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萋萋之草
萋萋之草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1、 我在夫君的床底下,看到了自己的尸体。 我沉默,旋即颤巍巍抬眸,正巧撞上谭弈好整以暇的神情,与他面面相觑。 他托腮,倚在床边温柔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透过水底看太阳,五光十色晕染开来。 抬头是他那双桃花眼,潋滟水光;低头是我的脸,了无生气。 他声音依旧是一以贯之的笑意,尾音慵懒,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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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云稹好像更生气了,冷冷道:「真会装可怜,你也配喊师姐?」
这种事上演许多次,训斥也没用,到最后我只好让贪抑绕着他走。
每次都要四下张望,确定云稹不在,他才小心谨慎地从掏出桂花糕,一路揣在怀里,生怕凉了破坏口感,一脸殷切地递过来。
修行人不应贪恋口腹之欲,所以日常饮食清淡,我难得吃到糕点,一脸满足道:「辛苦了!」
他弯起眼:「只要你开心,我又怎么会觉得辛苦。」
我又宽慰道:「云稹自小就被送来此处,所以性格有些乖戾,你不要和他计较。如果他在山下,在家人的爱与关怀里长大,应该也像你现在这么可爱吧。」
「师兄讨厌我也很正常,我不会生师兄的气,」他一抿唇角,伸手擦去我唇边的碎屑,「师姐可不要因我与他生了嫌隙,我只希望师姐能够开开心心。」
我痛心疾首,多好的一个孩子,云稹怎么就是看不到他的好!
又觉得心疼,当即暗暗发誓一定要护着他成仙,那时他就不会被人瞧不起了。
只不过妖类根器天生不足,师门之中已有的修炼法门也是依着人的躯体而展开的,所以我便为他认真规划道:「你要先修炼成人,然后再修炼成仙,一步一步跳出轮回就好啦,不要心急。」
他点点头,金眸亮晶晶地看着我,温温柔柔,又满怀欢喜。
我看得也很欢喜。
我可真是太会捡了,这般漂亮又可人儿,偏生被我捡到了。
我忍不住掐了一把他柔软的脸颊:「你既然跟着我,那我必然会罩着你。不过,你要依着正法修行,不走歪门邪道。待我飞升,便留你做护法,这样功德攒得快一些。」
他眨眨眼,很乖巧地问我:「师姐,什么是正法呢?」
「不贪,不嗔,不痴,不偷盗,不杀生,求证百八三昧,断除百八烦恼。」
飞升的那一夜正是冬日,我在山下为一处居民驱除邪祟,之后回到城外的小屋里休息。
窗外白雪掩映,我正在抄经,忽然窗棂敞开,一只手伸来。我笑吟吟提笔,蘸墨,在他手心里画上一朵花。
来人笑意吟吟,按到我手背上,未干的墨痕顷刻间印了朵花,旋即趴在我面前的桌子上,眉目如画:「师姐,累不累呀?」
我哑然失笑,「这有什么累的,倒是你,快进来吧,站在外面不冷吗?」
贪抑温柔看了我一会才翻进来,为我披上外袍:「我怎样都好,师姐不要受寒。」
我顺势摸了摸他的手,很凉:「已经是你冬眠的时日了吧,怎么还在凡间停留。」
「快到师姐飞升的日子了,我怕师姐出事。」他语气轻快,迟疑了一会儿,缓缓反握住我的手。
我其实不怎么紧张,甚至觉得周围人这么紧张很好玩:「生死有命,全看气数如何。我已经做到了我所能做的一切,若是渡劫失败,大不了来世再走一遭。」
话音刚落,天际便传来了隐隐雷鸣。
贪抑俯身,轻声道:「雷劫快要来了,我想为师姐护法……」
「你趁早给我滚,」门被一脚踹开,云稹的表情如同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你算个什么东西给师姐护法?」
贪抑受伤似的,有些瑟缩着要抽回手,也没看他,只一双眸子哀戚着将我望着,低低唤我:「师姐……」
我连忙把贪抑护在身后,转头对云稹痛心疾首道:「善护身口意业,不起嗔恚之心。云稹,你根器比我好,可若是不调伏心性,飞升之日怕是遥遥无期。」
他冷哼:「谁乐意飞谁飞。」
正说着,第一道天雷劈下了。
我运气好,修行得还算稳固,又得人身,雷劫比妖类修行要轻很多,只劈了九道,飞升得很顺利。
所以我天真的以为,成仙之后也会这样顺利。
只是众生的愿望和苦难,比我想象之中,要多上太多。
我还算好,尚且是初飞升的神仙,贪抑在我身边帮我,比我做得更多。
我怕贪抑累到,便去问云稹,有时间的话能不能来帮忙,也能积攒福德。
他却道:「师姐,你错了,众生是不值得拯救的,你撒手不管、挑着一两个帮帮就好了。」
我听了他的回答,已知无望,摇了摇头,走之前还是叮嘱道:「师弟,法术再高,根器再好,没有慈悲心化解戾气,终将害了自己。」
回去之后,我以为只要假以时日,境况就能逐渐好起来,可却不知道为什么,情况越来越糟。
先是有人说贪抑是蛇妖,混在神祠里偷香火,大家对他攻击太甚,导致他无法露面,很多事都不便去做;随后又经历了许多声讨,而被我救过的人,忽然接连染上了瘟疫。
因为事情太多,又太乱了,我不得不现形稳固信徒的信心,又将神观作为庇护之地,救治病人。
但怀疑声没有减少,舆论和无端揣测的恶意,发酵到我难以想象、难以承受的地步。
最终是云稹拉了我一把,让我暂且歇息一段时日。
他难得说了几句人话:「师姐承受不住的话,可以先休息个几十年一百年的。世人爱憎来得快去得也快,先让其他看护此地的神明帮你管着,等消停了再回来。」
如若平时,我可能会撑到底;但我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实在承受不住,也便同意了他的提议。
我回去躺了多少天,贪抑便陪了我多少天。
我一直沉默不语,一旬之后才开口:「贪抑,我做错了吗?」
「如果当初没有师姐,我如今也不会在这世间苟活。」他握住我的手,「不管师姐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跟在你身旁。」
我决定出去玩。
我成仙之前,一直都勤勤恳修行;成仙之后,又为苍生疲于奔命。
所以消沉了一段时间,我就拉着贪抑去游山玩水了。
不得不说,云游的日子比在京城里强多了。
没什么操心的事,偶尔救一两个人、行个神迹之类的,还能被捧着供着,成就感爆棚。
这么一路走一路玩,差不多到了南方人烟罕至的地方,谭弈和我说他去探探路,摸清地形后再与我一同前行、让我省些力气。
我乐得清闲,在原地躺着看云。
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回来。
我突然心脏漏跳一拍,猛地起身,隐隐觉得出了什么事。
不行,我要去找他。
我急急搜索附近,却像老套的话本一般,拨开芦苇,看到他身受重伤,跪坐在地动弹不得,大口大口喘息。而他面前,一个陌生的妖类正挥剑刺下。
我想都没想便冲了过去,挡在他身前。
那把剑穿过我心口。
因为我是仙,平凡的兵器不能伤到我,所以我放心大胆地用身体作诱饵,卡住剑,转身斩断对方头颅。
好了,没事了。
我看向贪抑,正欲探看他的伤势。
贪抑面色苍白,唇瓣颤抖,瞳孔放大。
他手抖得不成样子,缓慢抚上我的脸,试图张口,嗫嚅出的却是破碎的字节。
我想笑,刚想说这么紧张做什么,忘记我的身份了嘛。
一张嘴,却喷了他一身血。
我很疑惑,低头看向那把剑,纹路和样式十分眼熟。
我愣了一会儿,认出来了。
我怎么会认不出呢?
那是云稹的剑。
他天赋高,师父很欣赏,送了他一把剑。
下可降妖,上可斩仙。
我醒来时,云稹正在我身边,兴奋道:「师姐,找到术法的资料了,我知道该怎么杀掉他,又不会波及到你了——」
我打断他的话:「当初引导众人攻击贪抑、说他是妖不配混迹神祠的,有你的手笔吗?」
他的表情凝固了。
我望向他的眼:「我拯救的人被妖邪缠上,有你的手笔吗?」
他别过目光。
我深吸一口气:「贪抑差点被杀,间接导致我沉睡几百年,有你的手笔吗?」
他沉默不语。
哪怕反驳一句都好,可惜他一句都没有反驳。
我觉得头昏,胸腔一片凝滞,缓了很久才问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一切呢?」
他的声音很低,又很理直气壮。
「因为我爱你。贪抑太碍事了,除掉他,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我难以置信:「你难道,就没有一丝的后悔、一丝的愧疚吗?」
「我当然是后悔的。」
我眉头舒展须臾,又听他咬牙道:「后悔当时做得不够干净。」
我这一刻终于深切了悟。
他没能成仙,真是苍生之福。
窗外雷声轰鸣,我的头越来越痛:「你刚刚说的那个办法是什么?」
他眼睛亮起来:「女娲,破局在女娲补天的石头。」
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又和女娲扯上关系。
我一时半会儿责不了他什么,甚至胸腔轰鸣,头昏脑胀,还要靠在他身上,一点一点的捋清楚:「先不说女娲,先说我。既然你找到了破局,想必也对这阵法有了解。」
「正是。」他从袖中掏出了一沓纸,看起来将本府好一顿搜刮。
我接过去细细翻看,也看不懂,只好听他道,「这是逆天改命之法,发动时需要汲取的灵气极多,所以才挑了这么个洞天福地,所以才要吃人心采补气血提高修为。他将你的命与他绑在一起,我杀不得他,但你可以,也只有你才可以。」
「逆天改命?」我蹙眉,「逆什么天,改什么命?」
他攥着我手腕,碎光浮动,输了灵力缓解我身上的疼痛:「师姐仙人之躯,他必然是要偷了你的神力与命格,方便自己飞升。」
还不待我说话,他又点点我眉心:「师姐总是不肯信我,可外面的雷声你也听到了,这么大阵仗,除了谭弈没人能有这规模的雷劫,也是因此,才会加快对你性命的索取。」
我不语,他继续道:「不是我慈心不足,是师姐信错了人。你好心收留,他却一而再再而三误你。就算当初我没做什么,妖留在你身边,早晚也惹非议;如今他杀人剖心不说,还要献祭你来成就自己。」
我抬头,对上他墨色清冷的眼:「说到献祭,西长廊应该堆叠许多我的尸体罢,那些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翻了几页纸,充分展示了什么叫术法天赋高,从那堆鬼画符里给我推导,平均每句夹杂十个我听不懂的术语。
我抬手:「止,止,说人话。」
云稹看着我的手势,低低笑了笑,凑过来亲了亲我指尖,惹得我急急收手。
你知道吗,你就像个变态一样。
不过我没说出口,因为还要等着他为我解释,「禁术施展要耗费大量资源,也有极大的副作用,其中之一就是逆转时间。」
我惊讶:「回到过去,不是他原本的目的,而是副作用吗?」
「这个术法目的是类似『换命』的操作,如果你在中途死去,他就要救活你,但一切都会重来,被迫回到术法开启的地方。」
他随手捡了根笔,画了条线,又分割成不同节点,在中间节点画了个折返回去的箭头,「这样一次又一次,直到顺利成功。那些尸体则是术法失败的产物,也是那段被抹去的过往里唯一的证明,所以即使重来,你的身体也会保存下来。」
我似懂非懂,心底隐隐有些疑惑。
术法尚未完成时,我中途死去,谭弈会救活我,随即一切重来;可是有很多次,是他亲手杀了我。
——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麻烦呢?
云稹继续说下去:「这种术法对灵力损耗极大,你死了十七次,他便催动了十七次,此番撞上冬眠,雷劫又至,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结合着前世云祈的一些记忆,再联系这一生的过往,终于明白为什么谭弈一到冬日就消失,原来是去睡觉了。
我若有所思:「修炼了这么久,按理说,谭弈应当不需要冬眠了才是。」
「禁术太耗神了,就算吃人都追不上消耗的速度。人间终究不比山里,灵力枯竭时还要回深山休养生息。」
他低头,鼻尖蹭了蹭我鬓角,「我知师姐不喜杀戮,只是此事关系到你的性命,我不能就这么带你离去;他杀了那么多人,洞天福地,地处龙脉,都挡不住冤魂肆虐,于情于理,无法放他一条生路。」
他难得说得委婉,但我知道,他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让我亲手杀他。
只是云稹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只顾忌着我想不想,没考虑过能不能。
就算我真是神仙,那也是早八百辈子的事儿了。
眼下我又吐血又腿软的,连只鸡都杀不死,叫我杀谭弈?做梦呢。
「再说回女娲,」我头脑清明了些,「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真的要杀他,和补天石有什么关系?」
「你肯杀他就好办了,」云稹看起来很高兴,「补天石是术法里提到的,一般这类特殊的冷门术法,也都对应着稀缺的神器,恰如五步蛇周侧必有稀世药草。只有用掺杂着当年补天石材质的兵器,才能真正杀死他,将你从诅咒中解脱。」
我也不知道他高兴个什么劲儿:「醒醒,去哪弄劳什子补天石,还没找到,雷劫就要劈了。」
云稹变戏法儿似的,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颇为眼熟。
哦,原来是我的匕首。
更确切地说,是谭弈的。
毕竟我第一次自己摔死之前,这刀当啷一声从他身上掉下。
我怕他再拿这个杀我,便有意无意,一直带在自己身上。
云稹带我走之前,揣了防身,后来与他诉说这一系列怪事之时,除了塞给他那张绘有纹样的纸,还顺手带出了这把匕首。
「师姐,他用来杀你的这把刀,正是补天石所制。」云稹将这把匕首塞到我手心,缓缓握住我手指,附在我耳边低声道,「你杀他,也应萧规曹随。」
是啊,他杀我,杀了我很多次。
只是他将匕首送入我心口时,虽然唇角带笑,却是眸光复杂,悲切隐隐,仿佛他才是受苦的那一个。
且不论云稹说的是真是假,谭弈杀人是我切切实实看到的,冤魂索命也是我切切实实经历的。
被推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别的路可走。
只是往昔记忆陡然浮现眼前,忍不住感叹:「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妖类心思诡谲,捂不热,师姐从一开始就不该救他。」云稹又开始发表那套种族歧视言论,「但师姐可以完全相信我,普天之下,只有我不会变,只有我不会背叛师姐。」
……差不多得了。
你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好吧。
雷声越来越近,我定了定心神,又问:「有了匕首,又有什么用?现在连人都找不到。」
他抚上我后脊,指节敲敲几处穴道,继续为我疏解身上的痛楚:「雷劫追着。劈在哪,便知他在哪。」
我沉默,云稹耐心等了会儿,医了会儿,这才开口:
「师姐,我知你不舍。你念着旧日情分,他可不念,该做出个了断了。」
不舍确是不舍,不过我倒没纠结这个,思考另一件事:「那只狐狸,为什么要帮谭弈呢?」
大抵在云稹的逻辑里,谭弈不是好东西,敌人的朋友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等这事罢了,再薅出那狐狸杀了。」
我已经懒得说他了。
电闪雷鸣。
第一道天雷劈下。
与此同时,我又往云稹身上喷了口血。
起初他身着墨色道袍,最近却身着一袭白衣,就好像刚拜入师门那时一般。
所以染上朵朵血梅,格外显眼。
西长廊被劈烂了。
我怎么知道的呢?因为我就在废墟前。
封若白倚着尚且坚挺的柱子,笑意盈盈,和我打了个招呼:「云祈上仙真是惹人怜爱,去哪都被拥着戴着。」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种话。
可能是因为我此刻被云稹抱着吧。
有一种身体不好,叫做你师弟觉得你身体不好。
他怕我再出什么事,非要用这种方式带我过来。
我拍拍云稹肩膀,示意他放我下来,他不肯。
我悠长叹了口气,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他肯了。
好在云稹吃软不吃硬,毕竟我真硬不起来。
至于这里为什么被劈烂了,因为谭弈在。
裸露出的地板绘有完整的式样,隐隐现起红光,周侧堆叠的骸骨随着光分崩离析,摧枯拉朽,向上飘散于天际。
谭弈坐在图纹中心,脸比平时更白,下颌挂着血迹,看起来吐血情况比我严重许多,看得人怵目惊心。
他抬头,看到我的那一刻忍不住勾起唇角,眉眼温软,一如当年,递来桂花糕那般:
「萋萋。」
匕首从袖子里滑出一点,被我不动声色推回去。
「我不愿你来……」他垂眼,自嘲似的笑笑,「萋萋,我真不愿你来。我这副样子,唯独不愿你看到。」
我心一软,却又想起云稹的话——雷劫一过,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
我向他走去,封若白刚起身,却被谭弈的话口截住:「不必拦。」
身后窸窣几步,旋即云稹的声音传来:「什么东西?」
我转头,看到他在空气中锤了几下,像被透明的屏障拦住。封若白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又响起:「诶呀,别费功夫了,你灵力越强,这结界也就越坚固,进不来的。」
云稹额角青筋暴起,又阖目平定心神,再睁眼定定望向我:「师姐,你不要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