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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绕栀檀

绕栀檀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十六岁那年,我穿着素服在喻王府门口跪了三天三夜。 在满街围观百姓们的议论下,我晕了过去。 醒来之时,一位白衣男子坐在我床前,周身贵气萦绕。 我连滚带爬跪在床前:「朗朗乾坤明镜高悬,民女斗胆,求殿下替我讨个公道!」 那人回道:「我不能给你公道,但能给你一条活路。」 1. 喻王是莫朝王上唯一

第 2 / 3 部分

「那你便是认为王上治国无门了?」他拍案而起,打翻了新续的茶。

「非也。身居高位,想要治理好偌大的国家,哪里是易事。只要当今王上有自己的治国之策,坚定而行,凡为百姓好,便是正道。」我轻轻拾起茶杯,放在一旁。

「那么在你看来,王上可有疏漏?」他继续问。

我也疑心为何他会问这样的问题,可爹娘惨死,官员枉法的往事涌上心头,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无知觉地流。

「当今王上虽铁血手腕,但也会顾此而薄彼,京都无限繁华,安知隶属乡镇又能人人安居乐业?王上重视吏治,可终究是山高皇帝远,地方官员一声令下,多少冤魂只能无辜葬送,申诉无门。」

我突然意识到在王城议论王上,是要掉脑袋的:「乡野村夫愚见,一时口快,还望公子莫要介怀。」

「你的意思是孤派去的地方官员,都是这般处理案件的?」他站起来紧紧拉住我,眼神充斥着愤怒。

孤?他是王?

我被他拉得生疼,开始犹豫是否要将先前之事告知他。

这是替爹娘申冤的最佳时机,可我已经委托了疏月……

我连忙跪下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民女……并无此意。」

他未开口,我习惯性微微抬头,看见他穿着一双镶金丝刺绣的白色登云履,一路风尘,沾染些许水渍。

「若无他事,民女先告退。」

他依旧不答话,我只当他默认了,着急忙慌地跑出禅房。

「等等,你以后,可否常来此?」

我刚刚出门,装作听不到,一路小跑回了王府。

疏月真正和我将一切说清,是在一个春夜。

他带我回去梨花镇。

我的家已经被疏月派人收拾得井井有条,还燃着他亲手拓的香,一切都像从前的模样。

只是墙角多了几株矮栀,绿叶青葱,还未含苞。

「几年前我来过这里。」他拉着我到木桌前坐下,桌上摆了一盘桂花糕。

我没有说话,等待他的下文。

我怕他亲口告诉我,一切都是他做的。

「不过我来晚了,我到这里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我给了夏伯伯一笔银子,让他好好安葬沈太傅。」他继续说。

「沈太傅?」我抑制住内心的惊讶,万般不解地看着他。

「是,你的父亲沈衡,未辞官之时是我的太傅。那时候父皇病重,原本该立的储君应该是我。太傅拼死助我,奈何皇兄虎狼之心,擅自改了遗诏,夺权篡位。」他说。

「所以阿爹辞官归隐,我们才来到这里。那……你又为何要来救他?」我问。

「因为他的女儿,是我心爱之人。你我年少青梅,我知道你喜爱的一切。待朝局稳定,已是十年,我费尽全力找你,后来太傅送来一名女子,说是安菱。」他答。

「我也曾怀疑过,但她和你长得一般无二,喜好也全然相同,我以为她就是你,直到……」我看见他的泪水顺着脸滑下。

「直到那日我出现在喻王府,你派人四处打探,来救夏伯伯的时候,才得知真相。」我说。

他沉默不语,走过来将我揽到怀里。

「阿菱,你才是我真正的阿菱。」

「山药粥,青梅酒?」我问。

「你喜欢?我明日便派人去买。」

他抚摸着我的头,我说的这两个物件显然不是他的记忆。

那么,这份记忆会属于谁呢?

「我从前见过王上么?」我问。

他迟疑了一会儿:「不曾。」

「那……他是凶手?」我看着疏月。

「我暂时帮不了你。」他擦擦我眼角的泪,「但是阿菱你放心,太傅对我恩重如山,况且有你在我身边,有朝一日我定会替沈家洗雪。」

我伸手抱紧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哭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庆幸他不是凶手,却又心如刀绞,无来由的。

阿爹曾给我吃过一粒药丸,我只记得当时服下后,慢慢忘却了很多事。

就连那个翩翩的白衣少年,也已成为了一个梦。

朝堂之上明枪暗箭防不胜防,阿爹是如此,他又谈何容易,那万人之上的位子,本该是属于他的。

或许正因如此,阿爹才选择让我忘记一切,过平淡的生活。

他不愿我被朝堂风浪牵扯进去,奈何天不遂人愿。

疏月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我躺在他的胸口,听见他平稳匀速的心跳。

我知道他是极具傲气的谪仙,不会甘心屈居人下。

「疏月,你会怎么做。」我问。

「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阿菱,我庆幸天意让我找到你,你会成为我的王后。」

我的心乱得很,会有那么一天么?

疏月替我洗雪,我做他的王后?

本该是乐事,可为何我莫名不安,这不是我想要的。

回到王府以后,我替他修剪栀子的树枝。

他从身后抱住我,给我递来一只镯子,是我刚入府时典当了的那一只。

「你娘的遗物,我替你赎回来了。」他说。

我开心地借过:「谢谢你,疏月。」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以后莫要再做典当这样的傻事。」

我轻轻点头。

当初典当镯子实在是无奈之举,后来筹钱去赎,老板说早已被人收走。

如今失而复得,更添喜悦。

「对了,明日是妹妹的忌日,我有公务无法脱身,烦请你去一趟清泉寺。」他说。

自那日以后,我再也不曾去过清泉寺。

既然是替疏月祭祀,我又何必在意那么多。

第二日清晨,我带着香火坐马车去了清泉寺。

祭祀过后有些疲累,刚巧遇上方丈,便受邀去后院休憩片刻。

路过姻缘树,一转头便见王上朝我招手。

我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想要行礼却被他拦住,他拉着我走到后院。

「我问你,你爹爹叫什么名字?」他有些焦急,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家父姓沈,名衡。」我说。

「那你是?安…安菱?」他一把抱住我,我立马推开他。

「你不记得我了吗,你从前,唤我阿阳。」

阿阳,是哪个阿阳?

我的幻境中,也有过一个男子,在我的山药粥中放糖,带我去爬树翻墙,登上城门细数星辰。

「无碍的,安菱,你还活着,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他眼角流下泪来,模样和疏月很像,只是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触碰到我。

他或许怕我再一次推开他。

「你怎知是我?」我恍恍惚惚间发现自己也在流泪,但又更疑惑这一切的发生。

「我偶然间看到一只镯子,认出了那是师娘的遗物,便派人留意当铺,才知道那是你的。本想亲自给你,后来却找不见了。」他擦擦眼泪。

先皇只有两位皇子,共用一位太傅。

爹爹常带我进宫听课,我们三人或许因此结识。

我悄悄将镯子取下藏了起来,不让端阳看到。

在我把这件事弄清楚之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安菱,十日后我会出宫来此,到那时再告知你从前之事。」他说。

我回去的时候,疏月不在府中。

我又困又乏,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醒来之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疏月趴在床头。

「别动,你染上风寒了,躺着休息便是。」他给我端来药。

我强忍着喝下,他给我递来一颗话梅。

话梅解苦,但我并不喜酸。

「你是不是有话想问?」他说。

我点点头。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时候我的母妃是宫中最受宠的妃子,潇王后是皇兄的娘,因为嫉妒,在膳食中给我母妃下毒。那年我十岁,眼睁睁地看着母妃满身鲜血,死在我面前。」

他的眼凛冽得如同边关利剑,寒光扑面,激得我浑身发凉。

「阿菱啊,这后宫之中,哪里来的真兄弟。兄友弟恭都是金玉其外,你死我活才是内里真相。」他握着我的手。

「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说。

他起身吹灭烛火更衣上床,燃起安神香,替我盖好被子:「不早了,你身体不舒服,要早些睡。」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夜里辗转难眠。

疏月搂着我的腰,轻声在我耳边问:「你可愿帮我?」

话音入耳,我却无力答复。

十日后,医士说我的风寒早已痊愈,可我不知为何还是昏昏沉沉提不上气,走两步路便觉头晕目眩。

想到和端阳之约,趁疏月不在府上,我畅通无阻地到达清泉寺。

可一直到日落,我都没有等到端阳。

倒是碰上方丈,小叙了几句,他同我提起端阳。

「那位公子每年都来此为故友祈福,捐佛像添香油,到如今也有九年了。」

故友,是我吗?

当年阿爹为护我,告知喻王后便对外放出消息说我已遇害,所以端阳年年来此,许下「碧落黄泉,唯愿安好」的心愿。

「只是来祈福吗?」我问。

「姑娘聪慧。公子时常找我闲谈,说做了太多无法挽回的错事,问我如何才能赎罪。」

「赎罪便是赎心,错事都已做了才想弥补,不过是想让自己心安罢了。」我说。

又过了几日,有位小厮来送信,我便跟着他去了寺中

。阿阳站在那里,依旧意气风发,身子却清瘦了许多。

「我那日等你,你未来。」我说。

「对不起安菱,那日实是抽不开身。」

他示意我坐下,桌上摆了几道素斋。

我知端阳日理万机,并不打算怪他,笑着打趣,他却一反常态神色凝重。

「你对往事,当真那般执着?」

我握紧茶杯,不远万里来到这王城,不就为了一个真相吗。

瞧着端阳这副模样,我开始疑虑是否承受得起所有事情。

「是。」我咬着牙说出这个字。

「真相就那么重要吗?」

端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疏月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不愧是兄弟,说出的话也这般默契。

「阿阳,疏月不让我知晓,就连你也要瞒我吗?我眼睁睁看着死去的是我爹娘啊。」

我知道他的执念,做什么事都不愿同疏月一样。

「好,我告诉你。那年我十二岁,莫疏月的母亲趁我熟睡,将我尚在襁褓的弟弟用枕头闷住窒息而亡,所以后来母后才会要了璃妃的命,我恨他。」

「你以为父皇真的是病重而亡吗?疏月擅制香,香中可藏毒,沈太傅是知晓当年莫疏月弑父之人。」

「后来他派人去杀夏伯伯,人是我救的。」

我的眼泪不停地流,疏月从未告知过我这些。

可端阳的话和疏月所言亦有出入,我到底应该相信谁。

「可你篡改了遗诏,夺了疏月的皇位。」

端阳站在我的面前,此刻却似离我有千里远,他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周身低沉阴暗。仿佛现在的这个莫端阳,才是真正高坐朝堂,杀伐无情的王。

「这不关你的事。」

「事情都发生在我身上,我却一无所知,活得像个笑话。端阳,从幼时起我便已经深陷其中,你以为我还能置身事外吗?」

「是无法置身事外。」他冷哼一声,「你可知莫疏月并没有什么妹妹?」

我心头一震,只好扶着桌子站起来。

「你前些日子来祭拜的,是从前喻王府的那个沈安菱。」他却仿佛来了兴致,并不打算停下来,「我知道她不是你,所以用她威胁莫疏月,哪知他心狠至此,竟毒死了那个姑娘。」

仅这几句话,冰冷刺骨。

我忽然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只余一片黑暗。

端阳将我带回宫中,安置在露华殿。

露华殿典雅富丽,是历代王后所居宫殿。

端阳在外纨绔风流,实则是为掩人耳目,后宫中的女人少之又少,甚至连王后都不曾有。

「你醒了。医士说好在用毒量少,不然你这条小命就回天乏术了。」

端阳一身龙袍,不怒自威,他放下旒冠,像是刚刚下朝。

「中毒?」疏月擅香中藏毒,他又时常让我拓香。

行到此处,我恍然大悟,从前种种皆是疏月的计谋,他要王位,我便成了他的棋子。

从一开始,我就是他的一步计划。

疏月暗中密谋,端阳也不见得是什么正人君子,可笑啊,他们皆是我最看重之人,到头来却无一人可信。

疏月那日说,要我帮他。

我该如何取舍?

医士给我服下延缓毒性的药,可保我三日无虞。

这是我长大后第一次入宫,熟悉而陌生,端阳便带我闲逛。

走过御花园,行至护城河,沿途无数宫殿,皆是高墙琉璃瓦,看似风光无限。

「其实人生活在此,如同鸟儿被囚金丝笼。世人看来富贵荣华,实则终生无法逃脱。」

他飞身上树给我摘下果子。

「高墙红砖宛若千万重山吗?阿阳,你这么好的轻功都飞不出,为何还有无数人对这里心生向往。」我接过果子。

「我会被救赎的。」

树影摩挲,他朝我笑着,笑得那样明媚。

夜里他带我踏上最高的城楼,爬上琉璃做的瓦檐,同儿时一样,数天上的星辰。

「他下的毒,解药在他手上。」

回到露华殿,他让我睡下,替我掖了掖被角。

「阿阳……我不愿再回喻王府。」

我心中有一杆天平,无论真相如何,它始终偏向疏月的那一方。

「好,孤替你去。」

端阳给我递来一碗山药粥,清甜可口,多放了糖。

看着我喝下后,拿起佩剑走出门去。

在这无情的宫闱之中,有的只是你死我活,纵是手足也不例外。

有光洒下,风吹动端阳的衣摆,玉佩相撞叮当响,身下露出白色登云履,镶着金丝,富丽堂皇,只是因为行路,沾染少许污渍。

无论过去多少年,端阳那副意气风发的帝王风范久久存留在我脑中,许是因为愧疚,也许因为这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丢失的那些记忆我已无法找回,从前的嬉戏打闹和声声欢笑都如逝去的流水无处可寻。

我不知何为情爱,只知若能让疏月活下来,我甘愿做他手中的刀剑。

我坐在床上,看着身旁盛放山药粥的空碗,碗底还留有晶莹的、来不及融化的糖。

我帮了疏月。

帷帐轻垂,烛火跳动,窗外鸟儿鸣叫,屋里飘来落花。

我听见泪水落入河流的声音,跟随高山起伏汇聚入海,床榻一片汪洋。

后来的后来,发生了很多的事。

听侍女说是王上先起的杀心,深夜派重兵包围喻王府,竟有流言说王上此举是为一名女子。

民间百姓纷纷自发前往跪在府外,求王上饶过喻王。

端阳为政多年,暴戾凶狠,赶尽杀绝,压得百姓民不聊生。

疏月心善,时常安抚人心,体察民情,是王城人人称赞的喻王。

二者相比,更是分明。

得天下者,最不可缺的便是民心,这一点,疏月已经做到了。

天下人看来,是喻王步步退让,王上却紧紧相逼,迫不得已揭竿而起,一举攻进宫闱。

并无任何不妥。

十多年来,端阳日日压制疏月,防止他有谋反之心。

疏月则四处安插细作步步为营,暗中招兵买马,宫中的暗探为他收集情报,禁卫军也已经多数被策反。

宫城的防守不堪一击,疏月骑着高头大马,轻而易举便到达了王上的寝殿。

喻王高高地束起黑发,身着银色闪光的铁甲,高举长剑指着地上的王。

那位败阵的王到最后一刻也未曾低头,他放声大笑:「以她为引,你这步棋走得妙。」

「人心溃散仅在一瞬,莫端阳,你败了。」

说罢手起刀落,鲜血染红了宫墙。

宫城内响起胜利的锣鼓号角,百姓们在大街上奏乐歌唱,欢呼到天亮。

一朝起兵变,鼓号换新王。

那一夜疏月没有留宿王宫,而是在赢得胜利的第一时间闯入露华殿,在我手中塞入解药,然后带着我回喻王府,在花间将我紧紧抱住。

「阿菱,我胜了!」

我忽然觉得那个怀抱失去了从前的温暖,取而代之的是冰凉刺骨的铁甲,热情激昂的话语如同寒针,针针刺入我摇摇欲坠的心。

那颗心变得如水一般平静,因为从来就不认为他会败,所以也少了那些喜悦。

我轻轻推开他,跪在地上行了莫朝最大的礼:「参见王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又是栀子盛开的时节,空气中血腥气与花香重叠,让人不堪忍受。

此时此刻,我看见他白色的登云履上,沾满了泥土与鲜血。

他迅速将我扶起:「你是我的王后,明日该与我一同进宫,共享万民朝拜。」

「我明白王上的心意,王上待我的好,我生生世世都会铭刻在心。只是,在这件事上,安菱不愿。」我说。

他愣在原地,伸出一半的手停滞在空中。

「你想说什么?」他问。

「这么久以来,或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总是透过我,在看另外一个人。」我说。

他恹恹地收回手,眼神躲闪。

「如若没有旁人,你分得清谁才是真正的安菱吗?疏月啊,你根本不知道你究竟爱的是哪一个安菱。你愧疚,你想补偿,所以你将我与她合为一体。」我继续说。

「你爱的,从始至终都只是活在你记忆中的那个安菱。」

「但她如今是你。」他抬起头,泪珠晶莹。

「这个世上从来都只有一个安菱,任何人都不该成为替代品。」

我抬手抚摸他的脸庞,清瘦俊雅,棱角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