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萋萋之草
萋萋之草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1、 我在夫君的床底下,看到了自己的尸体。 我沉默,旋即颤巍巍抬眸,正巧撞上谭弈好整以暇的神情,与他面面相觑。 他托腮,倚在床边温柔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透过水底看太阳,五光十色晕染开来。 抬头是他那双桃花眼,潋滟水光;低头是我的脸,了无生气。 他声音依旧是一以贯之的笑意,尾音慵懒,带
第 2 / 6 部分
对方顿了一秒钟,下一刻骤然大力拍窗:「仙人,你救我,你救救我……」
「别拍了别拍了,」她拍得我太阳穴都开始跳,「有什么话好好说。」
对面又是重复了一番救我云云,我怀疑她听不懂人话,但还是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不要怕,这里是定安侯的府邸,就算我帮不了你,谭弈也……」
话音未落,对方突然暴起,窗户被拍得震天响,墙面都隐隐晃动:「谭弈……我要杀了你!谭弈!谭弈!」
我很无语。
「这样啊,不过,谭弈现在不在。」我站起身,抽出一边的匕首防身,警惕地面对窗户的方向,谨防下一秒可能的发难,「你要想找他,麻烦出门右转,而不是吼这么大声,扰人清梦。」
话音将落,窗外凄厉之音愈发尖锐,纸糊的窗子到底不算结实。
「如果冤魂你不都不度,还算什么仙人!」
厉鬼破窗的刹那,我就死了,死得滑稽又蹊跷。
似乎……是被吓死的。
「萋萋在想什么?这么出神。」谭弈放下玉箸,出声打断我的思绪。
我面不改色说瞎话的功力越发精炼,随口答道:「能够遇到侯爷,真真是妾身上辈子修来的福份。所以在想择个黄道吉日,去庙里烧香拜佛,感激神灵垂怜世人。」
他闻言抿起唇角,眼底柔情万千,任是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神恍惚,丝毫无法将眼前之人同之前诡异的事端联系起来。
我微微出神——也许那些苦难深重,那些颠倒磨折,只是一场又一场连环梦。
毕竟,这般温柔,这般气度非凡,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伸手过来,覆在我手背上,唤回我的注意:「既然如此,过几日萋萋要同我一起去祭神吗?」
谭弈口中的祭神,不是什么盛大的特典,甚至不是什么知名的大庙,而是一座小破不起眼的神观。
观中供着的神名为灵华,传说是几百年内飞升的仙人,在此庇护一方百姓,只是到了后世名声衰微,祈愿又逐渐不灵,所以渐渐被人们遗忘。
附近也只剩一座庙宇,地处荒僻,边缘近山。
在昨晚最新死去的「梦」中,他也经常去那里祈福。
亲近神灵总是好的,我点点头。
他得了允诺,唇瓣一弯,眼底幽深,笑意被衬得微弱些许。那模样有几分奇怪的既视感。
我竭力思考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快出门时才找到原因。
在梦中,有几次总是被半夜敲窗惊醒,要么是我主动开窗,要么是被面目狰狞七窍流血的女人破窗而入杀死。
此起彼伏地死而复生,光是「冬夜杀人事件」这个节点,重复了足足四次才结束。
第九世照例被惊醒,我被吵得神经衰弱又恐惧,缩在被子里紧闭着眼,听着声音越来越大,仿若要将这件屋子活活拍散。
持续了足足一炷香后,窗子被骤然推开。
我惊慌抬眼,却看到了谭弈。
窗棂推开的一瞬间,天地间的声响皆尽平息,好似一切不过黄粱梦一场。
他的面色有些苍白,嗫嚅了几句,听不分明。下一秒大踏步走来,在我面前站定。
随即长叹口气。
那模样也优雅,尽管掺着稍许不易察觉的疲倦:「萋萋,晚上风吹打枝,声音大了些,没惊着你吧?」
……到底什么风能吹出这种声音啊?!
我本来满心疑惑,但看他这样转移话题,又知问不出结果,只好缄默不言。
谭弈又突然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吗。」
我警觉。
因为我完全不记得了,只是这么直白地说出口肯定很尴尬,所以思忖该怎么开口。
好在他自顾自说下去:「那时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天上月亮很美,你比月亮更美。」
这位老同学真是……总能土得突如其来,令我刮目相看。
谭弈凑过来,身上尚且带着霜雪,很凉。
他抱住我,下巴搁我肩膀上:「萋萋……你再等等。」
我不明就里:「等什么?」
他不语,我只好耐心地任由他靠着。
趴在他怀里快睡着了,才听到他轻轻道:
「等你梦醒。」
神观不大,但很干净,看得出有人一直在照拂打扫。
谭弈参拜的模样很是虔诚,虽然我个人更喜欢大庙,热闹,香火足,菩萨更灵验——毕竟灵华娘娘就是因为神力不足才式微——只是这话也不方便在这里说,多少显得不恭敬。
随即他开始打扫神观。
没错,定安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定安侯,尊贵无双、风光无两、冠盖艳京华的定安侯,此刻屏退所有下人仆役,正在细细擦拭神像,不假人手。
看得我又是震惊,又是无措。
一方面感慨不愧是谭弈,虽然身居高位,可却一点架子都没有,轻而易举就做到了京城贵族做不到的事情;另一方面来讲,我虽然懒得干活,但此情此景也不好意思袖手,只好有样学样,扫扫地做个样子。
「萋萋,」他为了方便干活,将袖子挽了上去,露出如玉的腕骨,此刻倚在神像木架边定定望着我,笑意清浅,「很久之前,我就想像现在一样同你在一起。」
我出了一身汗,开始感慨原来杂务这么累人:「一起累成小狗是吗?」
他弯起眼睛:「只要能同你在一起,再苦再累也开心。愿与萋萋长长久久,就这样平平静静,携手一生。」
这话说得很真挚,很动人。
可惜他实在不会挑场合,眼下我只想快点回去躺着,全无甚么风花雪月的心思。
「这还不简单。」我胡乱抹了把脸上沾的灰,「待到冬日又落雪,携手复同游,也算此生共白头。」
他低低笑了两声,又问道:「萋萋,你在这里,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跟小姑娘似的,动不动就问我「你看这个眼不眼熟」、「你看那个眼不眼熟」、「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这种话,丝毫不顾忌我鱼儿一般的记忆。
我谨慎地摇摇头,担心自己的反应会让他失望。
没想到他的笑意反而浓了,甚至还有点……放松?
……真不知道这位昔日友人、现今夫婿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终于打扫完了,真是人无行事难知不易,我对日夜操劳的丫鬟小厮们又多了份敬佩的心思。
因着发了汗的缘故,他为我细细披了层薄鹤氅,又顺势挽住我的手,这才一同出去。
我刚要迈步,却瞥见一条白蛇从眼前青石板路上快速爬过,如同一尾游鱼,转瞬间便不见了。
我瞧着新奇,僵住了腿。显然谭弈也看到了那条蛇,揽住我的肩膀,俯身贴近我耳畔,声音听起来很是温柔,似乎是在安慰我:「萋萋怕蛇是么?」
「怕吧。」我想了想。
谭弈的表情有些凝固,旋即又没事人儿一般笑起来,转过头去,放轻语气:「世人都怕蛇,萋萋觉得可怕,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啊?你嘀嘀咕咕说啥呢。」我又探头看了看那条蛇消失的方向,「怕他咬我罢了,实际上挺喜欢的。」
而且说起来,虽然不清楚具体内容,但灵华娘娘的传说里,似乎也有与蛇有关的故事,所以此地才会有蛇出没吧。
他很快转过头来,甚至带着几分惊讶:「你喜欢……喜欢这种东西?」
这话一听,我可就不乐意了,语重心长道:「什么这种东西、那种东西的,侯爷怎么也似寻常人等有这般偏见。蛇也不过是无数生灵的一种,不受到侵犯也不会主动攻击人,没什么可怕的。当年造人的女娲娘娘,不也是人首蛇身么?」
他一怔,又失声笑了,摇了摇头:「你还真是……还真是……「
我以为他要说我奇怪,却听他继续道,「还真是和以前一样。」
以前?
啊,是在国子监同学的时候吧?
我都记不清了,谭弈的记性可真是好啊。
回来的路上,轿子突然一停,随即不动了。
彼时谭弈正在闭目养神,淡淡「嗯?」了一声,轿外很快有护卫禀报:「侯爷,外面是丞相大人,似乎有事与您商讨。」
他闻言,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我没什么所谓,世间哪都不缺人,九品芝麻官位空了都有一堆人争着抢着,更别说丞相之位了。
他眉头微蹙,没有下去。
我眨眨眼,识趣道:「侯爷,好久没出门了,我想四处转转。」
他目光复杂,复又挂上清浅笑意:「多带些护卫,玩得尽兴些。若是钟意什么,直接叫店家送到府上。」
言罢他先掀了帷幔下轿,我在那一瞬瞥到不远处有人负手而立,身姿清越,一身熟悉的紫衣官袍,想必便是那位新上任的丞相了。
隔的距离不算近,只隐隐看到面上一点朱砂,灼灼如开桃花。即使看不仔细面容,也能看出是何等张扬明艳的一张脸。
这么年轻就能官至二品,真是难得。
何况皮相还生得这般好。
随着我这一声感叹,眼前的帷幔落了,触目所及只有一片细致的布纹。
明快的声音响起,尾调熟稔又轻佻:「哟,谭弈,想见你一面可真是难啊。」
又听到定安侯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听语气也能脑补出他面上温润的笑:「有失远迎,请。」
我靠在材质柔软的椅背上,心绪有些寡淡,思绪飘忽不定,却又看不分明。
听着声音渐渐远去,也掀开帘幔下来,带着几个眼熟的侍卫逛街去了。
谭弈走之前让我别和他客气,我也确实没和他客气。
「这面,这面,和这面,打包送定安侯府上。」
雅心阁书斋被我买空了半间屋子,店家缺人手,我便打发身侧的侍卫也去帮忙,反正也有暗卫跟着。
因着悬心前几日做的噩梦,加上谭弈一时半会儿也谈不完,我又溜达着去了不远处香火鼎盛的寺庙,冲冲身上的煞气。
请完香才稍许安心了些,听着唱经声,照例三拜九叩,感恩戴德能活到现在。
未到苦处,不信神佛,诚不欺我。
之后绕着庭院溜溜达达打发时间,估摸着谭弈就算从女娲补天开始聊、此刻也该说完了吧,这才归去。
近黄昏,路上商贩多了些,人也一样,走路时不免觉得拥挤,开始后悔没留两个护卫在身边守着。
正寻思着要不要叫两个暗卫下来帮我开路,却陡然撞了个人。
好巧不巧,还是额头磕到对方下巴,直磕得我头晕目眩,眼冒金星。晕晕乎乎里,突然听到对方百转千回道了句:
「师姐?」
我心陡然一沉。
接下来这个人会眉头一皱,随即致歉。
果不其然,我逆光抬眼,意识尚不清明,看不清楚对方面容,依稀能看到他拧起清秀的眉,语气冰冷:「抱歉,认错人了。」
心绪愈发沉重,因为这个场景,在「梦」里出现了许多次,同样的人,同样的动作反应和言语,相遇的地点有出入,但能确认的是,我真的见过他很多次。
不过仅仅是见过而已,没有别的交流。我的心跳声变得很大,觉得有什么呼之欲出,却百思不得其解——而面前的人,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也说不定。
他发现自己认错了后就冷着脸要走,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跑过去拽住他宽大的袖袍。
「诶,那个,这位兄台……」我看清他衣服样式后又改口,「这位……道长……」
他嫌脏似的,火速甩开我,我愣在原地。
——不行,不能就让他这么走了。
我追上去,不管不顾扣住他手腕:「等一下……请等一下!」
他又要甩开我,却在转头看到我的那一瞬神情一震,停在了原地,叹息般开口:「什么事。」
我硬着头皮磕磕巴巴道:「今日瞧着道长有缘,想请道长……小酌一杯,不知您哪日得闲?」
他不语,半晌才道:「本月十七,临风阁,过期不候。」
现在是八月初,距离他说的日子,还有半个月。
临风阁,是京城最大的茶楼;之所以最大,因为那是灵华飞升的地方。
尽管如今大部分人已然不知道灵华是谁,但茶楼生意依旧红火。
他没等我回答,袖子一甩,走远了。
他这厢刚离去,谭弈后脚便下来,向人群中的我走来,一瞥到我,登时展开笑颜,风华万千:「萋萋,久等了。」
美人一笑,真个是心情愉悦,如沐春风。
只是不知为何,我脑子里出现的形象却是府邸西长廊的房间,他手里捏着血淋淋的心脏,身侧堆叠一具又一具我的尸体。
那时他也是这般万事不挂心的模样,淡然中带着丝惋惜,又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推入我的心口。
虽是入秋,可暑意尚存,即便如此,我的脊背还是爬上一层凉意。
我扯起唇角,若无其事走上前去,露出温婉的神色:「等侯爷多久都不算等。」
他点了点我鼻尖:「萋萋惯会哄我开心。」
我在这位冷不丁冒句土味情话的人身侧,也耳濡目染,脸不红心不跳:「看到侯爷开心,妾身也便开心了。」
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皮,就这样一路到了府邸。气氛很是轻快,甚至愉悦放松到让我觉得自己太多多心。
或许这一切,不过是巧合也说不定。
甚么杀人,甚么死尸,不过是我死里逃生心有余悸,夜里发发痴梦而已,再过些时日便好了。
我迎着他温柔的目光,也渐渐真心与他笑作一团。
偶尔谈到幼时趣事,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伏在他肩上问:「真的是这样啊,还发生过这种事?」
他伸手抚上我眼尾,轻轻擦去眼泪,眼底情意灼灼。
我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止住笑意,坐起身来,咳嗽两声,气氛又悄然安静下来。
「诶,萋萋。」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仿若不经意间开口,「西长廊风水不好,准备寻着哪日拆了重建。这段时日里,记着绕着些走,莫让煞气冲撞了你。」
我顷刻间如堕冰窟。
那之后我每天都惶惶不可终日。
那些诡谲的梦境,就算不是真的,也多少预示着什么。
不管怎样,结局只有一个——我会死,甚至可能被谭弈亲手杀死。
我虽然害怕,却也不敢表露半分,日日循规蹈矩,这样过了数日,终于忍不住,恰好逢着庙会,寻了个借口出去散心。
正好谭弈到了每个月不见人的那几天,隐约猜到了他在做什么,却不敢细想。
临出门时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把枕头底下的匕首揣起来,权做安心。
本来想去灵华神观再寻些线索,但是太远了,又害怕被谭弈知道。在一片混乱的思绪里,转悠到了附近的寺庙。
我在门口立了良久,还是进去了。
毕竟摊上这种事,也不知道该求谁了。
烟雾缭绕,佛像半垂着眼,模样悲悯。
我缓缓叩首,泪顺着鼻尖落下,砸在地上。
佛啊,救救我吧,请救救我吧。
「殷萋萋?」
从寺庙出来后,漫无目的地走到黄昏,突然听到有人喊了声我的名字。但细细分辨而来,又觉得不像,因着他实际发出的音节有些奇怪。
我循声转头,却撞上一张青面獠牙的脸,登时吓到心脏骤停。
身体反应快过意识,抄了袖中匕首便往他面上掠去。
那人却轻巧扣住我手腕,旋即摘了恶鬼面具,露出眉目如画的一张脸。
左眼下一点朱砂痣,眼尾上挑,如同薄胭脂晕染开来。
他眼眸弯弯,一笑间露出两颗洁白犬牙:「好凶,你平时对谭弈也是上来就打吗?」
我手一松,匕首掉到地上。
旋即平复心绪,无温度笑了笑:「丞相大人真是好雅兴。」
好雅兴,一个赛一个的有病。
丞相封若白,按理说刚上任,应当被政务缠身才是,此刻却悠哉悠哉在民间集市晃荡,换了赤色便衣、带着面具吓唬人玩。
还说我爹是奸臣,可眼下这位看起来更像妖相,真是国将不国。
他四下略一看看:「谭弈呢?」
「侯爷勤于政务,哪有时间做此闲人。」
我说完这话便转身欲走,他却跟过来,似是无意道:「他做到这份上,真是有心。」
我越来越烦和谜语人讲话,随口糊弄:「丞相大人看起来似乎与我家夫君感情颇好。」
他笑意盈盈:「诶呀,那你可看错啦。」
我:「……」
这人我真是一秒都不想多搭理。
我冷着脸,他却一点眼力都没有,反倒凑得很近,调笑道:「看几次都觉得,你可真是好看,难怪谭弈花那么大功夫也要留你在身边。」
我推开他的脸,平静道:「你好烦。」
不想做甚么面子功夫了,毕竟就算他看不顺眼,也不会弄死我吧,
封若白一脸新奇,以扇掩口:「哇,你是在说我吗?」
「是的,难道这里还有别人?」我面无表情,望着他的眼睛诚恳道,「你要是有事,就去找定安侯,不要在这里烦我,谢谢。」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担心语气是否太重、会冲撞对方。
他眨了眨眼,不但没被触恼,反倒十分自然地将手搭在我肩上,微微弯腰,以便更好地看着我的脸,笑盈盈道:「殷萋萋,你真有意思,我也开始喜欢你了。」
我沉默。
我疑惑:「你是不是有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