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唯负美人骨
唯负美人骨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我的心上人,在殿前跪了一夜,只为求娶我庶出的姐姐。 1 即便我的父亲权倾朝野,也改变不了一众皇子对美丽外表的喜爱。 更加遗憾的是,拥有美丽外表的不是我,是我的姐姐。 一个在风尘之地偷偷生下来,上不得台面,甚至都见不得光的庶女。 老天关了一扇门,就会给你开一扇窗。苏灵出身不好,但足够美
第 2 / 4 部分
在太子提出娶姐姐的第二天,明珺长跪于皇上寝宫门口,希望皇上能回心转意,收回这一决定。
据下朝回来的父亲形容,皇上勃然大怒,连皇后也被骂了一顿,这反应却一点没改变明珺的态度,他非但不认为自己有错,甚至变本加厉,指责太子并非真的爱苏灵,只是因为自己喜欢,所以才横刀夺爱。
听得此言,皇上怒极反笑:「若这样看来,寡人立太子为储君,难道也是故意针对你,想要置你于死地?」
明珺脸色骤变,急忙跪下连忙称不是。
皇上冷笑拂袖而去。
这些都是父亲在回来之后告诉我们的,末了他长长叹了口气:「六皇子一向识时务,怎么如今为了灵儿这般糊涂,惹怒太子岂是他能承担起的。」
以皇后的品性,连庶出的苏灵尚且都容不下,又岂会容得了一个嫔妃生的皇子,即便明珺没有因此事激怒太子,在太子登基以后,皇后焉能放任他安心做他的王爷。
因为这件事,太子和明珺在内务府各领杖责二十,经皇后苦苦哀求,太子才免于皮肉之苦,偏就明珺不识好歹,结结实实受了之后还带伤去求皇上,希望他能够成全自己。
皇上冷笑打量他许久,冷冷掷下一句:「没出息的东西。」
在那句话后皇上终于松口,许诺将苏家大女儿嫁给明珺。同时,关于当今六皇子沉溺美色,没出息的评论很快传遍上京。
对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来讲,被自己的父亲这样评价无疑是对未来仕途的剧烈一击。
很多时候我并不理解明珺,以他的才识明明可以让他免于厄运,但他几乎抱着一种愉悦的态度屡次将自己困于绝境。
从追求庶出的姐姐,到因此与太子反目成仇,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他看起来这样儿女情长,让人失望,似乎将来注定碌碌无为。
但我偏偏放不下他。
自从婚事确定之后,我屡次撺掇苏灵去看看他。好不容易同意了,到了明珺暂居宫外的别院门口时,她突然又改变主意,无论怎么劝都不肯进去。
我又急又气:「明珺为了你不惜被皇上责罚,屡次身受重伤,就为了那点不值一提的体面,你就不能进去看他吗?」
一贯温柔的苏灵却突然脸色一变,冷冷地笑了起来:「就是因为那点体面,从小到大我饱受屈辱,连皇后都不屑看我一眼。所以我当不上太子妃,就算我花尽心血费尽努力,永远都比不上你随随便便的一个不值一提。」
她逼近我,对着我一字一顿,「相府嫡出的千金小姐!」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下去,是啊,所谓嫡亲庶出我可以不在意,但并不代表别人也能不去在意。
「所以,你并不想嫁给六皇子。」
苏灵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忽然诡异地笑了她点了点头,又缓慢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喜欢他。」
原来我才是那个跳梁小丑。
她说:「既然我注定做不了太子妃,为何要让你得偿所愿。」
我终于明白,为何她之前可以不拒绝太子对她的好,后来又能坦然接受明珺的追求。
6
苏灵离开了,是我独自一人去见的明珺。
对于苏灵说的话,我选择绝口不提。
那样的话实在是太伤人了。
我喜欢明珺,但他却被美丽的姐姐而吸引。明珺喜欢苏灵,但她却对拥有权势的太子而倾心。
你看啊,多可笑。无论我们这些人多努力,仍抵不过从一出生就注定高贵的身份,或惊人的容貌。
明珺因受了刑罚,股间重创。他侧卧躺在榻上,看见我出现有点意外。
但他很快就笑了。恍惚间,我生出了他等了我很久的错觉。
大抵是误会了的。他只是从我的影子上,看到了苏灵而已。
我打起精神,努力让自己笑起来:「怎么每次看到你,你身上都带着伤。难道这次也是意外吗?」
「本来还想骗骗你呢,可惜你已经知道了。」他朝我招招手,像那天晚上他在苏家那样。
我走过去,任由他抬起手,抚上我的眉间。
「别笑了,比哭还难看,我不疼了。」
我瞬间泪如雨下。怎么可能不疼呢,受了刑还去殿前跪了那么久,只为了娶苏灵,真的值得吗?
「怎么还真的哭了呢,」明珺有些手足无措,边为我擦眼泪边哄我,「不哭了,吃块糖吧。」
说完他拿起手边碟子里的琉璃糖,塞进了我的嘴里。
指尖触碰到我的嘴唇,甜丝丝的味道进入口中,我却像个孩子一般,哭得格外伤心。
直到糖块几乎化完,我的心里才平静了些许。思来想去,我还是打算提苏灵说说好话:「姐姐有事,所以不能过来看你。」
他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看来他对这个话题似乎并不感兴趣。
我吸了吸鼻子,忍不住问:「值得么?你为姐姐吃的那些苦,她有可能一辈子都在埋怨你。」
而他的答案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他凝视我的双眸,将那些话说得极慢:「值得,我喜欢一个姑娘,我想要保护她。所以就算全天下都知道我爱她,只要她还不知道,那就足够了。」
我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忽然觉得他这番话是里的「她」,是在说我。
可为什么会是我呢?
又有什么理由呢?
也许是除了苏灵之外的另一个拥有过好运的女孩罢了。
我陪明珺聊了一会儿天,直至光影渐暗,我才告辞离开。
回了府上,家里已经乱成一团,比我早回来的苏灵到现在还没消息。
父亲从奴婢口中探听到我们这一日的行踪,知道是我拉着苏灵去了明珺的住处,惊怒之下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实在没有料到的我被这一下打翻在地,脑子里乱作一团。耳旁只听着母亲又是拉又是劝,趁着乱让侍女搀扶着我送回房间休息。
回房间的路上,我心里又后悔又害怕,一股无名的恐惧在我心里蔓延。
从府里派出去的人已经找了一天一夜,在一家人几乎快崩溃的时候,苏灵意外的被人送了回来。
她衣衫凌乱,双目呆滞,却仍旧美丽,但空洞得像是一株失去灵魂的尸体。
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一时之间天旋地转,勉强扶着侍女才稳住了脚步。
在这个噩梦终于成真的瞬间,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何谓生不如死。
苏灵被人强暴,在回来的路上。
父亲看到这一幕,双膝发软一下跌坐在地上,强撑着力气迭声喊人打死我。
我从未见过和蔼的父亲如此,或许是认定了祸端是因我而起。
母亲急忙拦住要动手的下人,带着哭腔喊道:「你要真想打死蕴儿,就索性连我一起打死吧!正好你也落得个清静,反正在你心里头就一个苏灵。」
虽然母亲是这样说,一面却叫人赶紧护送我回房间躲起来,一面又急声命人送苏灵回房。
7
奈何消息事关重大不胫而走,第二天苏家大小姐遇歹人失身的传闻传遍京城上下。
父亲一病不起,母亲亲自盘查送姐姐回来那人,对方承认,在太子府门口有人塞了钱给他,叫他将这姑娘平安送回苏府。
随后发现的证据彻底佐证这个假设,替姐姐沐浴的奴婢从她手中发现一截明黄衣料的碎片。
联想起平时太子对苏灵念念不忘,此番又逢陛下亲自赐婚,这样做不仅可以顺理成章得到苏灵,更能狠狠凌辱明珺一番,岂不是一举两得。
还在病榻上的父亲得知了这个消息,气得浑身发抖,丝毫也不管不顾之前希望和太子联姻的想法。
他挣扎着要换朝服入宫见圣,母亲拦着不放他走。父亲奋力振臂,哆嗦着高声斥骂:「没王法了,天底下还能没王法了不成!」
说罢便重重地咳出一口血。
母亲含泪规劝,见实在劝不过就拉着我,一把跪在他面前。
母亲万般恳求:「他是太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您入了宫,您喊冤哭诉的那人还是太子的父亲,这天大的冤屈到头来还是得自个儿咽下去。」
父亲听闻合上眸子,沉默不语。
我和母亲原以为父亲能忍气吞声就这么过去,但令我们都没想到的是,当天凌晨父亲收拾妥当,独自进宫面圣。
母亲边哭边骂父亲和苏灵,一时之间府里的氛围冷到了冰点。
我一直都知道父亲更疼爱苏灵。
他始终觉得亏欠她许多,没能从小养在身边。接回来后,只想着把最好的东西给她。所以那天中宫带话请苏小姐品茶,父亲默认地让苏灵进了宫。
但我没有想到父亲会为了苏灵如此豁出去,连府上所有人的性命都不在乎。
一旁哭着的母亲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冲过来忙拉我的手吩咐道:「蕴儿,快去找六皇子,眼下能救你爹的就剩他了。」
我含泪答应着,连马车都没准备直奔别院,幸好看门的人仍旧认得我,问我什么事。
我怕太多人知道,只得随意找了个借口,说是落了东西在六皇子处。
管家思索片刻躬着腰冲我赔笑:「这天光未白,六皇子估摸还在歇着。老奴给您担保着,东西放这儿准保没人动。」
我又急又怕,正如热锅上的蚂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当我快哭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后有人轻轻问了一句:「是谁?」
管家恭敬地回了一句,「苏府的小姐来了。」
一时之间我没听出门后是谁的声音,只是听着对方接了一句,「苏蕴吗?」
管家点头。
片刻后,明珺缓步出现在我面前。
我忽然止不住地落泪,他的出现如同我只身处在黑暗之中,却骤然万丈光芒,他如同神祇降临。
我忽然伤感地升起一丝悲哀,因为我终于发现,我喜欢明珺并非他出众的外表。而是他的每一次出现,都是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带给我一线光。
听我说完大概之后他立刻转身回屋换衣,管家早命人备好马车,等我们由中正门抵达皇上寝殿门口时,父亲已经跪了许久。
在我含泪奔去之前,明珺一把拉住我手臂,低声在我耳边道:「别去,倘若皇上降罪很有可能迁怒到你。」
说完将我拉至身后,他自己却一掀衣袍在父亲不远处同样跪下。我一时神思无主,也跟着在他身后跪了下去。
清晨露重,连父亲衣袍都染上露水痕迹,大内总管数次委婉暗示让他早朝过后再议,他却犟着不肯。
8
皇上出殿时,宫里正响起应卯的钟声,估摸此时百官已然在朝堂候着。
他冷冷扫过殿前三人,目光最后落在明珺身上,他声音严酷地根本不像个父亲:「又是你,怎么?娶了苏家大小姐还不能让你满意?」
明珺肃然地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丝毫不提太子,而是郑重其事地回答:「儿臣恳请父皇成全,早日迎娶苏小姐。」
我错愕地看着面前的明珺,却又在下一刻看见冷硬如雕塑般跪着的父亲身体忽然一颤,而后从容直身,再跪,声音凄凉悲惨:「微臣状告当今太子,强辱臣女!」
我只觉得头疼欲裂,在陛下几乎接近铁青的脸色中,我听到父亲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那一刹那,我似乎看见天空有巨手拨开云翳,未等来如期的天光大亮,紧随而至的是雷霆万钧和疾风暴雨。
皇上勃然大怒几乎是在预料之中,他连夜命人将太子从府里绑到大殿门前。
太子自然是抵死不承认,直至父亲呈上那日苏灵回来时手中撕扯下来的明黄布片。
太子看到后这才悚然色变,却依旧矢口否认:「这不是儿子的!这绝不是儿子做的!」
然而查出的结果,的确是太子的。
因为很快就有人从东宫内搜出那件被撕掉一角的袍子。
东方的朝阳已然升起,倾斜而洒的晨光也带着火红的色泽,冷冷扫落在一天最初狼狈的大殿前。
皇上铁青着脸,命人将太子拿下暂压宗人府。
掉头面无表情扫过父亲,在他动了动嘴唇,还没有下达命令之前。
我忽然看到面前的明珺膝行至皇上跟前,他起身又俯身一跪,再抬头已声带哽咽,他祈求道:「苏大人爱女心切,与您对儿子们的爱没有任何区别,天底下任何父亲遇到这样的事言行难免失态。太子不过一时糊涂,大错既已铸成,儿臣恳求父皇早日将苏小姐嫁给儿臣。」
我抬头看着皇上。
他仍处于愤怒和冷漠的边缘,但表情却奇异地缓和。垂目看了一眼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儿子,他的眼中有种接近年迈的憔悴哀伤,却又被另一种奇怪的神情给掩盖下去。
最终,他将明珺扶了起来,叹了口气:「都起来吧,是寡人气糊涂了。」
待皇上郁郁离开后,明珺和我上前将父亲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以袖拭泪,颤颤巍巍推开我们的搀扶,自顾自往外走去。
看着父亲蹒跚远去的背影,一丝不祥的预感缓慢地浮上心头,我惴惴不安地问身旁的明珺:「皇上真的会处置太子,放过父亲吗?」
我看见明珺的双眼闪烁着未知的幽光,可他却并没告诉我这问题的答案。
最后是他送我回苏府。
回去的路上我捏着衣角有太多的问题想问明珺,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几番欲言又止,明珺却敏锐地早已察觉。
在下车之前他叫住我。
看着我的眸子,他问了我一个问题:「还记得在苏家,你问我的问题吗?」
我愣怔片刻,点了点头。
他郑重其事地说:「我喜欢一个人,从来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
我凝视着晨曦之中他俊美的容颜,存在于心底的雾霭缓慢散去。
在心里升起的类似感激的情绪时,却有另一种无言心酸覆盖心间。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呢?
一时悱恻千言,那些辗转在我肺腑里的句子,却没有一句可以说给他听。
比如,谢谢你。
又比如,我爱你。
9
苏家遭此奇耻大辱,父亲在府上不知是养病还是躲流言蜚语,总之苏灵出嫁的所有事宜都是由母亲一力操办。
从那天之后,我就彻底断了于明珺之间的念想。
除了是因为明珺着急迎娶苏灵,最重要的还是皇后亲临府上,带来了不可忤逆的旨意。
太子因这件事被皇上关了禁闭,却也只是软禁而已。皇后担心储君之位不稳,又想到苏家不止一个女儿,她原本就想和苏家联姻在前朝后宫站稳脚跟。
于是皇后旧事重提,先是求了皇上将苏家小女儿嫁入东宫为妃。随后再是亲临苏府,父亲养病没有前去面见,母亲无力招架只得含着泪点了头。
待聘礼从宫中送到苏家门口时,父亲好不容易养好了些,又气急攻心,倒在病榻上扬声叫人全扔出去,一个都不许放进来。
母亲含泪找到我,不待她开口我已经知道她想说些什么。
经过这些事情,我清楚地意识到皇上暧昧的态度。虽然他对太子确实是失望至极,但也绝不会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女而轻易责罚未来的储君。
父亲曾经权倾朝野,却在这件事上执拗的不低头,这极有可能将他和这个家置于死地。
我拉着母亲的手,似乎这短短几天,她就苍老了不少。我忍住眼泪,轻轻地开口:「母亲,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保住这个家要紧。」
那一刻,我看见母亲眼底地闪烁着的泪光忽然化成热泪滂沱冲下。
她紧紧抱住了我,「蕴儿,母亲对不起你。」
我安抚着母亲的后背,轻轻地叹了口气,没关系的,母亲。
我的心上人即将迎娶别人,那么我嫁给谁对我而言都毫无意义。
我的婚事一直都瞒着父亲,苏灵的遭遇已给了他剧烈一击。如果父亲再知道我要嫁的人是那个摧毁我们苏家的太子,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否仍能够活下去。
但我没有想到,明珺也知道了这件事。
他来找我的时候是个雨天,我在檐下等雨停,他一身月牙白从长廊末端缓步走来,流光溢彩的外表与记忆中并无区别,除了他嫣红双颊,雨幕之后,他的双眼罕见地迷离。
我闻到了一丝酒气,他大概是喝过酒的。看他的状态,应该还喝了不少。
我看着他,努力让自己内心平静。
「六皇子不知道婚前不能来见新娘吗?」我面上装得波澜不惊,跟他打趣,「姐姐又不会跑,你何苦如此着急。」
明珺是真的喝了不少酒,他的语言都有些迟缓,好半天才开口:「我想看的是你。」
说完他一手揽着我一手已经抚上了我的脸庞。
原本努力克制的我,一下子被打回原样,内心瞬间溃不成军。
我讷讷地问:「为什么想看看我?」
他看着我的脸庞,似乎是在认真地思索这问题,他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起来:「听说你要嫁给太子了。」
他似乎是有些醉了,揉了揉额头,突然冷冷地看着我。让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盯着的猎物,雨声不休止,莫名的冷了起来。
正被他盯着发怵,却没想到他下一刻忽然冲过来紧紧地捏住我的肩膀,咬牙切齿地质问我。
「你不是喜欢我么?」
「喜欢我为什么还会同意嫁给太子?」
「还是说,你不喜欢我,一直都是你在骗我?」
我愣在原地,连被他紧捏着的疼痛都丝毫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