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萋萋之草
萋萋之草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1、 我在夫君的床底下,看到了自己的尸体。 我沉默,旋即颤巍巍抬眸,正巧撞上谭弈好整以暇的神情,与他面面相觑。 他托腮,倚在床边温柔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透过水底看太阳,五光十色晕染开来。 抬头是他那双桃花眼,潋滟水光;低头是我的脸,了无生气。 他声音依旧是一以贯之的笑意,尾音慵懒,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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萋萋之草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1、
我在夫君的床底下,看到了自己的尸体。
我沉默,旋即颤巍巍抬眸,正巧撞上谭弈好整以暇的神情,与他面面相觑。
他托腮,倚在床边温柔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透过水底看太阳,五光十色晕染开来。
抬头是他那双桃花眼,潋滟水光;低头是我的脸,了无生气。
他声音依旧是一以贯之的笑意,尾音慵懒,带着几分惋惜:
「萋萋,你怎么这么早就发现了呀。」
我没说话,他叹了口气,慢悠悠抽出床边的匕首。
那匕首我也见了无数次,跟他本人一样。明明是用来杀人的,却勾金镶玉,生怕别人看不出有多金贵。
大概是我的神情太过平静,他反倒有些诧异,动作都迟缓了些:「萋萋,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看着刀刃没入心口,胸腔被血填满,一瞬间因为这切实的疼痛而有些恍惚。
全身的力气逐渐涣散,我咽下喉头那口血,陡然紧紧攥住他的手。
我想如果我是他的话,看到我真诚到显得滑稽的神情,会不会觉得可笑。
但我还是那样认真地问他:「侯爷,这么多次的轮回里,你可曾真心珍惜过我?」
他的唇瓣一开一合,如同水波,似乎在说些什么,而我却一点都听不清了,旋即坠入无边黑暗。
我的名字叫做殷萋萋。
芳草萋萋鹦鹉洲的那个萋萋,只是从来活不过夏天。
这是我在轮回中死去的第十七次。
我又一次死在夫君的刀下。
一道天雷劈下,我自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喘气。
身侧那人被吵醒,翻了个身,懒懒勾住我尾指,声音倦倦:「萋萋,怎么了?」
又是一道闪电,屋内登时亮如白昼。他支起上臂,尚且睡意朦胧,垂着眉眼,在一瞬白光映衬下如同鬼魅。
我惊魂甫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半晌才道:「没什么,就是,做了个噩梦。」
谭弈迷迷糊糊过来抱我:「萋萋做了什么噩梦?」
哦,梦见我死了第十七次,这十七场彻骨疼痛,其中不乏身畔人的手笔。
当然这话我没敢说,只好道:「醒来便忘了。」
他低头轻轻蹭了蹭我鬓角,喉间悠长地「嗯」了一声,拉着我又睡去了。
我却睡不着了。
定安侯谭弈,京城里出了名的温文尔雅,谦谦如玉。
我第一次见他时还在泥巴里打滚,他大发慈悲地把我捡回家,又大发慈悲地要娶我,不可不谓之活菩萨在世,一烧最起码三颗舍利子。
全京城的人都议论他被猪油蒙蔽了心智,被美色冲昏了头脑,无不感慨他这一生积德行善,不知造了什么孽遇到我。
是了,我遇见他的那一日,我家大部分都被赐了毒酒,少部分待遇优厚的被拉到刑场砍头,还有一部分真正的幸运儿被发配边关,就比如我。
而我爹生前好死不死是个大贪官,遗臭万年的那种,导致我出京的这一路走的十分不痛快,被人扔了一满身破鱼烂菜臭鸡蛋。
若只这些,倒也还好,结果走到一半不知道被谁绊了一脚。恰好昨天刚下完雨,我一把子摔进泥里,因为手脚都有镣铐,一时半会儿起不来,越是挣扎越是白费力气,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在周围的哄笑声里,定安侯翩翩而至。毕竟站着说话不腰疼,坐轿子的人说话更是硬气。他掀了轿帷,拧起好看的眉。
「诶呀这不是殷家小女儿萋萋嘛,几天不见,这么拉了。」
当然他没这么说,是我自己脑补的。毕竟不管是谁看到我这狼狈样子,心底都应该是这么想的。只是他教养好,不表现出来而已。
然后他大手一挥,像无数英雄救美的戏本子一样,把我带走了。而后又对皇上念叨了一堆我与萋萋幼时相好云云,恳请陛下能够饶我狗命。
皇帝爱民如子,不过我现在人不如狗,所以当今圣上自然是不愿的。
定安侯大概是和皇上杠上了,当即道:「那我偏要娶她呢?」
这话一出,我觉得他大概率是穿金戴银得腻了,不太想活;不但不想活,脑子还不太好使。
我站在一旁,因为兹事体大,入宫入得急,身上的泥水还没洗干净。
站在金銮殿里,像是塞进天上的一只秃毛鸡,别样的引人注目。
皇上像是在看弱智,目光一下子多出了几分怜爱,几番太极推下来,居然同意了:「既然这样,那你娶吧。只不过从此以后,你们的幼子不许袭爵,你安定侯家,自愿断了这份殊荣便罢。」
「谢陛下隆恩。」安定侯翩然叩拜,我在一旁目瞪口呆。然后他偷偷勾我手,「放心,萋萋,我们不会有孩子的。」
?
难道堂堂定安侯,那里有点问题?
但施救之恩怎会被此等小事所扰,一出皇宫我就拉着他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风里风里来,火里火里烧,从今天起我们斩鸡头烧黄纸,一辈子都是拜把子的好兄弟!」
「想得倒美,」他唇角一勾,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眉心,「甚么兄弟,萋萋,我要娶你为妻。」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成了婚,成了定安侯的妻子,嗯,就那个人人爱戴、名声极好的定安侯。
在京城的一片「好猪都被烂白菜拱了」「真不知道侯爷是什么时候瞎的」祝福声中,我一身凤冠霞帔,热热闹闹送入青庐。
谭弈新婚夜也没碰我,笑眯眯挑了我盖头:「萋萋,好久不见。」
不是,你今天下午还看见我来着。
旋即我才反应过来,我们除了幼时国子监有过交情,余下的时光里,确实是没再见过面。
于是这一晚上盖着被子纯聊天,气氛欢乐地一如当年踏青,搞得我又想一拍大腿和他拜把子,叙旧得好不热闹。
当然,一直都是我在叭叭。
他弯着眼睛温柔看我,如墨的眸子满含柔情缱绻,那目光很是特别,仿佛在看一个弱智,又宛如在看将死之人。
救我这种事,纯粹做慈善。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他都落不到什么好处,甚至还会惹上麻烦。可他不但救了,后续服务还做得很好,日日好吃好喝供着养着,搞得我一头雾水。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相好智慧咸圆满,大慈大悲度世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对我来说,安定侯真真儿在世活菩萨。
不过这份感激并未持续很久,至少比我想象得要短。
因为他好像不是人。
从每天都恨不得给救命恩人磕个头,到发现他有蹊跷,用的时间并未很长,甚至不到一年。
我的第一世——或者说第一个死去的梦境——是撞见他杀人后,惊慌失措,踉跄跑出门后,脚滑摔死的。
我知道你可能要说,杀人嘛,多大点事,谁还没杀过人。身居高位的,哪个不是满手血腥,踩着尸骨尸山爬上来。
不过间接杀人和亲手杀还是不太一样。
那一日杏花微雨,我蹦蹦跳跳在院子里溜达,一时兴起想去找他。
谭弈每个月都有几日不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了月事。
按常理来讲,我不会去打扰他,但好巧不巧那天我良心大发,突然对自己蹭吃蹭喝的米虫行为无比愧疚,于是掏了多年的积蓄,下血本给他买了个玉腰带,迫不及待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并且我趁他没回来,偷偷藏在他房间。咱们老京城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
然后他带了个姑娘回来。
好,受惊吓的竟是我自己。
不过我这人冷静得很快,闭目对自己默念十句「我是他救下的人,并无感情,他和谁在一起,和我并无干系」,随即开始发愁,在想一会儿若是有什么活色生香的画面,我是躲起来呢,还是躲起来呢,还是躲起来呢。
谭弈面对别人也是一副好模样好气度,笑意清甜,十分讨人喜欢。
他们聊天的气氛很是融洽,融洽到那个姑娘身子都贴了上来。
耳畔厮磨里,我听到她娇滴滴道:「谁教侯爷这般可奴家的意,真真是医奴儿的药,教奴什么都不想,日日夜夜,只想伴在侯爷身旁。侯爷呢,侯爷想要什么?」
他抚上她的胸口,温温柔柔道:「我想要你的心。」
那女子娇羞一笑。
我眉毛一拧。
我不该在这里,该在春意融融的庭院底,而不是在这儿被迫听墙角,无比尴尬。
下一秒血光四现,谭弈的手穿过她的胸膛,从我这里能清晰地看到,他穿胸而过的手中,握着尚且活蹦乱跳的一颗心。
我这不争气的喉咙啊,它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嗷的一声,叫了出来。
人在真切面临危险境况时,身子总是不听使唤。
不知为何,我缓缓流下两行清泪。
迎着泪光,看到他似乎愣了下,旋即闻声转头,望向我的所在。
谭弈逆光抽回手,尚且捏着心脏,脸上沾了飞溅的血迹,长身玉立,弯了弯眼眸。
如同滴墨入水,他眼睛的颜色丝丝缕缕变幻,脸隐匿在黑暗中,金瞳璀璨,映着幽幽光辉,
他向我走来,姿态优雅,恢复了平日的笑意:「萋萋,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话音未落,有什么东西从他袖子里掉下来,哐当一声,坠地清脆。
我定睛一看,是一把勾金镶玉的匕首。
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要慌张、他看起来像是能沟通的样子,我们可以坐下来喝杯茶,吃个包,从幼时交情谈起,再赌咒发誓我若是讲出去必然天打五雷劈,这样一套组合拳下来,保准他放我一马。
我的身体没听完就跑出去了。
还十分紧张地同手同脚,导致僵硬地左脚绊右脚,不知踩到了什么,脚底一滑,以一个颇为奇异的姿势摔倒了,后脑正巧磕在柱子凸起的纹路上。
殷萋萋,卒,享年十七岁。
但当我浑身冷汗、大口喘息着从床塌上惊醒,看到坐在我榻前好不忧心的夫君时,那股真实的疼痛和恐慌感才慢慢淡去。
他深邃忧伤的眼瞳把我罩在了里面。
「萋萋,你回来了。」他抚上我面颊,指肚如冰,凉得我打了个寒战。
回来了?从哪?地府还是天宫?
是了,是梦。无论记忆如何清晰,死去的窒息感如何真切,这也只能是梦。
——我本来差点就信了。
我的第二世,同样死于非命。
第三世,第四世,亦是如此。
原因大同小异,都是误打误撞走入了西长廊的房间,要么看到他杀人,要么看到别人的尸体,要么看到我的尸体。
从一开始我慌不择路招致祸事,再到他亲手杀我。
我一次次死去,一次次醒来,记忆已经开始变得虚弱又模糊。直到第五世再度睁开眼时,我望着枕边的谭弈,愣了两秒。
这次时间节点重回新婚之夜,他迷迷糊糊将我捞到怀里,揉了揉我头发,声音带着刚醒的困倦:「萋萋,怎么了?」
我总觉得哪里有问题,但又记不起来,只好道:「好像做了个噩梦,不过忘记是什么了。」
他不语,我以为他又睡着了,却听他好久才道:「真的记不得了吗?」
我竭力想了想,却只捞到些许残破的片段,影影绰绰,看得不甚分明,便点点头:「记不清了。不过,侯爷怎么醒了?」
他声音一点点淡下去:「听到动静,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说实话,我和他唠了大半夜旧事,现下陷入了几丝熟人相逢后、气氛冷淡时的尴尬,听他语气这么亲密,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胡乱应了几声,又睡过去了。
第二日醒时,床侧已然空了,我趿着鞋子去找他,看到谭弈在书房里写着什么,大概是批阅事务,一手撑额一手写字,幽静清冷,和平时的模样截然相反。
谭弈爱笑。一般来讲,平常爱笑的人,纵使没了表情,眉眼也是柔和的。
但此刻清晨露重,为他染了一层寒意,墨眸隐匿在尚且晦暗的天光里,幽幽浮现一丝金色。
我凑过去伸手闹他。谭弈这才展颜,手里的东西不动声色收了收,抬笔蘸墨,在我手背上落了朵花。
……这人属狗的吧。
我下意识往他身上蹭,染黑了他袖子才后知后觉僭越,正要道歉,却瞥到他眉目弯弯,看起来一点都不介意的样子。
但我还是客气地做做样子:「不好意思啊侯爷,我这……以前玩闹惯了,不知轻重……」
他浑不在意,将方才处理的东西拂到一旁角落:「萋萋不必道歉,你能不介意之前的事,每天开开心心的,我也就开心了。」
我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
嗐,您别说,我还真不介意。
满门抄斩这种事,都是自取其咎,怪不得别人。
我从出生到即将发配边疆,这几年来拥有的,已是无数百姓这辈子都享用不尽的事物了,福德折腾光了,早点受苦也正常。
甚至能捡下一条命,重新过上这样的生活,烧香拜佛都求不来这种好事。
于是我得寸进尺,在他手心上也画了朵花。
定安侯气定神闲,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轻轻落来,未干的墨痕在我面上瞬间印开一大朵。
「……」
这人大概是真的属狗的吧。
赌书泼茶了半晌,嬉笑怒骂累了。他换了些折子写,我趴在桌子上看他,面前的书页被长风翻动,墙外细枝敲窗,碎花飘落在墨金镇纸旁。
我想了想,还是大胆问道:「侯爷,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闻言抬眼,我继续好奇:「我是奸臣的女儿,人人得以诛之。侯爷的恩情,萋萋实在无以为报,又不知究竟为何,得以承蒙这样的施救。」
谭弈撂笔托腮,笑意盈盈,回答得言简意赅:「因为我爱你呀。」
「……」
虽然谭弈救我狗命,我自然感激涕零。但我们实在未及几面,缘分属实太浅了些,以至于他口中的爱也轻轻飘飘,一听便觉得是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
大概是我疑惑得太明显,他撑着脸笑出声,气氛霎时松快许多。
外面天色淡,连带着他笑意也淡,又清又浅,如风中飘絮。
他正经了些,轻轻道:「萋萋心思纯净,不该被这种事拖累。别说是我,任是谁都不忍看你有事。」
啊?是吗?我看别人都巴不得我死啊。
不然处刑那一天,我也不会被扔一身臭鸡蛋。
「对了,」他语气波澜不惊,像是随口提起一句旧事家常,漫不经心转移话题,「西长廊末尾的房间,你不要去。」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将奈公何。
他说不让我去,那我必然……
必然是不去的。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便是没什么过分的欲贪,和我那个丞相爹完全相反。
所以他死了,我还活着。
好在我对这爹也没什么感情,不然此刻多少要掉几滴泪。
谭弈对我很好,只零零星星无意提过好几次「不要去西长廊」,于是我连平时散步都绕着走。
如此过了冬日,他有事要出门一段时间。我随口客气了句「要我跟着么」,他笑吟吟婉拒我:「萋萋身子弱,经不起路上的折腾,安心在家等我回来就好。」
我的确讨厌舟车劳顿,闻言登时心下暗喜,面上却依旧八风不动,甚至做出几丝凄婉的惆怅:「侯爷莫要耽搁太长时间,妾身心底对您,可是挂住得紧。日日复夜夜,点滴到天明,只盼您早些归来。」
他揉了揉我的头,眼底笑意微弱,又叮嘱了我几句「风大雪寒,莫要着凉」,便走了。
直到他们一行人消失在视线尽头,我才蹦蹦跳跳回去。
没了他的看管,我终于可以为所欲为了!
——于是我熬了半个月的夜,看完了整整一套时下流行的传奇话本。
不过,熬夜是不好的。
这个弊端体现得很快、很明显。
这一日我照常看话本,待到结尾才心满意足去睡觉。
吹灯歇下不久时,窗户突然响了。
空空空,如同屈指勾手,扣了三声。
我睡得浅,又是难入眠的体质,方且升起的睡意霎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半夜三更,谁敢敲侯爷夫人的窗子?
又传来几声敲窗的声音,我安慰自己,或许是夜深了,树枝被风吹动,应该无甚大碍。
窗外的声音却急了起来,噼噼啪啪,如同冰雹凿窗。却又细细碎碎,又急、又怕引起别人的注意。
脊背爬上一层凉意,我放缓呼吸,依旧阖眼,假装睡意正浓,意识却一点一点,愈发清晰。
难道是我爹以前得罪的人太多,所以趁着谭弈走了,前来暗杀我的?
随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姑……娘,仙人,救……我……救我……你救救我……」
我又是一惊,不过却松了口气——如果是来暗杀我的,早就摸黑翻窗进来砍我了,不至于在这里哭得如此凄惨。
但我还是十分谨慎,没有动身,屏息凝神听着动静。
拍窗的声音断断续续,那女人哭得也断断续续,深夜之中,愈发凄厉。
按理说这么大动静,门外的守卫也该有所行动,但除了那女人的哭声之外,一切都很安静。
我实在受不了了,这么下去也睡不着啊,只好坐起来点了灯,竭力平静道:「什么人?何必装神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