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11. 还是凉生玉枕时

还是凉生玉枕时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他笑着对我说:「皇后不能是你。」 我恍惚了一瞬,虚虚地环住了他的脖子,乖巧地躺在他怀里,问他为何。他没有答我的话,只是拧着我的鼻子,说我贪得太多。 他是东宫太子,程仪潇。 我是程仪潇捡回东宫的,我那时不懂事,还咬了程仪潇一口,他险些将我掐死。 1 我当时是个小乞丐,在城墙根边上跟

第 2 / 7 部分

我的伤养好后已过了一个月了,这一个月程仪潇都不在东宫。张公公说南方的一个州起了动乱,皇上派太子出兵镇压了。

我想着这老皇帝还真是个没眼力劲的,他儿子这样闹腾也不管管,成天闷在宫里,一闷就是一天。只是程仪潇是七位皇子里最争气的,说起带兵打仗也是人中龙凤,其他的不是病就是废的,我疑心是程仪潇干的,但想了想这事与我无关,我何苦去费心思。

程仪潇的手腕果真狠辣,没听那官员的动乱缘由直接抹了脖子,斩首示众,那人头在城门上挂了整整七日。要不是临走前随从提了一嘴,程仪潇能将这事给忘了。

程仪潇又在殿里动手了,我不知怎的,又被吓得打了声嗝。

程仪潇让人将我拖出来,在他面前蹲下,我看到他繁复的衣袍在我周围铺开,只得抬头看着他。虽说程仪潇为人处事令人不齿,偏生这人又生了一副好模样,我想起十三岁那年在马车上映入眼帘的一双妖冶的狐狸眼,只想「啐」他一口。

「叫什么?」

程仪潇说话也是懒懒散散的,我看他看久了,只觉得程仪潇对什么都是云淡风轻的。

「宁瑶瑶。」

我低声回了话,其实我不知我姓什么,只是认了干娘,干娘姓宁,我也便如此了。

程仪潇让其余人都退下了,偌大的殿内仅留我与程仪潇,空荡荡的,我心里好没着落。

程仪潇倚靠在雕花红木椅上,睨着眼:「说话。」

「太子殿下博洽多闻,博古通今,明见万里,举无遗策……」

自那日之后,程仪潇日日都留下我,让我跪在地上说他的好话,一说就是一个下午。

我跪在地上说得口干舌燥,程仪潇支着腿,吃着新上贡的红葡萄,有时还漫不经心地道一句说重了。从程仪潇口中蹦出来的话是黄澄澄的金子,我不是生在他肚子里,有时听得一愣,还不懂他是何意,便见程仪潇「啧」一声,紧接着一个酒盏扔了过来,在我额角砸出一个血印子。

程仪潇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有时让我夸他长得好,有时又不乐意我那么说,我便只能将程仪潇的内里子夸成一块金镶玉。

每日我从程仪潇的殿里出来膝盖总是青肿,好些宫女不与我说话了,在我面前大气也不敢喘,连张公公也问我是不是太子宠幸我了。

我摇摇头,说太子只是让我夸他,张公公听了又笑眯眯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摸准了太子的喜好,日后是享福的命。

8

我知道宫人为什么都这样想,程仪潇有时也会宠幸宫女,只是事后会让人处理了被宠幸的宫女,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许是怕留下孽种吧。

张公公将我的差事调到了程仪潇跟前伺候,我塞给了张公公好些银两,可张公公不收我的好,只说让我争气些,给旁人留条活路。我心里有些委屈,我给旁人留了活路,谁又给我留条活路呢。

我开始着手伺候程仪潇的饮食起居,张公公吩咐我万事小心,说太子脾气大,让我多留心些。其实我知道,张公公认为程仪潇对我上心是对我起了念头,其实程仪潇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才折磨人。

第一次进了程仪潇的内室,跟在一群宫女后面站着,在程仪潇的内室门前站着。张公公说太子醒了要麻溜地上赶着伺候,不然等太子问起来谁也担待不起。张公公还说咱们这些人都是从半夜开始在门外站着,有时太子寅时醒,就得进去侍奉;有时太子巳时醒,那也不能多说什么。

我从半夜开始等,站了许久腿都麻了半截,到了寅时,里头出了声响。张公公说太子醒了,让我们打起精神来,除非谁不想活了。张公公细声细气地喊了声「太子殿下」,里头没吭声,只听见有东西摔碎的声响。张公公让人开了门,弓着腰领着我们进去。

程仪潇倚靠在床榻上,身形颀长,衣襟半敞,支起一条腿,另一条腿随意搭着,眉眼间皆是戾气。

我看着微微一愣神,被张公公拍了下脑袋,让我赶紧的,我恭恭敬敬地低下头,不敢再看。程仪潇洗漱穿戴要十几个人伺候,张公公说我初来乍到的,让我端着盤匜候着。

为程仪潇系玉珩的宫女忽然被程仪潇一脚踹了出去,就倒在我身侧,我闻到她身上扑鼻的香粉,不难闻,许是听了我的事动了歪心思。那宫女泪珠子落了满脸,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说着太子恕罪,头上渗了血。张公公命人将她拉了出去,我别过脸,不想再看。

一时间内室有些凝滞,张公公与我咬耳朵说让我去,没等我回话就将我推了出去。我踉跄几步,低着头,恭敬地跪在程仪潇身前。程仪潇弯下腰低头看我,他的青丝扫过我的脸,有些痒。

「本事不小。」

听着程仪潇的话,我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利索地为程仪潇系好了玉珩。程仪潇的身上是不知名的香,我系着他的玉珩,眼神游离。

那之后,为程仪潇系玉珩便成了我的差事。张公公私底下找过我,说我干活利索,要赏我。我欢欢喜喜地收了张公公的赏,觉得这差事也不难。

9

程仪潇没再让我日日去夸他,也没再同我说过话。张公公觉得我做错了事,失宠了,又将那赏讨了回去,我在夜里将张公公的衣裳全剪烂了。第二日张公公扭着我的耳朵问我是谁干的,我一声不吭,可张公公到底是没打我。

我就这么日日为程仪潇系玉珩,内室之中谁也不说话,可我却总是出汗,我很怕程仪潇。我出了汗掌心就有些黏腻,摸着冰凉的玉珩,我有些心虚地抬头瞧了程仪潇一眼,却发现他在看我,我赶忙低下头,看着程仪潇身上的杏黄四龙纹,我心里一颤。

张公公说这几天要更早些候着,服侍的宫女里头就我一个是新人,我没忍住问了声为什么。张公公眯了眯眼,说每月月初的几天,太子是要早起在清晨练剑的。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程仪潇还真是个怪人。

张公公走在前头,宫女们小碎步跟着,我托着贡盘,上面是程仪潇的云锦鹤氅。

眼前是一片竹林,竹子挺直高耸,青翠欲滴,我从不知东宫还有这样清雅的地方。张公公见我四处瞎看,板着脸敲了我的头,让我注意身份。

竹林里的风格外好闻,吹到脸上湿乎乎的,我是在泥窝子里长大的,见竹子的次数不多。

远处便是程仪潇,被繁复的竹叶遮住了身影,我隐约能看见些衣角和凛凛的剑光。

张公公让我去跟太子说给皇上请安的时辰到了,我推搡着不想去,张公公抡起拂尘就要打在我身上,我灵巧地钻了过去,托着贡盘小碎步走去。

乌黑的青丝高高竖起,程仪潇身着白衫,金丝上绣着层层荡开的祥云,隐隐绰绰有几只白鹤腾空,繁复靡丽。腰上挂着的墨玉随着挥剑的动作一颤一颤的,隐约看见腰间别着铜错金银嵌白玉带勾。

我托着贡盘,离着程仪潇远远地叫了一声「太子殿下」,可程仪潇似乎是没听见,我犹豫了一瞬,想着还是再等等。

程仪潇的剑法如行云流水,最后他挽了个剑花,我见有竹叶飘落在了他的头顶。程仪潇抽回剑,收鞘,我顿了顿,喊了声「太子殿下」。

程仪潇回眸看我,冲我勾了勾手。我赶紧低头走上前,为程仪潇披上了鹤氅,小声对程仪潇说到了请安的时辰了。程仪潇没理我,我知道他这是听见我的话了,便退到了他身旁,等着吩咐。

程仪潇迈着步子,我跟在身后,盯着程仪潇挺直的背。其实我袖口里有匕首,我随身都带着。

程仪潇停住了脚,我细细询问了一声:「太子殿下有什么吩咐吗?」

程仪潇一个箭步冲到我的身前,三两下将我按在了地上,捏着我的手腕,我不知他要做什么,慌乱之中想到那些宫人的话,竟有些难堪,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闭了眼。

可他没做什么,只是将我藏好的匕首抽了出来。我惊愕地睁大了眼,后又垂眸,到底没再说什么。程仪潇在我头顶笑了两声,将匕首又扔给了我,匕首一个不经意蹭破了我的眼角,险些要瞎了。

「模样俊了些。」

听了程仪潇的话,我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程仪潇却走远了。我摸着我的手腕,上面有一道青紫的痕。

10

可能程仪潇早就认出我了,却一直在戏弄我。

我担惊受怕了几天,生怕程仪潇叫人来抓我。可我还是像往常一样,为程仪潇系玉珩,程仪潇也不看我,好像竹林里的事是一阵烟,悠悠飘远了。

我觉得程仪潇玩心很重,留我这么个人在宫里,是个祸患,我要是程仪潇,竹林那日就将我给弄死得好。许是程仪潇根本没将我放在眼里,只当我是小狗小猫的拿来逗趣。

程仪潇消停了几日,没再动手,我沉了沉心,觉得往后的日子有盼头了。

没过几日,程仪潇劣性犯了,叫了几十个宫女,捎带上我,一齐跪在殿里夸他的好。我许是里头识字多的,说话也多,他听着笑了笑。有几个他听着皱了眉,就抽了剑,他的衣裳上沾了血渍,有的宫女撑不住晕了,让人抬了出去。

宫里灯火初明,我稍稍算了下时辰,亥时了。跪了两个时辰,脚是很酸的,我稍稍挪了下脚,被程仪潇一个眼刀吓了回去,缩着不敢动了。

我听着那些宫女回话,有些昏昏欲睡。昨夜我与其他宫女的住处闹虫子,于是点着蜡烛找了一夜,都是一群十四五的小丫头,怯生生的怕被吓着,后来还是我一个人从铺子底下揪出了虫子,打着哈欠扔到了门外。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殿里就只剩下三个人了,我瞅了瞅程仪潇,他手里的剑没沾新血,许是听着好让人给回去了。

子时了,外头传来了钟声,宫门落锁,到了宵禁的时候了。程仪潇神色恹恹的,我本以为他听烦了会放我们三个走,没想到他就是不松口。

程仪潇还给我的匕首我一直藏在中衣里面,等程仪潇动手收拾我的时候我就跟他拼命,要是成了,我也算是这东宫第一个敢跟他对着干的。要是不成,那我也得给他划上几道口子。

「叫什么?」

我听见声音回了神,循声望去,是程仪潇在问我话。我低声回了话,说我叫宁瑶瑶,许是他忘了我的名姓,也许根本没记在心上。程仪潇张口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因为外头出了乱子。

11

就在我回眸看殿外究竟如何时,却见有人穿了一身黑衣冲了进来,他瞥见三个宫女跪在地上,许是没想到还能有人,眸中闪过诧异。

那人手中拿着的刀直直冲着程仪潇去,我心里一喜,程仪潇这个王八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程仪潇烦躁地说又来了,我一愣,原来他对这已是司空见惯了。我心里有些紧张,怕那人杀不了程仪潇,我想帮他。

程仪潇拿起剑与那人过招,他懒懒散散的模样,将那人激怒了。刀光剑影,我看花了眼,身旁的宫女早就挣扎着跑了出去,只剩我一人跪在地上。

程仪潇踩着他常坐的椅子凌空一跃,翻了个身,将那人手里的刀挑落了,我悄声绕到了柱子后面,前面便是那黑衣人。我攥紧手里的匕首,只等程仪潇将剑捅入那人的腹部时,冲上去将匕首刺穿他的经脉。

我小心翼翼地等着,那黑衣人闭上了眼,我猛地冲了出去,程仪潇眼疾手快地扯住我的胳膊,将我绕了个弯,转到他前面去了,还没来得及将匕首刺入程仪潇的脖子,便感到前腹一痛。

我手上一僵,只觉得浑身无力,连匕首也拿不准。我诧异地低头,我的前腹上是三根银针,那黑衣人也是一愣,似乎是没想到我护在了程仪潇前头,他阴沉地瞪着我,咬舌自尽了。

我手里的匕首早就被程仪潇抽走了,他笑吟吟地看着我,「这么忠心?」

眼前一黑,我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12

待我醒来时已过了三日,张公公见我醒了,忙让人去叫太医。我躺在床上,想不清楚到底为何程仪潇没将我杀他的事说出去,他那么聪明,定是能看出来我是做什么的。想不清楚,我干脆闭了眼,又睡了过去。

睁眼时有太医给我把脉,说我的身子已无大碍,只是要小心活动。有小宫女端了熬好的药来,我闻着一阵苦味,皱着眉头喝了下去,程仪潇总不能在这里头下毒,何况他要我的命也是一句话的事。

张公公凑过来问我好些了没,我顿了顿,说好些了。张公公说我忠心护主,连皇上也嘉奖我了,赏了我好些东西。

我问太医这针是何物,太医说针上淬了毒,要是晚一些我就没命了。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收了东西,觉得程仪潇有病。

日子一天天地过,张公公对我愈发谄媚,说我入了太子的眼,日后有了好处可不能忘了他。我也知晓为何张公公这样说,程仪潇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有次在我为他系玉珩时,我甚至听到他笑了,我手一颤,险些将手里的玉珩掉在地上。

我怕程仪潇,也恨他。

那日程仪潇早起练剑,张公公还是让我去说时辰。程仪潇拿剑指着我的胸口,与我谈笑风生,「想杀孤?」

我摇了摇头。

程仪潇挑了挑眉,收回了剑,将剑收回鞘,扔了过来,「拿着」。

程仪潇的剑很重,我有些拿不稳,踩着小碎步跟在他后面。张公公见我拿着程仪潇的剑,更认定我会前程似锦,在我面前说了我好些好话。

张公公知道我认过干娘,也知她老是欺辱我,便让人将她扔出了东宫。

我干娘走时哭含着泪,说我不知好歹,将来要遭报应。我说我这是救了她一命,该好好谢我才是。在宫里有大把银子可捞,她不想走。

13

程仪潇没过几日,又开始戏弄人。他将上好的玉珠子、羊脂玉、红玛瑙,和金子银子的撒了一地,让宫人抢,谁抢着算谁的。

程仪潇坐在台阶上,高高在上的看着底下的宫人哄抢。我一直跪着,没动过,程仪潇倦怠地阖眼,问我为何不抢。

「进贡的上品,奴婢卑贱,用不得,不敢抢。」

我的声小,淹没在了一片哄闹声中,可程仪潇听到了。

程仪潇歪头笑了一声,冷着脸让人进来,将刚才哄抢的人全拉了下去。

我从殿里出来时,双腿发颤,尽管见惯了程仪潇杀人,却不曾想他一夜要了二十九个人的脑袋。我这次是运气好,下次谁也说不准。

睡得昏昏沉沉的,听一个小宫女说那二十九个人被扔到珠玉池子里憋死了,我吓出了一身冷汗,裹紧了被褥,睡意全无。

程仪潇看我时,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玩味,他想留着我,打发宫里的漫漫长日。我吐出一口气,最起码近日是死不了。日日在宫里担惊受怕,我开始想念在城墙跟脚下抢吃食的日子了,最起码,那时只管填饱肚子,不用去猜人的心思。

我有些累,不想去猜程仪潇的心思,猜不透。

程仪潇日日折磨我,打趣我,直到那日,他将我留在了殿里,没让我走。

殿里的火光忽明忽暗,我大着胆子说了一句:「太子殿下,丑时了。」

程仪潇懒懒地「嗯」了一声,在榻上翻了个身。往日这个时辰是来人服侍程仪潇更衣就寝的,可程仪潇今日让他们都下去了,只留着我一个人在殿内跪着,也不同我说话,只是让我跪着。

张公公曾与我说过,太子连个枕边人也没有,可不要日日恼我们吗,说着还推了推我,让我机灵些。还说我到底是知根知底的,太子要是宠幸了我,他也放心,只是我这一身的性子得改改,不然早晚让太子踹下去。

可我不想做程仪潇的枕边人。

就在我想说话时,程仪潇起了身,手里提着剑,赤着脚朝我走过来。我心下一惊,张公公说错了,他这哪里是要宠幸,根本是要我的命。

可我袖口里没了匕首,在我孤身救主的时候,被程仪潇抽走了,我闭着眼,坐等归西。

程仪潇用剑慢慢划过我的额间,鼻子,最后停在我的唇上,没再动作,我咽了一口唾沫,手藏在袖子里,微微发抖。程仪潇突然抽回了剑,指着大殿上用玉盘盛着的水葡萄,「赏你的。」

我道了声谢太子殿下,过去端着葡萄不知所措,踌躇着,也不知该吃还是不该吃。

程仪潇又靠回榻上,见我呆呆愣愣的,说:「过来。」

我到了他的跟前,手里还是端着葡萄,一脸为难。程仪潇笑着看我,也不说话,就等着我动作。我犹豫地剥开了一颗水葡萄,狐疑地看了看程仪潇,放在了嘴里。

果然给太子吃的东西比我们宫人的要好上许多,那葡萄晶莹剔透,水润多汁的,我吃在嘴里只觉得甜,从小吃惯了苦,都没发觉自己偷偷翘起了嘴角。

程仪潇见我偷着笑了,伸出手来,我打了个哆嗦,怕他打我。可程仪潇皱了下眉,「啧」了一声,伸手揉上了我的脑袋。

我睁大了眼看着程仪潇。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