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唯负美人骨
唯负美人骨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我的心上人,在殿前跪了一夜,只为求娶我庶出的姐姐。 1 即便我的父亲权倾朝野,也改变不了一众皇子对美丽外表的喜爱。 更加遗憾的是,拥有美丽外表的不是我,是我的姐姐。 一个在风尘之地偷偷生下来,上不得台面,甚至都见不得光的庶女。 老天关了一扇门,就会给你开一扇窗。苏灵出身不好,但足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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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一股不可名状的心酸之外,还有一种类似屈辱的感觉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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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他明明一清二楚却冷眼旁观我的挣扎。
我双膝发软,好似连站都站不稳。
我听见我强装镇定的声音。
「对,我喜欢你,从第一眼开始。」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双眼,将自己内心的秘密全部剖开,那是我原本深埋于心的秘密。
我声音带着笑,却莫名地想哭:「那你呢?你明明那么喜欢苏灵,却从不拒绝我对你的示好。你让我在情窦初开之时,知道什么叫诱惑,却偏偏从不施舍一句喜欢。」
终是忍不住声带哽咽,即便我努力不使彼此察觉,「你如今是用什么身份质问我呢?六皇子,你肆意感受着我的喜欢,却把你的爱意毫无保留地给了另一个人。」
他忽然冷冷地笑了起来,捏着我的双臂似乎更加用力。
他轻轻地为我擦拭泪珠,声线冷静地开口:「如果不是在乎那个人,你以为我会无数次出现在她面前吗?」
「我对所有人都恭敬疏离,只有你,苏蕴,只有你……」
他越发小声,忽然抬眸看着我,那双熏红的眼睛全然没有往日里的风度。
他对我怒吼:「我真恨自己当初救了你,如果你死了……我不知道现在多清静。」
我不知所措,正当我泪眼蒙眬,眼前是一片薄光。我看见光影深处,雨幕背后,苏灵正站在回廊尽头。
突然一声惊雷碾过,我吓了一跳。随后明珺却俯身压过来,他的声音在我耳畔却分外清晰。
「苏蕴,我来告诉你,什么是我真正喜欢的。」
他猝不及防的低头,下一刻潮湿的唇触上我同样潮湿的眼眸。
雨势陡然增大。
如针的雨声里,脑海里这些年的记忆在我眼前闪现得历历在目,夹杂着往昔未知的心酸茫然和委屈。
明珺动情地吻过我的眼眸,吻过我的鼻尖,最后他用手轻轻抚过我耳畔的发梢。紧紧地将我拥在怀里,在他忘我吻向我的唇畔时,我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独有的檀香味。
这一刻我突然清醒,他爱我,而此刻他爱过的女子站在他身后的雨幕里。
我紧张地推开他怀抱,用手抹了一把脸,不去看他匆匆离去。
如今事已成定局,我将那些动情的吻视作他醉酒后的呓语,绝口不提那天发生的事情。
下月初他与苏灵即将完婚,我的婚事同样迫在眉睫。
婚礼当天母亲和我一起注视苏灵步入花轿,明珺并没有来接她。
苏灵上轿前,她突然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令我想起出嫁前一天,苏灵如鬼魅般地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她也是这么冷冷地对我笑。
她说,「苏蕴,我这一生如此不堪,你也一样不得善终。」
那时我还不能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直到花轿送至明珺府上一掀帘子却只看到了苏灵的尸体。
明珺派来的人说,是苏灵不堪受太子折辱,服毒自戕。
正当我诧异为何苏灵不应该会如此做的时候,明珺匆匆赶来,悄悄地塞了一张纸在我的袖子里。
苏灵的消息刚传到苏府时,父亲表现得出乎意料的平静。对匆匆赶来一脸歉意的明珺,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事已至此,只求六皇子能好好料理灵儿的后事。」
明珺深看他一眼,点头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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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大家都忙着处理丧事,我躲在房中悄悄地从袖中拿出那张纸,已经皱巴巴的不成样子。
上面用血淋淋的字迹诉尽了我对苏灵的胁迫与不公,最后表明毒药是我逼她服下的。
她大概是想用自己的死,逼得我也不得善终,却没想到明珺替我偷偷压下了这件事。
我焦头烂额,实在不明白,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竟会让我落到如此境地。
可我没想到噩梦远没有结束,苏灵头七当日,父亲不见了。
母亲和下人们发了疯地去找,却在群臣上朝必经的午门上发现了父亲的尸身。他悬于墙门之上,身旁用白布挂着写的四个血字——天理昭昭。
举城震惊,朝野哗然,出于唇亡齿寒的恐惧,文臣联名上书请求当今天子重审太子一事,以正纲法伦常。
整个苏府上下悲痛欲绝,我的母亲在几度昏厥后拒绝再与东宫联姻。皇后震怒,一时风雨飘摇,草木皆兵,皇上沉默的态度激得群臣悲愤。
然而于此刻挺身而出的,竟然是此前一直处于被皇上忽视状态的明珺。
他力挽狂澜,斡旋群臣之间,妥善处理苏家后事。就在这个沉沉的黑夜,他的才能在一众皇子中表现得异常耀眼。
那时太子名声几乎已经扫地,又因为苏灵和父亲搭进去了命,以求公正王法,终于使皇上灰心。
皇后以为太子储君之位难保,与塞外将领勾结,被事先早有觉察的明珺劫杀于皇城外。皇上听说之后惊怒非常,立刻废黜太子位,预期中的人选又以明珺的呼声最高。
其实我并不意外这个结局,从见到明珺第一面起我就知道,拥有这样出众的容颜又怎会甘心锦衣夜行,甘心顶着这个不出息的评价屈辱地活下去。
在事情终于尘埃落定后,明珺派人递了帖子,邀请我与他一起游湖。
不过小半年,他已经从黯淡无光的六皇子摇身一变成了监国的太子。
皇上经历这些糟心的事之后,身体大不如从前,现如今政务都是明珺帮着处理。
苏府没了父亲的支撑,很快地败落下去。母亲遣散了下人,与我一起收拾府上,准备离开京城,找块宁静的地方度过余生。
所以我收到明珺的帖子时,心想这样也好,有始有终。
我终于要为年少的幻梦画下休止符。
母亲在为父亲和苏灵收拾遗留下的物品时,我在一旁帮忙忽然发现点异样的东西。
记忆仿佛一下子回到多年前,那出现在众皇子之间郁郁寡欢的少年,在周围华服衬托下略显黯淡的着装,唯一的亮点是悬在他腰间一枚古玉。
此刻这枚古玉在我手里。
母亲问:「这玉有何古怪之处吗?」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
可能是当初明珺送给姐姐的吧,等会儿去见明珺我正好给他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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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仆从来府上接的我,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孑然立于湖边等候多时。
这些年唯一不曾从他身上抹去的,大约就是那些由孤独童年造就的冷清。
察觉我走近,明珺扭头对我一笑:「我以为你不会来见我了。」
我笑着摆了摆头,伸手将玉佩递过去,却看见他原本含笑的眼眸一滞,意有所指道:「谁给你的?」
我心里一愣,这不是他给苏灵的,那怎么会出现在父亲和姐姐的遗物中?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在我脑海中乍现出来,我盯着他,答得小心翼翼:「是姐姐。」
他忽然沉默地转身面对氤氲湖面,随后又沉着冷静地开口:「当日凌辱你姐姐的人,并不是我。就算你已经知道一切,我也想让你明白这一点。」
我不知所以。
他又看着我的脸,沉声继续说:「你姐姐被太子派来的人掳走的时候,我知道,不是我不想救她……」
我豁然开朗,脑海里的那些碎片全部组成完好。我终于发觉,苏灵和父亲的妄死,究竟成全了是谁的野心。
「因为你想到了,苏灵出事能让你在未卜前程中看到一线生机,是么?」
我多希望我的猜想是错的,抱着最后一点期望,我等着他的否决。
可是他没有。
「我父亲,为什么会想到在午门前自缢,这其中有你的手笔吗?」
他依旧是沉默。
我忍不住落下泪,这是我最后一层委曲求全的希冀。
最终他很慢很慢地说:「阿蕴,我唯一不想隐瞒的,就是你。」
「阿蕴,你不知道,如果想取得一些超越我能力以外的东西,我要牺牲的不仅仅是尊严而已。」他双眸陡然一冷,声音沉静,「为了这一天,我忍辱负重,甚至不惜让父皇以为我贪图美色,百无一用,多年心血在此一役,我不能失手一次。」
我失神地看着他,仔细端详着眼前我曾深爱的男子,「为什么?」
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可怕了?
我垂下眸子,喃喃地询问:「为什么你会这么理所当然地操控摆布我亲人的性命,为什么你站在我面前还能这么平静地告诉我这些事实,为什么是你害死了我的父亲、我的姐姐却丝毫没有痛苦和悔意!」
「你毁了我的家。」我颤抖着往后退,「我恨你,明珺。」
我想知道,明珺,你无时无刻不在挣扎的,那些永不可挣脱的孤独为什么在此刻让你看起来那样残酷。
「阿蕴,你忘掉这些好不好?我重新给你造一个家。」他冲上前来抱着正在颤抖的我,声音轻轻地带着蛊惑,「我喜欢你啊,你来做我的皇后好不好?」
迟到的深情如今看来是多么可笑。
我捂着脸,眼泪从指缝流出,「太晚了,明珺。」
「我不喜欢你了。」
我抬起头,假装自己已经放下。
多么可悲的一件事,爱他已经刻进了骨子里,理智无法割舍的竟然是那些无能为力的爱慕。
我挣脱开他的怀抱,朝他遥遥一拜:「臣女苏蕴,祝太子殿下鹏程万里,孤独终老。」
就当是我的私心。
他凝视我的眼眸由浓转深,眼中一道痛苦的光闪过。
「阿蕴,我不会孤独终老。」他盯着我,忽然笑起来。
握着手中已滚烫的玉佩,转身不想再做纠缠,却感到后颈一阵剧痛忽然袭来。
我听见那些轻微的,如水珠的呢喃在我耳边轻忽地飘荡:「你得永远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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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眼便是飘散的帐帷,我只觉头疼得厉害。房间里淡淡的檀香味,让我想起了明珺衣袖间似乎也是这种味道。
抬眼往上,明珺正安静地端坐在一旁。他是知道我醒了的,但我们彼此沉默无言。
最后还是明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是一贯的冷清:「你的母亲我已经安置妥当。」
我心里一惊,不确定他的话里是否有着别样的深意。只得小心地应下,「臣女谢过太子。」
他的眉头却难以言喻地皱了起来,声音也愈发冷清,「阿蕴,你叫我什么?」
我木讷的回应,「太子。」
他气极反笑,眼里的目光都是凶狠,可语气却克制得极好:「很好,苏蕴,你简直好得很!」
细细想来,我对明珺都是直呼其名,鲜少有如此恭敬守礼的时候。
大概是今时不同往日,从前他是六皇子时,一身的皎洁,还没有背负那么多无辜的性命。如今贵为太子,或者马上就要成为万人之上的皇帝,而这一步步都是踏着别人流下的血。
见我沉默,他越发的愤怒。
他抬手掀起帷帐,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突然反问:「喜欢叫我太子?」
我不清楚他是何含义,还没来得及问,他握着我的双肩,俯身细密的吻便一点一点地侵入进来。
我害怕极了,明明这是我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在这种情况下,我却害怕得止不住在颤抖。
明珺揽着我躺下,耳边是他动情的喘息。
他说,「阿蕴,不要害怕。」
我看着帷幔被风吹得凌乱,不远处窗外是梨花开满枝头。忽然就想起幼时第一次跟着父亲入宫,那时对皇宫的红墙绿瓦充满了好奇,也曾天真地想过,若是能留在宫里住一辈子就好了。
而如今,恐怕真的要在这里一辈子了。
正这么想着,一股不可名状的刺痛席卷而来。我撇过头去,眼角莫名地落下一滴泪来。
明珺温存过后,又轻柔地替我拭去残泪。
动了动嘴角似乎想要开口,而门外却不适时地传来了通报。
「殿下,皇上驾崩了!」
明珺身形一滞,随后起身穿衣离开。
我不禁感慨,原来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后来的事情我都记不太清了,我也没有刻意地去记日子,总觉得这日子可能在某一天就停住了。
明珺将我安置在凤鸾宫,这是历代皇后的住所。但我没有名分,且不被允许踏出宫殿之外。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等我低头。
而我每每午夜梦回,想到的都是父亲训斥我愧对家族的模样。
终是在某一日的清晨,我呕血倒下了。
隐约中听到是明珺的声音,他说,若我好起来,就送我出宫。
眼前隐约传来一丝光亮,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人之将死而听到的虚幻。
只是,我太想回去了。
我醒后医正们为我熬了许多药,异常的难喝。明珺为了让我听话按时吃药,也跟着我一碗一碗地喝。
我佩服于他的毅力,在我感知自己好得差不多的时候,试探性地问他,「明珺,我可以出宫了吗?」
他眼神闪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是以我把这归结于当天的幻觉,识时务的不再追问。
当晚我睡的十分煎熬,明珺不知为何将我牢牢地禁锢在怀中,我丝毫不敢乱动,只能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得很熟。
大概是卯时到了,我听见明珺起身换了朝服,再是脸颊一凉,是他轻吻了我的侧脸。
随后便是他出门的声响,我这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原以为这辈子就该如此了,却万万没想到今天看门的侍卫们都不在巡视。然而就算无人看守我也实在是找不到宫门口,最后还是恳求一位小宫女帮忙带路。
这一路顺利的有些诡异,还未等我想明白,抬眼就看到了在宫外坐在马车上迎接我的母亲。
我惊讶地看向领我出宫的小宫女,忽然什么都明白了。连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张嘴好半天才问出一句话:「是他同意了?」
小宫女并不回答我,只是将一袋包袱递给了我,「皇上给您的。」
我打开包袱,都是我曾经在他面前表露过爱不释手的金银首饰。只有一个盒子,精致非常,是我从未见过的。
打开来是一整盒的琉璃糖,很久远的记忆忽然间涌上心头。
那是我六七岁时第一次随父亲进宫参加宴会,我一个人觉得无聊自己偷偷溜出去玩,看到一个好看的小哥哥,就给他了糖果。
那是明珺吗?
在泪水夺眶而出时,我已经想得明白,于是转手将盒子盖上嘱咐了几句让小宫女带回。不管幼时遇见的那个人是不是明珺,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年少时做了许多美梦,而现在梦醒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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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我是明珺。曾经的六皇子,现在的东宫,也是未来的皇帝。
坐上东宫的主位时,我忽然就想起这么多年的隐忍蛰伏总算有了一个圆满的结果。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少了一个人。
苏蕴。
我自记事起,周围就没人给过我好眼色,甚至连宫人都看不起我。我不怪他们,毕竟身在皇宫不趋炎附势又该如何活下去呢。
原以为我会一直生活得黯淡无光,却突然冒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我永远记得十二岁那年的中秋节,父皇宴请百官,到处都是热热闹闹。宫人们连席位都不曾给我留,我只得一个人躲在园子里。
忽然我听到树丛里一阵异响,随后探出一个粉团似的小脑袋,她凑过来问我,「哥哥,你怎么一个人?」
我被吓了一跳。
「你长得真好看,吃糖吗?」小姑娘天真无邪地递给我一颗如琉璃球般的糖,还不忘向我解释,「母亲做的,她说不能多吃,牙会坏掉。」
她好似有说不完的话,叽叽喳喳像一只活泼可爱的黄鹂,「我叫苏蕴,你叫什么名字?」
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自己叫什么名字,不远处便传开了寻找她的声音。
她一听便一溜烟地又跑没影了。
在那之后,每次宴会我都会想办法去。总想着能见上她一面,然而如此数年,每次都是遥遥一望。
她出落得越发秀丽,而我却只能躲在角落偷偷地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成长。
直到有一次节宴,她贪玩落水。
我将她救起后,思索半天不知如何开口。想问她还记不记得曾经给了一块糖果的少年,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是哪家的姑娘?」
我内心懊恼极了,这实在算不上一个好的开头。
于是只得作罢,连忙找了个其他话题带过去。随后看着她有些窘迫的模样,才想到带她去换身衣裳。
我们长大之后的第一次见面,她似乎一点都没记起我是谁,甚至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
不过还好,上天总归是眷顾我的。
很快,我就在去给皇后例行请安时遇到了苏蕴。
我走到她面前,故意凑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笑她:「今日可别贪玩。」
「我叫苏蕴。相府嫡女,苏蕴。」
她介绍自己时的神色里充满了自信,那是一种我从来都不曾拥有的东西。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六皇子我们有几年未见了?」
我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大胆,一时之间心跳如雷,爱意即将倾泻。苏蕴啊,我们之间隔了太多年了,多到我都快数不清了。
只那一刻,我多想把她拥入怀中,告诉她。
我很想你。
可我却多年没有长进,连一个足够匹配她的身份都没有。
正当我自惭形秽时,看到了正在扶起苏灵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