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春光昭昭
春光昭昭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卫偃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内宫。 我去见他时,是他新封的贵妃只着薄衫来开门。 三年前,他曾为我拒绝纳妃,宫中只我一位。 后来,他拥着我说要立我为后。 而我已打定主意离宫。 1 晨起,我惯例去给太后请安。 看着面前与往常不同的路线,唤了元兴压低轿撵,垂眸问环溪:「今日为何走这边?」 「回娘娘,
第 3 / 4 部分
我坐在前面,感受着风扑在脸上的压力,似乎压在心底多年的顽石忽然消散了,它带走了我对赵晔仅剩的一丝执念,只余畅然。
如卫偃所说,第二日不到晌午,宫中便传出明妃昨夜被潜进皇宫的贼掳走的消息。
圣上大怒,全国散出去逮捕令,那纸上却只有明妃的画像,说是无人瞧清贼人长相,只寻明妃既可。
几日后,前南中大将军卫偃被查出有谋逆之心,现已潜逃。
圣上下旨,全国搜捕,若各地发觉疑犯,无须上秉,即时杀无赦。
后妃失踪,陛下却与平常无二般上朝处理政务。
众人皆道明妃于圣上而言,无可无不可。
后某一日,皇帝又去明妃宫中时,寝殿的梳妆台被挪了位置。
遣人来问才知,新来负责打扫的宫婢认为梳妆台挡了窗外照进来的光,便自作主张挪偏了些,不过几尺而已。
圣上听罢,只平淡地睨了一眼,便吩咐道:「拖出去,杖杀。」
新帝登基不过一年多,向来以仁和著称,未曾因此等小事罚过底下。无论前朝后宫,不少人听说后都出了一身冷汗。
那些背后闲议明妃的宫婢,欲向上书指责皇帝为一后妃大肆搜捕而劳民伤财的言官均止了心思。
无人再敢轻易提起那位明妃娘娘。
对明妃的重视程度,圣上从未言明表现出来。一切不过简在帝心罢了。
我听说这些时,已逃到北部,卫偃执意留下兵权的地方。
受这里民风的感染,我已然与以前大相径庭。
一年时间里,不仅马术,轻弓射箭也颇为娴熟。
但大多闲时,我都是拎着一小壶酒,坐在镇前的那颗梨花树下独饮,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待着。
明昭二年,朝廷撤销一切关于明妃的逮捕令,说是皇宫得了消息,明妃已薨。
在我出逃一年后,赵晔终于放弃追捕我。
直至明昭十六年,懿景帝因劳思过度,急疾而驾崩,仅在位十六年。
明昭年间,百姓安居,无战乱纷扰,是经久未现的盛世。但更令后世津津乐道的谈资,是皇后之位从伊始悬空至终。
有人认为是因为熙景帝好男色,但大多数都认同的观点是,懿景帝与他最爱的女子分离,爱而不得以此纪念。
后有野史记载,懿景帝死前曾不停地念着那名早已被贼人所杀的明妃。
但最终也没有任何考究到切实的证据,证明此事。
彼时,我正靠在梨花树底,拎了壶桑落。
从城里回来的人路过边跑边喊着:「皇帝驾崩了!皇帝驾崩了!」
我喝酒动作顿住,出神了许久。
树荫下映着点点光斑,枝干暂歇的新雀抖翅离开,带起的树叶簌簌做响。
我眨了眨眼,视线清明。许久,我似乎什么都想了,也似乎什么都没想。
片刻后,把手中的桑落来回倾倒在面前,直至一滴不剩。
树上的梨花瓣落在眼角,我抚去,假装没感受到一滴湿润。
空酒壶在手中掂了掂,接着被我抛进旁边的溪流里,随即启步离开。
梨花树很美,但我不打算再回来了。
【番外】
1
「殿下,此次前往靳隘关,您……」
「爹爹!」
明疏鸿正与太子在正厅议事,小明筝不知何时从后院绕到前厅来了。
秦国公看着女儿有些头疼。
只好拉着明筝到赵晔面前,「筝儿,不得无礼,见过太子殿下。」
赵晔坐在主位上,看着才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对他俏生生地行礼,牵了下嘴角,
「免礼。」
女孩儿点点头,起身又回头拉了拉父亲的衣角,「爹爹,筝儿的风筝挂在树上了。」
仿若太子殿下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还不如她的风筝重要。
明疏鸿神情都僵了,正要唤侍从将她拉走。
「无妨,右丞先去便是,孤也该启程了。」
看着小姑娘都快急哭了,赵晔起身准备离开,不打算让明疏鸿为难。
「多谢殿下。」明疏鸿忙作揖。
赵晔没让他们送,自己带着人和明家父女在小径岔口分别。
小明筝拉着父亲的大手走出两步,又忽地回头。
不期而遇地对上赵晔的视线。
看着小姑娘歪着头眨了眨眼看他,又转了回去,赵晔摇头轻笑出声。
太子此行有公务在身,没把这段插曲放在心上。再次想起她时,已过去两年。
顺和三十一年,太子十九岁,早到了立太子妃的年纪。
「殿下,肃平侯的嫡女,金吾将军的嫡女与秦国公的独女皆是太子妃的上佳人选。」幕僚说道。
赵晔屈指敲着桌面,两年前的一面猝不及防闯入回忆。
仅是短暂地见了一面,但分别时小姑娘不谙世事的眼神,依然清晰地映在记忆里。
良久,他淡声说道:「明日孤会登门秦国公府,再请旨赐婚。」
思及明筝年岁尚小,且秦国公爱女心切,便特意推迟了两年婚期。
赐婚圣旨下来后,皇后便定好聘礼着人送到明家。
赵晔晃然想起什么,差京城内最好的师傅做了一盏风筝,私下送到明筝贴身侍女手上。
彼时,明筝早已忘了两年前那一面。
明筝十七岁那年,太子大婚。
花烛的映衬下,女孩儿亭亭而坐,五官彻底长开,娉婷不可语。
四年前的小桃子已然成熟,粉嫩清甜。这是赵晔低头看着身下人时的第一反应。
随即,他吻了上去。
娶她最初是为了她背后的明府,但在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女孩儿美好的让他有些失控。
明筝学不来换气,忍不住张嘴呼吸。
明筝被亲得意乱情迷。
「吹不吹灯?」耳边响起低醇的喘声。
明筝愣了愣,霎时红透了脸,埋在枕头里不答他。
殿内光线慢慢暗下来。
翌日天亮,赵晔微睁眼就看到怀里的小姑娘正软软地看着他,羞怯的眼神里透着水光。
「醒了?」他开口的声音还有些低哑。
明筝点点头,耳尖也泛着红。
赵晔又低头去亲她。
明筝乖乖地任他索取。
在意识沉沦之前,赵晔及时停下动作。
身下的女孩还有些迷乱,不知道怎么了,抬起双臂勾着男人的脖子,微抬起头又去寻他的唇。
赵晔止住她的动作,蹭了蹭女孩嘴角上的水光,低声道:「今日要进宫请安。」
明筝一僵,猝然醒神。
赵晔看着瞬间藏进被子里的小鹌鹑,低笑一声,先行起身,留给她调整的时间。
不多会儿,明筝还坐在梳妆台前,赵晔已洗漱完倚在她身后的太师椅上看书。
抬眼透过镜子,他的小太子妃脸上红晕还未褪去,眼神闪躲着不敢看他。和最初见面时,将他视若空气的样子截然相反。
她果真是长大了。
赵晔眼里漾上点点笑意。
「娘娘,这是殿下吩咐下面为您熬的补药。」侍女呈上一碗药至明筝面前。
赵晔眼里的笑戛然而止。
明筝回头看着他,弯着唇道:「多谢殿下。」
赵晔冷静下来,温淡地点了点头起身往殿外走去,背对着那一幕。
2
东宫的侍从都觉得最近太子殿下温和了许多。
虽然从前殿下脸上也总挂着笑,但不免疏离淡然,近来倒是和煦不少。
想来,是太子妃的缘故。
「殿下,您送臣妾的风筝坏了。」明筝手支颐着下巴,黯然地抿了抿唇。
赵晔听罢,放下手上的书,看着面前的小妻子。
手背蹭了蹭她的侧脸,「命人再做一盏就是,明天似是来不及放了,下次出游再放好不好?」
明筝眼睛又亮了起来,点头道:「好。」
但她没等到下次出游,先等到了太子暗访北塞的消息。
「它会代替阿筝陪在夫君身边。」明筝声音抑着哽咽。
赵晔看着手里的荷包,还有耳边那句夫君。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唤他。
他心底微动,涌起一股不明的情绪,是二十多年来没有过的。
皇后的母家日渐式微,九皇子势力已到他不得小觑的地步。从小太傅和母后都告诉他,那把皇位会是他的,万不能被别人觊觎。
因为这个信念,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稳固他的太子地位,甚至甘冒生死存亡之事。
包括娶她。
但现在,因为她的这份惦念,他在这世间有了放不下的东西。
明明眼泪已经蓄满眼眶,她却依然强装无事。
赵晔挪开目光,把她摁进怀里。
半晌,只简言道:「等我回来。」
本就是严冬,暴雪在北塞尤为常见。赵晔回京路上更甚。
只有在日落前下山,才能避开雪崩。
同行的一个随从不幸在护送赵晔时意外伤到膝盖。赵晔没扔下他,三人借宿在山腰出的一户人家。
暴雪已连着下了五日,路面积起三尺高的雪层。
户主是位老人,对赵晔说:「现今大雪封山,公子不妨多歇几日再赶路。」
赵晔笑着摇了摇头,「多谢您好意,我们急于赶路,雪停后便启程离开。」
「公子可有要紧事?」老人不解。
赵晔转头看着外面,暴雪模糊了天与地的界线,依旧持续肆虐着。
他蓦地轻笑开来,温和道:「我娘子正等我归家。」
似是雪也听懂了赵晔的话,夜晚悄无声息中没再落下一片。
翌日尚早,三人已经准备下山。
天气寒冷,雪层未化,下山的路很艰难。
在不知几次差点跌落悬崖后,终于回到了京城。
赵烨在离东宫不远处似是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他怔了一瞬,随即否定了猜测。
京城虽不若北塞,却也寒冷得刺骨。
她那么娇弱,有次晚上他没控制住,第二天还发了高烧。
走近后,他看清的一瞬,那人儿也扑进了他怀里。
赵晔抱着她,却觉得小妻子的身上比他还凉。不知她已经站在外面多久了。
赵晔紧了紧环着她的手。茫茫天地间,他第一次有了归属感。
夜晚赵晔沐浴出来,小姑娘跪坐在床上,还一直追问他有没有哪里受了伤,发不发热。
明筝正说着,就忽然被堵上了嘴。
数月未见,他变得不太有耐心。
明筝双手抓着帛枕的两侧,赵晔眸色沉沉,他拉下两只小手,强势地分开十指,与他的大手相扣。
淡黄色的床帏摆荡到半夜。
「想我了么?」赵晔低声问道。
明筝不知道平时霁月清风般的太子殿下还可以这样坏的,逼着她回答。
明筝呜一声,妥协地在他耳边小声道:「想了……」
听罢,赵晔闷笑一声。
后来,赵晔撑着头侧身看她。
女孩儿红扑扑的小脸,赵晔拨了拨她的头发,神情餍足。
这是他的太子妃。
3
天将亮未亮时,帐内的两人几乎同时醒来。
明筝窝在他的怀里讲着这两个月的近况。她没有向他抱怨,只挑趣事讲着。
但讲着讲着,小姑娘的眼眶就红了,声音也带着哭腔。
太子失去音信大半月,皇帝都日日眉头紧锁,更何况他的妻子。
赵晔低头亲掉她眼边的湿润,温柔道:「不哭了。」
抱在怀里安慰了好一阵子,才将将哄住。
已到辰时,赵晔又哄着小妻子起身洗漱。
侍女照例端着补药上来。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赵晔鬼使神差地叫住了明筝。
阻止的话本已到了嘴边,前朝魏成佲外戚专政导致国灭的事猝然晃进他脑海里。
「殿下何事?」明筝看着他问。
他不能对任何一个人放下戒心,赵晔如是想。
「无事。」他背过身看着窗外。
厚雪压断了枯枝,毫无生机。
所有事情的发展都在他的掌握之内,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明筝会发现。赵晔气定神闲了二十余年,这是他第一次感到一丝无措。
幕僚提出以太子妃腹中之子使秦国公彻底倒戈东宫时,赵晔没犹豫就否决了。
他说的这番话不仅是反驳幕僚,更是提醒自己。
然而,他从未料到会被明筝听见。
听见外面的声音后,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知道她在外面,但他没得辩解。这本是事实。
所以,他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去了。
几位幕僚确定太子妃走后刚松一口气,便听见上位开口:「今日先到这里,回去吧。」
偌大的书房只剩他一个人。
她会哭吧,赵晔垂眸想着。从太阳高西沉黑夜,再到日初。
他一直坐在那里,不许任何人打扰。
殿外的侍从怕太子出事,偷摸地透过窗户缝隙看了一眼。太子面无表情地静坐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直至他对着殿内说道:「殿下,该用早膳了。」
赵晔回神,他下意识端起面前的茶。
早已凉透了。他默了一瞬,随即一饮而尽。
她已嫁做人妇,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即便她知晓了一切,也什么都改变不了。赵晔对自己说道。
但他还是不够了解明筝。
她不再让他碰,甚至也不愿与他出游。
女孩儿眼睛红红的,是哭了很久留下的痕迹。而那双眸子里彻底暗淡,再也无爱意。
赵晔的若无其事在明筝提出要搬到偏殿时全然瓦解。
他不想吓到明筝,依然笑着。缄默良久后,他答应了她的要求。
这样也好,他似是有一丝释然。
赵晔端起粥,碗沿却瞬间迸出一道裂痕。
明筝没听见,她看起来轻松许多。他平静放下碗,手垂在桌子下。
赵晔实在笑不出来,便起身离去,没看她一眼。
那天书房烛火亮到深夜,太子才起身回的寝殿。
侍从已将床榻整理成一套寝具。
赵晔站在床前,眼神无波。
未被关严的窗户外忽透进一缕风,吹灭殿内最后一支烛火。寝殿瞬间暗了下来,空寂的气息又重了几许。
良久,他鼻息逸出一丝轻笑。
比冬风更凉。
4
那半年里,他很少见到明筝。
她有意在躲着他。
太子身边的侍从叹了口气,明明冬天已经过去,为何东宫像是刚入冬般清冷。
两人唯一一次的交谈,便是明筝主动询问他何时纳侧妃那次。
彼时,她跟他说话的语气与以前截然不同。
她只将他视为太子,殿下。
赵晔定定地看着她。
半年前,她还曾为他拒绝纳妾高兴了许久,现今仿若一片死水。
毫无生气,毫不在意。
她早不似从前那般恋慕他,赵晔很清楚。但他也不知为何,即便这样,他也无心纳妾。
在本以为的漫长之路中,赵晔猝不及防登基。
对于先皇的崩逝,他来不及难过,成堆的政务等着他处理。等他终于缓出空闲时,国丧早过。
侍从说太子妃已入宫。新帝没有休息,直接去了寝宫。
她穿着一身宫装唤他陛下,在他拥住她时,她也没有挣开。
声音温和的仿若最开始的阿筝。
赵晔一瞬间以为他们会重修于好。然,她依旧不让他碰。
她不是温和,是对天子的恭顺。她把自己当做他的臣。
是他想错了。
赵晔从她身上起来,漠然地下旨延迟封后。
侍从吓了一跳,本想圣上会对太子妃发怒,怎的看起来那么平和。
赵晔登基后更会隐藏情绪,从不外显。没人猜的透天子现在在想什么。
无论是戴琅月进宫,还是亲赐封号。赵晔都不过是为了安抚戴逍。
从未想过碰她。
那日是意外。
太后规劝皇帝,不该接了人家姑娘进宫一次都不去看,戴将军也会有怨言。
是以,他第一次去了戴琅月宫里。
「陛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珍重无比。」戴琅月羞怯又大胆地拉起赵晔的手,把荷包放上去。
「这是臣妾的一缕青丝,以后琅月就把自己托付给您啦……」
这是她喜欢赵晔的第五年,她终于如愿以偿。
赵晔看着手心里的荷包,一瞬间与一年前重合。
大概是因为于此,她问赵晔今晚是否在这里休息时,他点头答应了。
赵晔不允许她出声露面,甚至也没有亲吻。
狂虐的快感后是无尽的悲凉。
赵晔看着身下一丝不挂的女人,干涩的眼睛里漆黑一片,似是无任何情绪。
身上的热汗冷却下来,密密麻麻地包裹着他。
明筝该是再也无法原谅他了。
赵晔自行清洗完穿戴整齐出来,手里把玩着戴琅月送他的荷包。
戴琅月拥着被子坐起身看他。
只看了两眼,他便随意扔在桌案上,眼神又游离在床上的女人身上。
半晌他才开口,语气中带着微妙的快意,「送朕你的头发是想与朕结发?」
戴琅月惶然,她的心思被轻飘飘地挑明。
赵晔似乎思忖了半刻,才不疾不徐问:「但,朕有发妻你不知道?」
戴琅月忙答:「臣妾晓得,明妃娘娘便……」
「她是皇后,身体不适而延迟的封后。」赵晔打断她。
戴琅月双手已将被褥抓的死死,却还强颜欢笑应着。
赵晔点点头,随即施然一笑:「所以,朕要你这头发做什么?」
言罢,没管女人笑得有多僵硬,转身离开。
一眼都没看桌子上孤零零的荷包。
5
赵晔知道,总有一天明筝会知晓他与戴琅月的事。
一日清晨,他从戴琅月宫中出来刚好和路过的明筝对上视线。
但很快,她便平静地偏头移开离去。
赵晔走出去伫立在她刚停留的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道路尽头是宫门,宫门打开还是路。循环往复,看不到终点。
就像是他和明筝,已然没有结果。
赵晔曲了曲冰凉的手,近来酷暑天,他却冷得有些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