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和政公主
和政公主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我爱上了和政公主。 为了她,我杀了父汗,嫁祸大哥,背叛北羌,成为大孟的一条好狗。 可她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爱过我。 我娶她的那天,她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1 他们说大孟送来了个病恹恹的公主,此刻刚被马队护着到了可汗帐里。 那年我刚满十五,身着开春新做的鹿皮绒衣裳跪在父汗帐前听候差遣。 不料
第 2 / 5 部分
见我雷打不动,她也不依不饶,遍寻不得之后,我发觉她的神情有些怪异。
因为她下一秒托起药猛灌了一大口,然后撅着嘴就朝我凑过来。
我吓得不轻,她呼出的气息薄薄喷洒在我的脸上,我竟然有些心痒难耐。
或许那些中原老先生说的见色起意,就是用来形容我这样的孽徒的。
那湿润润的触感就要贴到我嘴唇的前一刻,我终于大呼一声:「我喝!」
她狡黠一笑,随即也停了动作,拍拍手说:「早听我的,也不用受这罪!」
这哪叫受罪,我占的便宜不少了。
「我原先在掖庭的时候,那些个小宫女小太监染了风寒不肯喝药,我这个法子百试百灵!」
原来自小就长在掖庭啊,那从小得受多少苦啊。
「后来我父皇昭告天下说我是公主,我那些娇滴滴的皇姐们每次生病见我去了就害怕,怕我一言不合就亲人家!」
我看她说得手舞足蹈,我自己也高兴。
姜明绣其实昏睡了三天三夜,老可汗不得已,不情不愿给她派了几个巫医来,她自己嫌人家是群魔乱舞,全给轰走了。
我一边大口吞着碗里涩到发晕的液体,一边看着她如此生龙活虎,恍惚间有点不真实。
毒是我下的,我其实做好了准备她或许回不来。
14 岁,身子骨又这样弱,又是被大孟舍了来的公主,和我同病相怜。
可奇木格山神垂怜了我,我日后必是要好好护住她,就当是赎罪。
「你是个顶好的公主。」
我这样说着,她得意地扬了扬嘴角。
「可你知不知道,大皇子说他要娶你。」
「谁是大皇子?」
我闻见这话,突然就笑出声来了。
7
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是暮春了。
她被我父汗拖过来看羌人比箭,这是一贯以来的传统。
她看起来比那日家宴上好多了,除了还是略显苍白的脸色,一切都好。
我冲她笑了笑,她停下来恶狠狠瞪了我几眼。
这是在怪我那日也没告诉她谁是大皇子,便拂袖而去了吧。
她其实最好永远都别知道他是谁,正如她猜不到我是什么样的人一样。
我贪婪地吮吸了会她身上若有若无的迷迭香。
这一毒一箭给我换来了爵位和真正可以领上战场的兵士。
哪怕这件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父汗终于对嘉措存下了几分忌惮和戒心。
我努力了多年的事,她一来须臾便办到了。
大孟皇帝送了个好女儿来,她必是被奇木格山神真正祝福过的人。
胸口的伤没好透,因此我换了张开得动的弩。
嘉措还没有来,我望见她时不时便左顾右盼。
是我自己有点过分出神。
场上人玩得正酣的时候,老可汗突然叫了停。
「换汉俘来!」
他声如洪钟,满脸晃动的褶子无不昭显了他的快意。
我从来便不觉得他聪明,正如这次
他叫姜明绣来又是为了羞辱,
亘古不变且毫无创新的目的。
她没有听懂,但她眼尖一下便看到了身负铁链被拖过来的汉俘。
不知从何而起的一阵冷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纷纷扬扬,我远远望见她眼圈又红了。
汉人们是聪明的,他们知道自己是这场上的活靶子,因而像惊弓之鸟一样四处逃窜。
可惜他们的脚上铐着生锈了的铁链,稍跑一步便会牵动着伤口蜇得人生疼。
满场的鬼哭狼嚎震得我耳朵有点疼。
我把玩着手上的箭弩,无意间对上了她朝这边焦急看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她泫然欲泣的神情显然是在向我求助。
我自然清楚,现下我是她唯一能求助的人。
只是她在求什么呢?我去向父汗请命,放了这些汉人吗?
我扯开嘴角又笑了笑,然后背过身去将箭推进了弩机内。
她或许会错了她父皇的意。
铺天盖地一声弦响,第一个被射杀的汉奴应声倒下。
四座在冷寂了片刻后随即响起了雷鸣一样的叫好,我颇为自得地望向老可汗。
后者抖动了两下胡子,眯起眼睛打量我,那是他予人首肯的典型反应。
姜明绣却是腾的一下站起来,眼睛盯着我好像在盯一条毒蛇。
「骗子。」
我第一次听到她说羌语,不知她是从哪学来的。
表情一僵,下一秒我还是不动声色地抽出一支箭。
只是我失算了,这一次我还没来得及把箭推进去,我的箭就被尽数折断了。
是嘉措。
我了然地抬起头看他,后者流畅的下颚线条在阳光下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这便是北羌万众所归的未来羌王,行事作风向来不留余地。
他手里拿着半根残箭,眼神如同以往看我一般冰冷。
「兄长。」
我弯下腰向他行礼的功夫,他已经昂着头往可汗的方向去了。
「父汗,三皇姐还在大孟的皇帝老儿手中,连年的雪灾,北羌已经不起大的战事了。」
他说得凿凿,殊不知当初姜明绣刚来的时候,我说过一样的话。
嘉措这样的人,怎么会为一个女人手软?
还是敌国来的女人,他从前最爱这样的凌辱。
老可汗的眸色冷了下来,似乎在打量面前这个儿子还是不是他从小捧在掌心里的那个。
一个女人便能解决的事,何必劳烦千军万马。
不知我那三皇姐有没有如此本事,也能将大孟的皇帝和他几个儿子迷得神魂颠倒。
姜明绣身上还披着如意缀花缎子,望着迎风而立的嘉措惘自出神。
那是三番四次救她于水火之中的大皇子啊,她不会到现在才知道吧。
8
狩猎结束半个月,我终于逮到机会把她绑到了马上。
她奋力挣扎着要甩开我的手,被我一把死死摁住发不出声音。
哪怕是在马上,她还在喋喋不休地咒骂我没心没肺,恩将仇报。
我呵斥她不准再说了,不然就不带她回岭北的朔州城。
她小鹿一样的眼睛愣愣看了我两秒,然后问我,真的假的。
我回她,你若是不信,现在立刻下马找你的嘉措哥哥去。
她忙理了理衣领说,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心满意足地笑了,我知道我总是有办法让她听话的。
我载着她越过大漠一望无垠的原野和漫天耀耀的星光,她一路痴痴地望着,没有多话。
「我来你们北羌的时候,都是被蒙着眼睛的。」
「接我的莽汉说你们王帐的位置是大漠里的秘密,我差点以为他是半路杀出来的马匪。」
她突然出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遭快速掠过去的景物,很新奇的样子。
「你现在不就被马匪绑在马上吗?」
听见我的话,她作势在我身后掐我的脖子,怒道:「你怎么能杀那些汉俘?!」
我怎么能杀那些汉俘?
我要是不杀他们,我就是北羌永远有名无实的叛徒。
「我不杀他们,就会死。」
我回头说道,看着她怔愣的神情一时有些好笑。
她犹疑了一会,问我:「真的?」
我告诉她,你父皇没跟你说过,北羌的老可汗每天都疑神疑鬼自己的二儿子是不是通敌,要杀掉他吗。
她听了有些难过,于是箍在我腰上的手臂又抱得紧了些。
我觉得朗月当空的晚上,提这些伤心事做什么,于是我用手遥遥一指:
一座隐在浓重夜色里的边城,内里是璨璨灯火。
「是朔州城。」
我轻轻说道,身旁女子掩面眺望的样子却比那火树银花般的朔州城更为诱人。
我突然真的有点想当马匪,就这样把公主截了去,天涯中人也不知我们究竟是谁。
9
我来朔州城,动用了我刚到手的权力。
老东西是派了好几个暗卫一路盯着我的,因此我甫一进城,便让几个小厮扮作我的样子四散逃了。
至于是怎么进得去的……自然是翻城进去的。
我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姜明绣,确认她轻纱掩面常人瞧不出五官之后,大摇大摆地闲逛了起来。
我正思索着怎么才能跟老家伙解释掳公主出来这件事,姜明绣回头叫住了我。
「你尝尝这个,是梅花烙,你们北羌永远也吃不到的玩意。」
托在她掌心的是几片被做成花瓣样式的糕点,或许那确实是叫梅花,可惜我只在书上见过。
我摇摇头拒绝了她,我不喜甜。
她从不善罢甘休。
这次她狠狠踩了我一脚,迫使我张开嘴巴,然后娇笑着把那泥糕塞进了我的嘴里。
她的手指触到我的嘴唇,我没想到她的指腹都这样软。
我于一处攘攘花火中看她奸计得逞一般地跑开,身后的绫罗绸缎却翻飞如同蝴蝶。
玩至子夜的时候她着了魔要去醉仙居,我长臂一拦说不让。
她也不管,疯里疯气地就闯进去了,说是要看岭北边地的美娇娘。
于是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坐在旁边看她饮酒,目光流连在台上的西域舞姬身上,叫好最是响亮。
她自然是漂亮的,醉醺醺的时候一双眼睛流转得让人不忍挪步。
我在第 N 次亮出弯刀吓退前来搭讪的男子之后,终于禁不住想把她拖回家去。
「我不!我也要做这朔州城里的舞姬!」
她如是回答我,酒气缠得满身都是。
我不依,还想拉她,她却是一把栽进了我怀里,问我舞姬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好看,她又问我那大皇子喜欢这样的舞姬吗。
「是喜欢汉人风情的多些?还是西域风情的多些?」
我一时无言,狠了狠心把她横抱起来大步踏出殿外。
「我喜欢你这样的多些。」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湮没在呼呼的风里,长街上此时空空荡荡就剩了寥寥几个人。
她醉了,头枕在我肩上,步摇穗子打在我脸上,有点疼。
快到城门的时候,路旁的叫花子拦住了我。
我和气地笑笑,说内子睡着,我现在腾不出手来拿铜板。
「公子,你今天身后的尾巴有点多啊。」
他这一声突兀使得我抱姜明绣的手僵了僵,我一下就知道了他是谁派来的人。
叫花子有意无意地扫了正熟睡的姜明绣一眼,继续道:「难得来一次朔州,怎么不去见见侯爷?」
我重新调整了个姿势,让她靠得离我更近些,展颜一笑:
「我做的一切,舅舅不都看在眼里吗?」
10
我那夜回宫之后,一切照旧。
或许羌王知道那些尾巴已经被换掉了,又或许他还被蒙在鼓里。
他并没有来找我的麻烦。
我将更多的精力花在练兵上,一不留神便能在边防待到半夜。
姜明绣或许知道那晚是我抱她回来的,总之她一连好几日羞于见我。
其实也无妨,至少这一夜彼此都尽兴。
这夜我回大营的时候,她那顶帐里还亮着烛火。
我问小厮她这是偷吸了底也伽吗,整夜整夜地不睡觉。
他回我说公主近来勤学苦练,立志要将羌文融会贯通,好效仿史书上的文成公主,福泽羌民。
我觉得这个愿望永远都不会实现了,以羌民的觉悟,把她抢来当老婆是正经。
我潜入她帐中的时候,她又正对着一卷羌文愣神。
我定睛一看,这不还是数月前她刚病好的时候没看完的那一卷吗。
匿笑一声,我在她房梁上看得很是惬意。
她发现了我,指着我的鼻子呵斥我早点滚下来。
我轻盈一跳落到了她面前,她虎着脸问我那些个字怎么念。
我说这都是黏着语,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区分的。
「那你便告诉本宫这一个个字母都是什么意思!」
我又一笑,说它们没有意思。
她着了脑,一屁股蹲坐在榻上不想理我。
「可我要是学不好羌语,他就永远听不懂我说话。」
我心下咯噔一声,我还当是为了什么,原来又是这个缘由。
见我脸色不好,她忽道我一个北羌生的人,怎么汉话说得这样好。
我揉揉她的脑袋,说我要是学不好汉话,她也永远听不懂我讲话。
「你有喜欢的人啦?」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陆一样,手撑着脑袋到离我很近的位置,「那这么说,我有嫂子啦?啊不啊不,我有妯娌啦?」
我苦笑着敲了敲她的头,转身又爬回了房梁。
她嘟囔着真没劲,继而熄了灯去睡觉。
我犹豫再三,还是把她案上那一卷羌文给带走了。
11
我熬了一夜,终于把羌汉对照的羊皮纸标注完,给她还了回去。
翌日我瘫倒在案上爬不起来,门外的动静闹醒了我。
是一个姑娘,厚重的盘花珠帘把她的脸衬得只有巴掌大。
她正在教训身边不知礼数的婢女,起因是她们冲撞了我帐前的侍卫。
我认得她,是翁波将军的女儿,叫塔娜,翁波意西是老东西的心腹。
她端庄大方地朝我施礼,声音脆脆地叫了我一声二皇子。
我其实不认识几个北羌的贵族女子,她是那为数不多的几个,因为长得美,所以闻名北羌十三部。
我淡淡问道她今日怎么会来王帐,她迟疑了一下说是可汗叫她来的。
我那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他挑中了几个姑娘给嘉措做大妃。
以这个速度,他下一步要做什么简直是昭然若揭。
塔娜又施施然朝我一礼,「二皇子,外面风大,你早些回去罢。」
她和姜明绣是两个极端,一个满腹礼仪却是草原上的姑娘,一个生性放肆却是宫里长出来的女儿。
我嗯了一声,嘱咐她早晚都是一家,不必为小摩小擦拘礼。
她前脚没走多远,后脚姜明绣就来了。
「这样好看的姑娘,不会就是我未来的妯娌罢?」
她向我眨眨眼,许久没凑在一处玩,她的疯劲又回来了。
我瞪她一眼,甩身回帐。
「呼延忻,你给本宫站住!」
我心中一动,她头一回直呼我的名字。
于是我顿住脚步,难得好脾气地回了身,我不喜欢别人叫我的名字。
所见之景是那微微冻红了脸的姑娘提着裙子朝我奔来,一个没刹住撞了个满怀。
真笨。
骂归骂,短暂的怔愣过后我还是屈尊把她从地上提起来,她甫一立起来就骂骂咧咧说我不长眼睛。
「本宫见你为本宫劳烦忧心了一夜,特做的桂花酥,你一推,差点都撒了!」
我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左手把那盒糕点拿出来,右手还捏着我给她批注的羊皮卷。
她有些扭捏,握着柄的手有些不自觉地颤抖。
我把她的手拍开,她缩回去之后又在说我白眼狼了。
也不知谁是白眼狼。
我颇为夸张地用指尖捻起一块塞进嘴里,一瞬间的甜腻味充斥了整个唇腔。
我突然好像也有点喜欢吃甜的了。
「不错,罚你以后天天给本皇子做!」
她白了我一眼说想得美,略施粉黛的脸却衬得她像一朵刚盛放不久的格桑花。
要是能一直这样,其实也不忿。
12
我今儿来得不是时候。
我进来的时候,他俩正抱在一起难舍难分。
见我来了,嘉措不动声色地放开了她,后者也神色尴尬地退到一边。
我是来交接兵权的。
嘉措大张旗鼓地拒绝了父汗的赐婚,言辞恳切地说不过娶一个年龄相当的异国公主,也没什么。
老可汗这次没再给他一巴掌,只是神色如常地让他把边防统司的职位给了我。
我总觉得他老了,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原来不是这样。
我在帐中站了许久,帐内一直静默无言。
或许不是姜明绣吸了底也伽,而是嘉措吸了底也伽。
去岁安息战败,上贡了不少这玩意,说是治头痛的偏方,饶是王族内不少人都对它上瘾得很。
此刻他玄金色的衣袍衬得他一如既往的俊秀,只是看我的眼神多少有层愤懑。
那片碧色里原来可是清一色的蔑视和冷漠。
我也不曾想过一个姜明绣能把他迷得这样神魂颠倒。
他或许是该读读《左传》,毕竟江山和美人不可兼得也。
他又扫了眼姜明绣,然后柔着声音和她说先出去吧。
姜明绣的神色有些凄惶。
她或许也感受得到北羌的变数,不过她只是忧戚地回头又看了他一眼,便径直离去了。
从头到尾都没有给我哪怕一个眼神。
嘉措目送她离去,然后沉着声音开口道:「你变了许多。」
我稍稍弯了弯嘴角,变得再多,也不及你的多。
他顿悟一样又凝神盯了我一会,兴许是在琢磨我是不是还是当初那个哑巴皇子。
哑巴皇子,我很久都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
「我若是兄长,塔娜这样的女人,我求之不得。」
他发火似的把一个尖尖角的东西朝我这边砸了过来,我侧身躲过,发现那是兵符。
我皮笑肉不笑地把它捡起来,然后又恭恭敬敬对他行了礼,这才退下。
他坐在那一处黑暗里静默了良久,然后问我:「你会背叛北羌吗?」
这个问题,你不是自己心中早就有答案了吗。
我没回答他,脚步仅仅停了那么一瞬,便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13
入秋了。
大孟皇宫里传来消息,说汐西死了。
三皇姐生得妩媚风流,才智自小便不输嘉措,怎么会死?
来使又说,汐妃娘娘深得圣心,承宠不久便有了皇嗣,可惜是难产死的。
父汗默了一默,又问道:「尸骨何在?」
「尸骨自当是迁入妃陵的。」
父汗当即便想吆人斩了来使,嘉措拦住把人带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