁军。

微微抬眼,他不在。

周围是一阵阵的惊叹,倾国倾城这样的溢美之词,从我出了驿站耳边就没断过。

「这就是皇上在护国寺遇到梅妃娘娘吗?真像个仙子。」

「可不是嘛,要不能立刻封妃呢。」

「我听说就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庇佑我们大元的。」

皇上就站在崇礼门等我。

这一路不过就像是在炫耀自己得了个精美的物件,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珍宝。

我的心里没有一丝喜悦,此时的自己与他当年抢来的御猫,毫无区别。

唯一庆幸的就是,能看到家人。

娘亲旁边的老人家是陈嬷嬷夫妇,陈管家佝偻了好多,陈嬷嬷的头上白发也多了好多。

我继续往前走,看到了他。

傅郁台并没有看我,低头在和身边的禁军说些什么。

皇上拉着我的手进了瑶光宫。

我看着他因喝多了酒而涨红的脸,兴奋地和我介绍宫殿种种。

上飞闼而远眺,正睹瑶光与玉绳。

因此取名瑶光宫。

「梅妃,孤让他们把天南海北所有的梅树都移植了过来,你想看什么梅花都有。」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他见我不冷不热,握住我的双手。

「孤知你性子冷淡,以后的日子还长,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的性子再冷,也干不出弑子的事情。

看着皇上有些细纹的眉眼中闪烁的热烈,恍惚间就像是看到了元澈。

这对父子真像!

我闭上眼,任由他褪去衣衫,俯身亲了起来。

与元澈不同的是,他温柔很多。

纵然如此,第二日起床,身上也是酸痛不已。

绿瑶一边给我摁着额头,一边说着。

「德妃被罚到冷宫了。」

德妃,元澈的娘。那晚的凶手是她?

算了,除了我自己逃出去找死以外。

谁来杀我,不过都是为了解脱我吗?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七年,皇上每月至少有半个月宿在瑶光宫。

他说,同我在一起时,就像回到了二十年前。

我是没想到都过去了七年,他还会对我这么上心。

「娘娘,那株宫春梅开花了!」

绿瑶都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像个孩子一样,拉着我去看。

那日入宫后,我向皇帝求了个恩典,让绿瑶跟着禁军一起学武,今日不知怎的回来这么早。

「这株梅花长得不是一般的好,花枝都伸出窗外了。」

我踏出宫门,就看到了花枝下站着的人。

一身铁甲玄色斗篷上,是薄薄的一层雪。

那夜过后,我进了后宫,他就自请去了北漠战场。

此后只偶尔从皇帝口中,听到他的消息。

我虽然面上装作不在意,心里却仔细地听着消息。

当然,无非就是立了战功,在军中晋升了云云。

如今回来,许是商议最近的镇压江南百姓的事情吧。

听说皇上要再修行宫,要从各地运木材,还增收了赋税,民间非议颇多。

皇上这些年,越发多疑专横,不少大臣受到打压,就连皇后也因此和他闹得有些不愉快。

可笑的是,居然传言是我魅惑皇上。

一下子把我从天上仙子骂成是祸国殃民的妖精。

「将军,这些年可好?」

我喜静,懂事的宫人都不会从瑶光宫的宫道走过。

他好像是晒黑了些,人看上去成熟了很多。

眉眼间,多了很多我看不懂的变化。

「娘娘呢?」

他的声音似乎比七年前更低沉了,如果说七年前是冰冷的玄铁,现在的他却多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