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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萋萋之草

萋萋之草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1、 我在夫君的床底下,看到了自己的尸体。 我沉默,旋即颤巍巍抬眸,正巧撞上谭弈好整以暇的神情,与他面面相觑。 他托腮,倚在床边温柔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透过水底看太阳,五光十色晕染开来。 抬头是他那双桃花眼,潋滟水光;低头是我的脸,了无生气。 他声音依旧是一以贯之的笑意,尾音慵懒,带

第 6 / 6 部分

封若白自来熟地和我勾肩搭背,嘴很欠:「左右你这小师姐也不会有事,不过,若是沾上你,可就不一定了。」

云稹脸一白:「哪来的狗,狺狺狂吠,一会儿就剥了你的皮给我师姐做外袍。」

封若白哧了一声,金边折扇摇了摇,姿态清雅,倒像出游踏青:「听起来倒也情真意切,一口一个师姐、师姐的,当年害死她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忒煞情多啊。」

这事儿确也无可辩驳,云稹沉默了。我看他那表情,似乎下一秒就要把这里的人都杀了。

封若白又凑过来,作出耳畔厮磨悄悄话的模样,实际大声密谋:「小师姐,这世间人模狗样的多了,看起来像爱的东西也太多了,你可要擦亮眼睛,仔细甄别呀。」

我没功夫搭理他,趁着第二道雷还未劈下,走到谭弈面前。

他温柔地注视我,再见不到我了似的,仿佛要将我的模样烙印在脑海中。

他伸手,想要抚上我的脸,见我没有躲开,才轻轻道:「萋萋,你瘦了。」

我望着他的眼。

「谭弈,你亲口和我说,你为什么要杀人,你为什么要杀我。」

他只笑,眼眸弯弯:「萋萋,时间不多,我们不说这个。」

我张张口,喉咙艰涩,说不出话。

「萋萋都记起来了罢。」他素色长睫颤了颤,额角受了伤,血珠子顺着脸颊落下,如同一滴泪,「我们真是好久不见了。」

我身为仙人的时候,一身素白;在这一世,才有机会一身红装。

新婚夜里,他同我道,好久不见。

是啊,我们真的,好久不见。

他从短暂的冬眠中醒来,驱散冤魂,披着风雪,推开我的窗: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那时也是这样的冬夜,风雪掩映间,我随手捡了条血迹斑斑的蛇。

自知道真相后,一直都没什么起伏跌宕的情绪;到了此刻,看到他的瞬间,反倒委屈了起来。

谭弈什么都不肯说,我急得上手打他:「你为什么啊,你为什么啊?你忘了我和你说过的吗?你为什么要做出这些事?为什么要伤及无辜?就算我死了,你也可以成仙啊,只是慢一些……」

「我不想成仙,」他本来安安静静受着,突然道,「我只想你活下去。」

我愣住。

他握住我的手,放到自己脸侧,有些疲倦地靠着:「师姐,云稹的剑,斩断了你的仙骨。神仙的陨落,从骨节的消亡开始,这么多年,我做了无数努力,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的仙骨一点点破碎,万般无奈之下,才选了这么个方法。」

我算是听懂了,云稹和我说的那些都是真的,除了一点——谭弈要献祭的人,是他自己。

我的手颤了颤,终究是忍不住,劈头盖脸给了他一巴掌。

雷经了几轮,他已经很虚弱了,我又头一次用这么大力气,他被我打偏了脸,脸颊上的掌印鲜红。

我气得头昏,眼泪和情绪一齐涌出:「都和你说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通过努力成功飞升,做过人也做过神,我已经没有遗憾了。你想让我活,可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呢?他们难道就不想活吗?」

我又拽着他衣领,恨铁不成钢道:「还有你,妖类修行有多难啊,你走到现在这么不容易,为什么要毁掉这一切……」

还想再说什么,一张口,却忍不住落下泪来,就像我第一次看到他杀人剖心时一般。

我说,谭弈,你怎么可以杀生呢。

你怎么可以杀生呢?我那么希望你能修成正果。

「萋萋,师姐,你别哭呀,你一哭,就看不清我了。」他拭去我面上的泪,如同抚上冰面,越擦越多,忍不住带了无奈且悲切的笑,笑着笑着又叹气,「萋萋,你再多看看我罢,我也想再多看看你。」

「是,我看不清你,也看不清云稹。」我捂着脸,跌坐在地,「我谁都看不清,我以为他只是性子冷了些,没想到他要来杀你;我以为你会听我的话,没想到你做出这种事;我以为只要对信徒们好就可以,没想到他们到头来也不信我……」

他过来握住我的手,神情很平静,也力图让我平静:「没有师姐的世间没有意义,更别说成仙了。萋萋,我作恶多端,我贱命一条,我死不足惜。可你不一样,你要活下去,这样才能拯救更多的人。」

他这么做很有效,我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说得不错,你确实作恶多端,你应当为你所犯下的错事赎罪。」我抽出寒光四溢的匕首,「谭弈,再见。」

他略带悲戚地望着我,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却也没阻拦,只恰到好处地流露几丝忧伤,眼尾绯红色晕染开来:「萋萋,你迟一些,再迟一些杀我罢……我想再多看看你啊。」

「啊?谁说要杀你了?」

这一刻我似乎明白,为什么谭弈每次露出端倪时,都会选择杀掉我了。

大概他不想我知道真相,怕我讨厌他,也怕我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恰如此时此刻。

我掉转刀尖,向自己心口猛力刺去。

现在我死掉的话,一切就都会从头开始吧。

累了,重开吧。

回到新婚之夜,回到他刚开始启用咒法、还未杀人的时候。

和他说我也爱他。

和他说放下我罢。

我没死成。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封若白掐着我手腕,阻止我下一步行动,居高临下看我,笑里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小师姐,为山九仞,怎可功亏一篑?」

我也笑:「你们的山,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弯了眼:「自然也是你的山。」

与此同时,雷劫到了后期,劈得越来越频繁,谭弈受伤更为严重,而我的身体竟此消彼长般恢复元气,甚至感觉轻盈许多。体内似乎有看不见的骨骼交错,得了灌溉一般猛力生长,发出格格的声响。

我和封若白扭打在一起,感觉自己的气力逐渐增长,身体的记忆复苏,竟无意识间使出许多咒法,逐渐占了上风。

我喜,正欲制住他,封若白却突然撤了攻势:「小师姐,术法已成,比起徒劳自戕,不如再看看你那可怜的夫君最后一眼吧。」

我眉心一跳,转头望向身后。

妖和人是不同的。

人死时身体腐烂,回归厚土,数月后分崩离析,直至白骨;而妖死时会直接化作碎片,转眼即逝于虚空之中。

谭弈的身体边缘已经隐隐化作浮沫。

我突然出离愤怒,大踏步走过去,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你这是做什么?我真是不明白,万事万物都会消亡,我死后你安安稳稳修行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呢?这世间有什么缘分是非要维系的、又有什么人是非留下不可的呢?」

比起我的激动,他倒是很平静,擦了擦面上的血污,依旧是那一派温和的笑意,向我摊开掌心。

我又快看不清他了。

我啜泣着伸出手,他指尖冰凉,划过我手心,蘸着血,歪歪扭扭画了一朵花。

他轻轻握住我指节,笑意也渐渐消散在风里:

「因为我放不下,因为我好自私,因为我希望你能记住我。」

话尾在他最后一点粉末的消融下,一并飘散在了空中。

那年雪沫飞扬,我在雪山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走向蜷缩在雪地里的贪抑。

风雪渐足,就连那道受伤的蛇影,我也再看不清了。

永和三十年,三月,草长莺飞,山寺花开。

虽然春意正浓,但山门之上依旧一片皑皑白雪。

我在山里溜达,云雾深处,松枝树下,有人在打坐。

雪落了满身,与墨色长衣衬着,显得素净面容更为出尘。

我走过去,距离他面前三步处站定,手抚上虚空,如同抚上一层透明的屏障,所触之处,如水面泛开涟漪一般,印出淡淡金莲式样。

他睁开眼,抬眸,又低眉,神色寂寂,淡淡唤了声:「师姐。」

我收回手,笑吟吟道:「师弟,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托师姐的福,清静。」

「是吧!」我赞同地点点头,「可清静了,我寻了好久才找到这地方。」

「师姐真是有心。」他阖目。

我又点头:「是啊,我当然有心,为了谭弈,我当然有心。」

听到谭弈二字,他皱了皱眉。

挺好的,毕竟我第一次这么说的时候,他炸了半个结界。

距离谭弈死后已经过了百年,他死了,我却活了下去,他用命格修复了我消亡的仙骨,而我恢复神力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云稹关了起来,平息戾气,不然指不定他抽什么风祸害人。

还贴心地将关他的地方和谭弈的衣冠冢选在一处。

看他蹙眉,我却展颜,耐心问道:「你讨厌他吗?」

「讨厌。」

「现在还讨厌吗?」

「讨厌。」

「嗯,讨厌就对了。给讨厌的人扫墓,才能培养慈心。」

看来过了一百年他也没什么长进,我心中叹口气,转身欲走。

「师姐。」他在身后突然遥遥唤了声。

我截断他话口:「云稹,我再问你一次,你后悔吗?」

「……不后悔。」他沉默良久,「但如果非要让我选,我希望从一开始就没遇到你。」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我也是。」我头也不回地离去,「当初都没遇到彼此才好。」

「嗨呀,上仙好啊。」

来人话语恭敬,语气却随意,慵懒做了个礼。

「丞相大人对别人也这般亲切嘛。」我不拘什么礼,笑笑拿话揶揄他。

「上仙叫甚么丞相。」封若白笑笑,「前尘往事,若有哪里得罪,上仙尽管责罚则个。」

哪里有得罪呢,仔细想来,也没什么得罪的地方。

不过是他拿走了谭弈的内丹,借此踏破成仙之路的临门一脚罢了。

虽然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我也没什么可指摘。封若白帮他发动阵法,谭弈承诺自己死后留下的内丹会助他修行,钱货两讫,合作愉快。

我起初还怀疑过,身为丞相之女的那一世里,满门抄斩是否有他们刻意的催动。到后来却了悉,只是单纯因缘际会而已。

倒是没想到封若白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实际竟是个走事业线的好苗子,甚至和以前的我很像,一心修道,彼时借着这机会来到人间,为国为民,积攒功德。

只不过彼时他没想到,谭弈都快死了,却既不忘勤勤恳恳批阅奏折,也不忘为了复活我到处奔走,所以才会感慨一句「他做到这份上,也是有心」。

如今成了同僚,心绪一瞬有些唏嘘,飘忽不定。

我认识的神君不多,平时又在为众生奔走,眼下也只有他会偶尔和我说说话。

他看我出神,打趣道:「上仙在想什么?」

「没什么。」

只是在想,如今在我身侧的人是谭弈就好了。

回归仙位的日子无甚新奇,日日栖着庙宇,为前来祈愿的百姓奔走,祛除痛苦,带来喜乐,开示人天涅槃正路。

只是这天突然有些疲惫,便随意化了个形,去乡间安静的地方行走。

正不紧不慢走着,身后传来一句脆生生的讶异——

「姐姐,你是神仙吗?」

我脚步一顿,寻着声音看去,是个小少年,一身布衣,眉眼灵动,隐隐有些熟悉。

那少年一双金眸,声音清亮:「姐姐,你真好看,应该只有神仙才这么好看吧。」

我怔愣须臾,又听他道:「姐姐,你怎么哭了?」

「日光太亮,晃得人眼睛痛。」我蹲下来,望着他的眼,「你叫什么名字?」

他攥住我的衣角,弄脏一片,又怯生生撒开,将手藏在身后:「十、十七。」

我反握住他撤去的手:「做甚么叫这名。」

「因着我是八月十七生的。」

听着耳熟,想了想,隔了无数往事,窈窈冥冥,别离久长,才忆起是我第一次飞升的日子。

我又问道:「家中父母安好?」

他垂了眼:「已不在人世……」

我点了点他眉心:「那你要不要跟着我求道,虽然不能荣华富贵,但至少吃穿不愁,无人欺辱,法喜充满。」

少年没有任何排斥之情,眼睛亮晶晶的,点了点头。

我将他抱起,向远方走去:

「我们修行之人,要求证三昧,斩断贪爱。你既然跟着我,以后便叫贪抑吧。」

– the end –

作者:酿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