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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公主为尊

公主为尊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还封第一次向我求亲时,他是我忠心耿耿的狗。 我指腹擦过他脸上的伤痂,轻佻又高傲。 「娶我?你还不够格。」 数年后,烽火连天的皇城里遍地尸殍。 还封已长成野心勃勃的狼,在我面前,他暴戾的眼中带着一如往昔的执拗—— 「这一回孤要娶你,可还够格?」 1、 「太子仁慈太过,朕特许你摄政之权,你

第 4 / 4 部分

「臣帮你揉。」他亲了亲我的太阳穴。

「好,有些饿了。」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只要殿下想吃,我随时都可以学。」

我笑他油嘴滑舌,末了打了个哈欠,摆手让他去弄,自己再睡一会儿。

他抱了我很久,在我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后,帮我掖了掖被子,猫儿似的退了出去。

我闭上眼睛,假装真的很困,半晌感受到停在门口的人真的离开了。

还封的离开带走了屋中唯一的生气,我仿佛一具尸体,在华丽的坟墓中缓缓睁开眼睛,满目疮痍,眼中迷茫不再,如秋凉转冬般,覆上了薄冰似的冷漠与悲伤。

还封…

我无声的叫了他的名字。

你从前骗我,这回也让我骗骗你吧。

23、

好像真的回到了五年前。

什么也没发生,还封是那个永远陪在我身边忠心耿耿的狗,任打任骂,我还是镇国公主,有处理不完的公事,但由于受伤只能在公主府静养。

还封还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些大晟老臣,时不时安排他们来找我议事,但我知道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下。

他希望我真的失去了一切记忆,又始终不相信我会失忆。

为了让一切更真实,我时不时会陷入昏睡,一睡就是几天,每到这个时候,还封就会发疯,频繁地换太医,稍有不顺就处死那些人。

而我每次醒来,都好像忘掉了所有事,只记得自己是大晟的镇国公主,也借此可以解释我为什么从来不出公主府。

还封忙完朝政就来陪我,他感受着我愈来愈深的依赖,眼中多了少年时的浪漫。

他跪在地上给我揉腿,会小心翼翼地亲吻我守皇城时留下的伤,会不停地求我嫁给他,许下无数的诺言。

他说他一辈子不会负我。

他说他只爱我。

我其实信了的,只是太迟了。

因此每一次他求亲时,我都会拒绝。

我说,「礼部尚书有一门生,叫李为,年少有为很有前途,我曾在尚书府隔屏风与他见过一面,心中很是属意,时竹,本宫不可能嫁给你,只会嫁给他。」

李为是我的夫君,即便他死了,即便我「忘了」一切。

我在故意刺激还封,而且他被我刺激了还不能发火。

还封听到我说的话,与我十指相扣的双手微微用力,我不满地甩开他的手,掐着他的下巴冷冷道,「时竹,不要耍小性子。」

我骤然的疏离让他慌了神,他赶紧又牵起我的手,勉强露出一个委屈的笑容,咬牙切齿地问:「殿下要嫁给别人,臣连拈酸吃醋的权力没有了吗?」

我时常昏迷,还封总处在患得患失的状态里,这种心理磋磨了他的锐气,与其说执着于娶我,他更执着于我这个人本身。

因此,我有恃无恐。

我阖眸,昂着下巴,「那就自己滚出去酸吧。」

「……」

还封恶狠狠地亲了我一口,离开了。

他走出房门,背过身去时,我悄悄睁开眼睛,傲气一扫而空,眼中的痛苦就满得要溢出来。

他每一次转身我都想冲过去,想抱住他,更想杀了他。

我是大晟的镇国公主,是生来的凤凰,栖在大晟的梧桐枝上,而不是还封给我编织的黄金笼中。

每次我心思动摇时,李为就会入我的梦,梦里他留着血泪,说爱我。

噩梦惊醒时,睁开眼却是还封的脸。

无限的悲哀我就要硬生生吞下去,是啊,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不是小情小爱,一朝一夕能磨平的。

那是无尽的错过。

24、

我演的太真了,因为我爱还封不是假的。

还封相信了我的失魂症,他花更多的时间来陪伴我,对我的防备也减少了许多,还会喊我娘子,像小孩子一样拱入我怀中,卑微地祈求我的爱抚。

我与老臣「议事」时,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还封要南下出巡。

他应当不会带我走,我思忖着,在南朔皇宫我逃不出去,所以南下是我出去的唯一机会。

于是,在他找什么借口离开之前,我先装病发晕了过去,昏迷后我死死拽着还封的手,嘴中还念叨着「时竹」。

果然,他放心不下我,带着昏迷不醒的我乘最舒服的马车离开了南朔。

昏迷了三天,我悠然转醒,醒时还在还封的怀中。

马车只有轻微摇晃,他们走得很慢,怕颠到我,我装作一无所知,问他这是哪儿。

他刮了刮我的鼻子,笑说是我决定南下游玩,怎么睡迷糊了。

我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久,但他神情坦荡。

「是本宫睡迷糊了。」我说,「既然游玩,你也别叫我殿下,我们就作一对平凡夫妻吧。」

他立刻黏糊糊地叫了一声娘子。

我眸中闪过一丝酸楚,强压住哽咽,佯装无奈道:「夫君。」

还封疯了,抱着我好一顿荒唐。

他动情之时,只狼似的盯着我,咬着牙哄到,「战儿,再叫一声夫君,我求你。」

我蒙住眼睛,其实是蒙住眼中的泪,哽咽道,「夫君。」

黄粱一梦终会醒,就让我在诀别之前,再放纵自己沉溺于美梦之中吧。

25、

我们游历了江南,还封竭力抽出时间陪我。

在月老庙中求红线,在集会上买银钗,闲时一盏茶听一下午的戏,还路见不平救过一个被恶徒欺负的小娘子,我把那恶徒缴械,悄悄藏起了那柄匕首。

我们去见当地的郡守,他们诚惶诚恐,一边偷瞄还封,一边给我磕头,叫「镇国公主」。

还封与我耳语,深情款款地说,「殿下,我和这天下都会是你的。」

我自负地点头,心里却说,「可我都不想要了。」

回京那天,正是灯会。

我劝还封与我出游,不要带任何随从,还封迟疑许久,还是同意了。

夜晚,城中放烟火,满街人来人往,我和还封手牵手走在外面,我突发奇想把月老庙求得红线系在我们腕间,还封视若珍宝,看着红线比看自己的命要珍贵。

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我敢摆弄还封,就抓住了这一人之劣性。

走在人群中间,我忽然停住,红线一端扯着还封,他迟疑地停在了我的面前。

「怎么了,战儿,哪儿不舒服吗?」他眼中的担忧不做假。

「不舒服。」我鼻尖翕动,「我们就停在这儿吧。」

他没明白我的意思,只皱眉看着我。

我扯出一个凄凉的笑容,「时竹,你爱我吗?」

他说爱。

我说,「那抱抱我。」

他似乎有所感应,眼中也有了许多极致而混乱的情绪,但是他还是走向了我,张开双手。

在他拥抱住我的瞬间,我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狠狠刺进他的胸口。

鲜血喷出,溅在我们的身上。

五年前我做过一个相拥的梦,原来那是一个预言,预言着我们的结局。

还封笑了,气息不稳,「我就知道,战儿,我就知道,战儿不会那么脆弱,你比我还会隐忍,但是…我真的…我真的希望一切都能从头来过,即便是假的也可以,为什么不多骗我一会儿呢,你知道,我永远都会自欺欺人地相信你啊。」

积蓄了数年的泪水,一瞬间从我眼眶流下。

我哭着抱紧他,「假的就是假的,时竹,我们背道而行走太远了,不要找我,除非你希望我死在你面前,放我走吧,我累了。」

我松开手,还封捂住胸口,勉强站着,我看到他痛得面色苍白,额角的青筋迸出。

摩肩擦踵,灯会格外热闹,我退后一小步隐退到人群之中,只一瞬间,除了被拉扯,绷到极致的红线,我再也见不到还封。

红线那头阻止我离开。

我眷恋地回头望了一眼,什么也望不到了,下一秒,人群中传来惊呼声,一切喧闹戛然而止一般,只剩下那闷闷的倒地声振在我的耳鼓。

与此同时,那根红线也最终绷断。

连着我们今生,来生,生生世世的缘分都断了。

我一步一步逆着人群而去,没有回头。

26、

还封番外

在被送去大晟做质子前,我是西朔先帝的遗腹子,更是受百姓爱戴的西朔太子。

母后为守住风雨飘摇的西朔,被迫下嫁继位的摄政王,在我尚是孩童时,母后成日里讲父皇有多么的勇武能干。

然而,在大晟的一纸诏书下,我顺利登上皇位成为如父皇一般的明君的美梦破碎了。

摄政王素来看我不顺眼,这一次不顾朝臣阻挠,执意将我送上去往大晟的马车,母后泪洒当场,死死拽着我的袖子。

我拥抱住母亲,告诉他,「等儿臣回来。」

西朔与大晟不睦久矣,我在去往大晟京都的路上受到了格外的「优待」,最后马车没了,只能骑马入城。

也就是这一机缘巧合,我得到了她的青眼。

那天城外,她坐在墙头上,风吹起她的裙摆,连同她那与寻常女子不一样的明艳高傲一同吹到了我的心中。

大晟的镇国公主,云星平。

我听过她的名字,知晓她的事迹,选她成为我的「主人」是权宜之计,但若干年后回想,御花园那一跪,多少藏了绯红的私心。

她是我见过最骄傲最聪明的女人。

那双眼睛看着我时,视线如同一只手,翻开我脑中所有的谋算,她好像看透了我,但是我看不透她。

为什么我明明说出了让她满意的答案,她却把我扔到一边不闻不问?

不能坐以待毙,我知道她喜欢骑射,守在马场等了她好久,终于在风和日丽的午间等到了我的殿下,等到了留在她身边的恩赏。

我蛰伏在她身边数年,久到有时我都忘了自己来这里的初衷,心甘情愿地当起了只会对她摇尾巴的狗。

大晟皇帝日益虚弱,战儿的野心也日益膨胀,膨胀到她愿意为了皇位,可以拿出自己的婚姻做赌注。

六公主远嫁北荣一事,点燃了我心中的希望。

那天她神色不霁,总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挣扎不开,我跪在她脚边询问,她挣扎许久后,问:「你爱我吗?」

我沉默了。

因为我不应当爱她,但是…

她吻在我的唇边,我的灵魂替我回答道:「我没有一刻钟不爱你,殿下。」

这一生,对战儿我说过许多谎话,但这一句,是刻在我血液中的誓言。

一夜颠鸾倒凤,我脑中不时冒出要娶了战儿的念头,但没等我说出口,她却告诉我,她被指婚了,而且即便不被指婚,她也不会嫁给我。

因为,我不配。

她离开房间,我坐在床上,生生捏碎了床头,如乌云压城,压垮了我全部天真的幻想,我不配,我是被抛弃的质子,怎么配娶大晟贵女。

狼子野心,我不配娶,只配掠夺。

我与三皇子勾结,利用自己在殿下这里的特权,替他铲除异己,出谋划策,战儿不能当皇帝,因为我会舍不得灭了她的国,因为他不会像三皇子那个废物一样,任我摆布。

背叛她,我对所做的一切都不后悔。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宿命,我要回去,蛰伏多年,我必须要回去,夺回我的一切。

计划都在稳步实施,我与战儿的每个日夜都让我格外珍惜。

每当她沉沉睡去时,我都会紧紧把她抱在怀里,虔诚地亲吻她的额头,像在向神明忏悔。

「我没有一刻不爱你,战儿,对不起。」

刺杀完太子,我在三皇子的保护下快马离开京都,离开前我对三皇子提出最后的要求。

——不可以杀了镇国公主。

那草包吃软不吃硬,我自从和他合作,无时无刻不在捧着他,他深信我的智谋,我给他权衡利弊后,他也能明白战儿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留下她,往后她可以任你摆布,她死了,还有什么趣呢。」

我恶劣地笑着,三皇子眼珠轱辘一转,拍着我的肩膀大笑,「时竹,你是真恨她啊!朕一定替你报仇!」

这草包还没继位已经以「朕」自居,我皮笑肉不笑,恨不得将眼前的人碎尸万段。

回到西朔,那里已经没了我的位置,摄政王夺了王位,扶持自己的儿子做太子,但还好我有母亲庇佑,得到了喘息的时机,在大晟数年,我的心思早已不单纯。

起码,我不会天真的以为明君的皇座是不沾血的。

杀了兄弟,杀了叔伯,我顺利登上皇位,迎娶了邻国的公主,大婚那天,她披着红盖头,我眼中出现了战儿的面容。

我好想她,我好恨我自己,把她拱手让给他人。

皇后入宫,我从不去找她,只当没这个人,没日没夜地制定战计,马不停蹄地去攻占他国,待我打下皇后的故国,她在雨天跪在我的面前,哭号着问我为什么这么对她。

我没有低头看她一眼,只是留下一句,「因为你抢了她的位置。」

杀的人越多,我的心越冷,我好像已经不是人了,已经被万千冤魂拉入了无边的地狱,进攻大晟的那一天,我看着满手污浊的鲜血,让人端来一盆水。

我要洗干净,去见我的殿下。

战儿浑身是伤,却仍旧挺直腰杆,高傲到让我觉得大晟不配拥有他,李为更不配。

五年啊,我苦苦煎熬的五年里,李为一直陪在她身边,即便战儿装作对李为有多不在意,他那条命都不能留。

战儿昏迷了好久,我不顾朝政一心扑在她身上。

或许是佛祖感动于我的执着,他让战儿忘记了一切。

但我不信神佛,所以我不信她会忘。

我是睚眦必报的小人,战儿也不是菩萨心肠的弱女子,如果她愿意骗我,我也愿意被骗一辈子。

这丫头,每每与我相拥温存时,都要提一提李为那个死人来扎我的心,看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恶意,我开心的笑了,能让她快活,让我痛苦又何妨呢。

毕竟,这段时光都是我抢来的,偷来的,骗来的。

南下出巡,我命人给战儿传出一点消息,相信她一定能想出对策逼我带她去,真不知道这妮子哪儿来的定力,不吃不喝装晕,能坚持几天。

她不心疼自己,我心疼,疼到比厉鬼索命还厉害。

我在南方度过了最快乐一段时光,我拥有了自己的心心念念的娘子,即便我的娘子藏着一把匕首要杀我。

因为我是她的狗,所以她让我抱她,我永远不会拒绝。

因为我爱她,知道她非池中物,笼中鸟,所以她要走,我舍不得囚禁。

所以我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人群,等到视线模糊,再也看不到她一点头发丝,我才敢倒下,如果这一刀能让她不恨我,那就刺吧。

毕竟,我亏欠她太多了。

只是这红线啊,我舍不得,舍不得求来的生生世世的姻缘,就这样硬生生被人群冲断,我就这样攥着这根线,假装自己还能顺着线找到她。

太医说,只差分毫,那匕首就会刺中我的心脏,那样大罗神仙来都救不回我的性命。

我抚摸着胸口的伤,说:「战儿不让我死,阎王也不敢在她手下抢人。」

太医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擦着满脑门的虚汗,哆嗦地笑道:「陛下洪福齐天。」

后来又过去了许多年,我的鬓角都生出一缕白发,手腕上仍旧系着月老庙前求的红绳。

那天我微服私访,去了大晟的前京都,那里现在又恢复了以往的繁华,我走过公主府,去了长安街,在转角处,看到了有一个姑娘趴在酒楼窗边上浅眠。

我愣在原地站在那儿,眷恋地凝视着她的五官。

「给她披肩衣服。」我给手下吩咐。

然后一个人,落寞地离开了这纷纷过往。

让我痛苦一生吧,只要她还能这样,毫无防备地晒着太阳,舒舒服服地做个美梦。

梦里如若有我,希望那个我,不要负了她。

(完)

文/三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