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萋萋之草
萋萋之草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1、 我在夫君的床底下,看到了自己的尸体。 我沉默,旋即颤巍巍抬眸,正巧撞上谭弈好整以暇的神情,与他面面相觑。 他托腮,倚在床边温柔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透过水底看太阳,五光十色晕染开来。 抬头是他那双桃花眼,潋滟水光;低头是我的脸,了无生气。 他声音依旧是一以贯之的笑意,尾音慵懒,带
第 4 / 6 部分
「他一开始还学我叫你师姐,好笑,他一来不在师父门下,二来不过是只妖,哪来的脸。被我揍了一顿才安生,早知道当时就该直接弄死。
「我那时想着你要留就留吧,大不了我多盯着点,能出什么事儿呢?
「人和妖的关系不是每朝每代都一样,有时乱世,人会供奉一些妖怪来祈求安康;太平的时代,世间视妖邪如水火。谭弈所在便是人嫌狗不待见他的时候,因为他的缘故,你的名声也受到波及。要我说,让他自生自灭就好了,何况你是要成仙的人,不应该和妖怪再有什么牵扯。
「可你就是傻,非要护着他,不但不和他划清界限,还担心他出事、一直留在自己身边。谭弈算个有点眼力见的,估计是也知道自己会给你带来麻烦吧,偷偷走了几次。可你还一次次把他找回来,为他疗伤,教他术法。
「后来你飞升了,只是做了神之后要操心的更多。我很早之前就和你说了,挑着善男信女的一些愿望实现就好了,其余的草芥不必搭理。可你什么都要亲力亲为,每个为你来上香火的你都尽力庇护着。
「师姐,世人是不配被你这样庇护的。升米恩,斗米仇。他们求别的神,十个九个不灵,愿望实现一个便感激涕零;而对你,他们越发贪得无厌,想要的越来越多,前来祈愿的人也越来越多,一个不满意,反而迁怒于你。你彼时刚飞升,神力尚且不足,到最后左右支绌,反倒落不得好。
「至于那个没什么自知之明的谭弈,非要做你的护法。太搞笑了,一个妖孽做什么护法,不满你的人和讨厌你的妖邪,正好抓着这个生事,说你是邪神,说你根本没有飞升,说你另有所图,总之什么脏水都往你身上泼。
「你香火式微,神力亦如是。妖邪缠上被你施救过的人,你救得了一个,救不了所有。人嘛,不患寡而患不均,对你更加怨恨。你以为百姓真的善良吗?不,他们愚昧,他们看不到真相,即使你生死人肉白骨,即使你施恩无数,他们也还是不相信你,甚至反过来辱骂你,砸了你的庙,转而供奉别的神明。
「云祈,我的好师姐,你看,这就是你要保护的人,这就是你要保护的天下苍生。
「然后有一天,你消失了,谭弈也是。我以为他随便找个地方死了,没怎么在意,但你不能有事。
「所以我找你,找了几百年。」
我听完,消化了一会儿,很快便接受了这些设定,旋即抛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大概听懂了,不过我还有个问题哈——既然我对他那么好,那谭弈为什么要杀我?」
「杀你?」他蹙眉,「这狗东西喜欢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杀你。」
我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粗略地和他讲了一遍
云稹眉头紧锁,我下意识凑过去,指尖点了点他眉心。
他一愣,有些失神,眉眼随之舒展而开,垂眸低低笑了两声:「这么久了,你还是没什么变化。」
我想起了什么,从内袖掏出那张绘有图腾纹样的纸,满怀期冀的递给他:「这个似乎是他们所用的术法,没找到别的,你先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他接过来扫了两眼:「哦,完全没见过。」
我:「……」
没见过就不要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啊!
他抚上我后背,摸索着我的骨节,一壁查看我身体的情况,一壁解释道:「这种应当是一些秘传的禁术了,在正经术法里根本找不到,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搞些什么。」
我又一把子泄气了。
就好像看到真相的大门倾泻光亮,你以为正在徐徐打开,其实却是落幕的前兆。
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人。
「等等,我好像……知道谁可能了解这一切。」
云稹抬眸,挑眉等着我下一句。
「新上任的丞相,封若白。」
他侧头竭力想了想:「不认识,谁?」
「记忆当中,他还有九条白色的尾巴……」
他屈起指节,在我后背敲了敲:「听起来,像只狐狸。」
我思索片刻:「不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问。就算去找他,他也未必和我说啊。」
「这还不简单,把他皮剥了,留口气,吊着慢慢说。」云稹的语气很轻松,仿佛只是在说晚饭该吃什么。
他做一个「早就该弄死」,右一个「剥皮抽筋」,听得我倒吸一口冷气:「……云稹,你不是修行人吗,怎么一点怜爱护生之心都没有?」
「好师姐,你以前也总这么说,」他歪头,伸手抚上我的脸,「很难看出来吗?我天生没什么仁义道德,后天也培养不了,只是恰巧仙缘浓厚、根器极好,被送上山罢了。」
我认真道:「不管怎样,会为众生带来痛苦的事,只会增长怨恨、不利于解脱。云稹,杀生者,会为嗔恨本身所苦,还是不要动这类念头了。况且,杀戮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万一他吃软不吃硬怎么办,又或者,他中途逃走了怎么办?」
「好啊,师姐不让我杀,我就不杀。」他难得轻笑一声,凑到我面前,指腹在我脸上蹭蹭,下移落到我唇畔,声音低哑,「要不是因为师姐想做神仙,我也不会修道这么多年。」
我这才恍觉距离近得不像话,不自觉向后退了退,却被他钳住下颌。
「师姐,终于找到你了,我好开心。」
我刚想说什么,他低头吻了上来。
我:「……?」
我把你当师弟,你却想……?
那一瞬间,不知为何,我脑内闪过的,是谭弈半夜趁我睡着、才敢偷偷吻我面颊的模样。
我眼疾手快截住他,还以为自己漏听了什么关键信息,小心翼翼求证:「我们以前……是恋人?」
「不是啊。」他答得理直气壮,阖目亲吻我手心,「现在是,也来得及。」
我傻了。
哪怕一个都好,我身边能有一个正常一点的人吗?
25
一开始以为云稹是万事不挂心的世外高人,后来又觉得是值得信任的故人。
现在发现原来是神经病。
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春风风人,夏雨雨人,循循善诱道:
「设习爱欲事,恩爱转增长;譬如饮咸水,终不能止渴……云稹啊,好师弟,我们修行之人,应转贪爱成慈心,悲悯众生……」
他压在我身上,气息寸寸脉脉拂在我颈侧:「那师姐悲悯一下我吧。我等了这么久,不想再错过你。」
我干笑两声,继续试图推开他:「这不是没错过吗?你冷静一点,我们坐下来喝杯茶,吃个包,共叙前尘……」
他纹丝不动,握住我手腕压在头上:「前尘有什么意思,我只要今朝。」
我要愁死了。
第一次看清他面容时,不由感慨,何等清冷出尘的一张脸。
现如今这张清冷的脸渐渐放大,眼看着就要吻上我的唇。
我偏过脸,搜肠刮肚准备讲道理,却突然心口一痛,煞风景地吐了口血。
他那张略染情欲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如同潮水退去,只余惊慌。
我蜷缩起来,连呼吸都觉得疼痛无比,但又觉得喘不过气,只好拼命呼吸,开启了痛苦的恶性循环。
云稹慌了,声音都变了调,落在我耳朵里被撕扯得遥远又模糊,仿佛隔着水面:
「师姐——师姐——师姐我错了师姐,你不要吓唬我,师姐……阿祈……」
我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无意识死死攥着他的衣襟,胸口痛得要炸开。
然后我眼前一黑,很不给面子地晕了过去。
我醒了。
醒了,可代价是什么。
身体很痛,一睁眼便撞上云稹惊慌失措的脸,眼角通红,活像熬了三天三夜。
这人,我以为他是高冷大佬的时候,他其实是疯批;我以为他是疯批的时候,又变成了小兔。
不过暗暗松了口气,这么一出下来,他也不会突然犯病了。
我望向窗外:「天黑了?我昏了多久?」
「两天。」他想靠近,又不敢,似乎怕我再吐血,「应当是束缚你的术法发作……师姐,我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条冬眠的死蛇挖出来杀了。」
我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他在说谭弈:「兴许是有什么误会,不要张口闭口杀啊死的。」
他笑:「师姐,你还是这么天真,总把人往好处想。妖怪天生贱命一条,有什么好在意的。」
救命,我捏了捏发疼的眉心:「你不要这么冲动……」
「冲动?师姐可真是误会我了。」他挑眉,「正是因为我太冷静、太不冲动了,才看着谭弈把你坑成这样,才没有把那些愚民杀光,才让你受这么多委屈、经历了那么多危险。」
不不不,目前我最大的危险,除了谭弈就是你……
他见我面色凝重,妥协地张开双臂:「好,我不杀,那师姐抱抱我吧。」
我:「……」
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开始想念谭弈了。
我不动,他无所谓地撇撇嘴:「山不来就我,我就山。」
言罢,他凑过来,轻轻抱了我一下。
在我的要求下,云稹带我回了定安侯府。
因为术法发作的疼痛,和我每次临死时的疼痛很像,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回去一趟,去西长廊看看情况。
临走之前,我问他:「你是怎么确定我就是云祈的呢?说不定,是你认错了,我不过是个普通人,这一切只是巧合。」
「你的气息消失后,我遍寻不得。觉得累了,就会回到你飞升的地方休息。刚见到你时,你身上妖的气味很重,我便觉得可笑又嫌恶,甚至没想同意再次相见的请求,只是你的脸实在太像云祈了。」他望向我,眸光深深,「王朝更迭,我太久没有回来,只入城时听到有人说起过之前丞相被抄家的事,不过我对这些东西也不怎么挂心,直到我准备离开这里时,突然听到有人说起了定安侯。」
他为我系上大氅:「谭弈,贪抑,怎么就会有这么巧的事。那一刻,我忽然在想,也许你身上的妖气,不是你自己的,而是别人染上去的呢?」
怪不得他那天对着我额头吹了口气……估计就是吹散所谓的妖气、认出「云祈」的气息吧。
「大概懂,不过,那个拍我窗户的女鬼呢?」
他眉头微蹙:「是被谭弈杀的。剖心而死,无法正常投胎转世,只能滞留人间,被身死之所束缚;只是灵体微弱,没有能力报仇。谭弈在的时候,她们不敢发难;谭弈一走,她们就来找你。」
我成功地开始愤怒了:「那他为什么要杀人?」
云稹冷哼一声:「原形毕露了吧。师姐你看,他现在连人都杀,真是板上钉钉的万死难赎。」
嗯……可你不是也嚷嚷着要杀人吗……
我疑惑:「现在?以前谭弈没杀过人嘛?」
他一脸嘲弄:「我没见到过,不过也说不准。」
我望着纷飞的雪,悠悠叹了口气。
我看着谭弈。
谭弈看着我。
我们两个面面相觑。
如果不是他现在被云稹掐着脖子制服在身下,我一定会打个招呼:「侯爷,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是了。
本以为谭弈不在,没成想我和云稹刚到,就看到他一脸颓废地坐在大堂,身形清瘦,只着单衣。
谭弈看到我的一瞬间,本来毫无生机的眸子疏忽亮起了火光,站起身来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我的好师弟按在地上了。
云稹手中隐隐有电光闪过,看上去一碰就会死人的样子:「原来你在啊,那我也不必费力气去外面找你了。看在师姐的面子上,我可以大发慈悲允许你讲三句遗言。」
谭弈一直盯着我看,唇瓣翕动。
第一句是,对不起。
第二句是,我爱你。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云稹,笑了笑:「想杀就杀吧。只是,我死了,她也活不成。」
不是,哥,你这一点都不像爱我的样子啊。
我很疑惑,云稹很愤怒。
永远年轻,永远怒气冲冲。云稹额角青筋暴起,手中术法的光亮熄灭,转为物理攻击,抡圆了给他两巴掌,又抓着他领子恨恨道:「真是忍无可忍……当年害死她还不够吗?」
谭弈唇角溢出血痕,轻蔑笑了两声:「这话也轮不到你说吧。」
我也忍无可忍。
因为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正僵持着,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口哨声。
「哟,这么热闹啊。」
我转头,发现周遭不知何时被白雾笼罩,茫茫中逐现人影,露出一张明艳的脸。
是封丞相。
云稹不是那种看到妖就上去弄死的类型——他对所谓驱除邪祟没什么热衷,只是单纯讨厌谭弈——所以第一次见面时他没有动我,所以现在他也只是冷哼一声:「哪来的狐狸,不想死就快滚。」
谭弈又噗嗤一声笑出来:「这里是我的地盘,该滚的人是你。」
我百无聊赖,坐下来嗑瓜子。
封若白闲庭信步走到我旁边,好像在走自己家的后花园。
然后我们一起嗑瓜子,看着他们吵得热火朝天。
首先是正方选手云稹同学,慷慨激昂:「你卑鄙,你下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真是肮脏龌龊!」
其次是反方辩手谭弈同学,气定神闲:「哦?是吗。云稹师兄,您的心思,可比我干净不到哪里去。」
「你哪来的脸叫师兄?我可没有妖怪做师弟,你出身卑贱,找个地方自己死就算了,还真敢肖想拉师姐下水?」云稹冷哼,「虽然不知道你现在搞什么把戏,不过贪抑,你死期不远了。」
「要不是你,师姐又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样。」谭弈咳嗽两声,声音逐渐冷了,「师兄放心,我得好好活着,这样,师姐也才能好好活着。」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一个骂你出身卑贱不配苟活,一个骂你心思狠戾不配修行,互呛得很有观赏性。
封若白兴致盎然,杵了杵我:「他俩一个五百年的妖,一个即将飞升的散仙,吵起架来和小狗一样。」
我虽然懒得理他,但又打算套话,便直截了当问道:「你和谭弈是什么关系?」
他闻言转头,眸子清亮,对我眨了下眼:「就是这么个关系。」
下一秒吹了声口哨,电光石火,谭弈向他的方向掠来,云稹抬手扣住他肩膀,却抓了一手空。
谭弈衣服塌下去,一条墨色的蛇游鱼般落入封若白手中。
封若白笑着躲开云稹的攻击,背身向后一跃,姿态轻盈,隐入茫茫白雾之中。
我好奇走出门两步看了看,白雾如烟消散,云稹偏头嗅了嗅,一脸阴沉:「让他们跑了。」
跑就跑吧,也是没办法的事。
之前听他们吵架,搞得我云里雾里,见一时半会儿也没别的办法,我便诚恳讨教道:「谭弈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我给他比划:「就是那句,’要不是你,师姐也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样’。」
我以为他会照常解释,没想到他却沉默了。
只是听他们的对话时,也多少猜到了一点。
这位好师弟,或多或少,应当也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
我循循善诱:「没事的,你了解云祈,应当也了解我,我听到什么都不会生气的。」
云稹揉了揉眉心,按住我的肩膀,声音疲倦:「师姐,我只要现在能同你在一起就足够了。以前的事情,有什么重要的呢?」
我不是好奇心很重的类型,但也不理解他这藏着掖着的态度,正欲追问,远方天际黑云翻滚,泛来几声低低的雷声。
我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冬天还会打雷?真稀奇。」
他头都没抬:「大概是某些人的雷劫要到了。」
我心中一动,刚想说什么,却小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眼疾手快捞住我,我张张口,喉咙里一片铁锈味翻涌,血顺着下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人快死的时候,会有走马灯。
我的身体这几日急剧枯竭,记忆也终究透过隔世之冥,想起了许多。
我想起云稹初到师门时候,他半夜敲响我的门,挪到我床边,淋着月色,同我道:「师姐,我不敢一个人睡。」
我说,那你太菜了,我就敢。
他那时候还一脸稚气,不会冷着一张能冻死老鼠的脸。
只是数年后,会悄无声息出现在我背后,轻轻松松拿到我踮起脚尖都碰不到的经书,再俯身在我耳边道:「师姐,你太菜了,我就够得到。」
我叹气,不理会他记仇的这点小心思,转头比划了一下个头,诚恳夸赞他:「云稹,你长高了好多呀。」
他一瞬失神,又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大抵是山上太冷了,他耳朵都冻红了。
不过可惜的是,云稹似乎一直不怎么喜欢我。
他看到我时,总是没什么表情——虽然他对别人也没什么表情,连同着我捡到的蛇一起讨厌。
贪抑被我养了三个月后化成了人形,想要拜入我师门下,却被云稹极力阻拦,讲我们仙门重地怎么能有妖怪在此云云。在我的要求下,贪抑才留下来,也会跟着大家一起修行。
云稹日常冷嘲热讽,连贪抑下山为我买的糕点,他都要从我手中抢走扔掉,说怕他下毒。
我正欲训斥云稹,贪抑却拽住我手臂,眼圈泛红,轻轻道:「师姐,没事的。」
天可怜见的,我心都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