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皇家青梅
皇家青梅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1 明德九年,荣宠一生风光无限的陈贵妃薨逝。 「这杯毒酒,臣妾先喝为敬,在地下恭候皇后娘娘!」陈婉瑜说罢将毒酒一饮而尽。 不多时便断了气,一代美人,香消玉殒,结束了这数十年的荣宠。 我站起身俯视她,踏过她华美的衣衫,推开宫门,阳光洒进来,照亮了尘封的记忆。 景和二十七年,先帝驾崩,邝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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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青梅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1
明德九年,荣宠一生风光无限的陈贵妃薨逝。
「这杯毒酒,臣妾先喝为敬,在地下恭候皇后娘娘!」陈婉瑜说罢将毒酒一饮而尽。
不多时便断了气,一代美人,香消玉殒,结束了这数十年的荣宠。
我站起身俯视她,踏过她华美的衣衫,推开宫门,阳光洒进来,照亮了尘封的记忆。
景和二十七年,先帝驾崩,邝诩及位,我为后,封号敬德。
世人皆知帝后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是真,琴瑟和鸣是做给外人看的,我与邝诩只维持了面上和谐,实则两见相厌。
景和十一年,那年我五岁,还是个懵懂的孩童。任由乳母将珠钗别进我头上的双丫髻中,仔细端详着我的模样,极满意的点了点头:「姑娘这般模样,颇有皇后娘娘年轻时候的风采。」皇后娘娘便是我嫡亲的姑母。
早些年滑胎伤了底子,膝下多年无所出,皇帝恩准将六皇子邝诩予其抚养。
姑母虽是六宫之主,别人敬她畏她,就连邝诩都不敢在她面前多言。可她待我极好,不仅会早早的准备好吃的点心给我,还会为我裁好看的衣裳,外人都羡煞不已。
姑母告诉我,以后,我会坐在她的位置上。
我从小就知道,我的姻缘不会由得我做主。
姑母隔三差五将我接进宫中小住,为的是和邝诩培养感情。
我不喜欢他,他亦如此。
邝诩面上答应姑母带我好好玩耍,却在拐角处故意将我丢下,在姑母找来前又露了面,一副乖巧顺和的样子。
他将我丢在御花园,我那时年岁小,恰身边没了亲近的人,只能蹲在假山旁偷偷掉眼泪,我不敢发出声,生怕被人听见。
我入宫前我娘三令五申的告诉我,不可在皇宫里哭哭啼啼,要欢欢喜喜的,否则姑母再不会喜欢我。
我实在怕的紧,又记着娘亲的话,只能躲着哭。
可最后姑母问过,我还是语笑宴宴地告诉她,邝诩待我可好,在宫中甚是开心。
邝诩看了我一眼,他长我四岁,高我一个头,那一晚里像是嘲讽我这件事的虚伪。
邝诩仍然不待见我,但我从未和姑母说过他半句不好,总是在他抛下我被姑母知晓后,为他找借口粉饰太平。
2
其实那日,段将军带着独子段溯回朝,段溯被公公引入御花园,他向来耳力过人,在假山中找到我,把我抱在怀里,用衣袖帮我擦尽了眼泪。
段溯彼时也不过是个未及冠的少年,轻声细语的哄着我,陪我玩了好一会便要离开了。
临走前,我叫住他,将头上的珠钗塞进他手上:「哥哥,我叫沈明姝,你叫什么?」
段溯半跪着和我平视:「我叫段溯。」
我有些舍不得他:「哥哥,我父亲是沈云岑,我家住在沈国公府,你能不能常来找我玩。」
他摸了摸我的发顶,和我约定道:「好,我会常去找你玩。」
我伸出短短的小拇指:「拉勾!」
「好好好,拉勾拉勾……」
可后来,我在家日复一日的都没有等到段溯上门,为此我难过了许久。
再后来,我年岁渐长,这件事也就淡。
多年后再见时,他已经是独当一面的镇南将军。
他伸出手想要摸我发顶却又缩回去了,只是哑着嗓子笑着说了句:「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看着他,却不记得他。
夜里蝉鸣真酣,我穿着中衣立在窗前,望着院中树影摇动,有片刻失神。
景和十四年,那年我八岁,正是孩童好玩的时光,母亲待我却极为严苛。姑母为我请了教养嬷嬷,白日教我诗书琴画,夜里教我规矩。
直到我没有半点错处,才能赢得半刻喘息时间。
她带我去赴花会,同龄姑娘皆不如我妥当,外人皆夸赞我举止得体,颇具姑母年少风采。
而我却羡慕那些姑娘可以放一尾纸鸢,纸鸢高高飞在上空,姑娘们笑声如银铃般悦耳。
邝诩曾送过一位姑娘纸鸢,只因他失手将她的纸鸢射下,作为赔礼,邝诩亲手做了一尾纸鸢赠予她。
我在一旁看着他仔细将纸鸢描上金粉,挂上八角的铜铃,好不精致漂亮。
待他们走后,我拾起那个被他射破的上还存着脚印的纸鸢,那也是一尾漂亮的纸鸢,虽不如邝诩送出的那一尾。
当日夜晚,我躺下后不久,因半夜口渴起来吃茶在枕边发现了一尾纸鸢,比起邝诩白日送出的那一尾更加精致好看,不仅挂了铜铃还在背面写了我的名字「沈明姝」。
我小心翼翼的将它收起来,很长时间那都是属于我的秘密。
3
景和二十年,那年的花灯节上,母亲特许我出门,说白了也是为了和邝诩一起游灯会。
邝诩照例在出门后丢了我,独留我一个人在这街市闲逛。
花灯节人满为患,我平日极少出门,没多会便迷失了方向。
我被往来的人群挤到河边,眼看着就要掉下河去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腰,这才没掉下去。
我向他行了礼道谢,还未抬头看过便听见他叫我名字:「明姝,你可还记得我。」
我抬着头,看着恩人,恩人穿着一身深紫锦衣,高高束着发,眉眼精致如画却又英气逼人,是个极漂亮的青年。
虽没有邝诩好看,却比邝诩多了份凌厉英气,可我实在想不出他到底是何人。
他样了样我的身高:「长高了许多,不记得我了吗?」
我轻轻摇头,他勾唇一笑却是比空中明月更明媚皎洁:「我叫段溯,沈家小丫头。」
可我始终想不起来他究竟是谁,他只是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小丫头,你跟着我走,别又被挤下去了。」
段溯带着我四处逛,猜灯谜,放花灯,吃那些我未曾接触过的东西。
段溯猜灯谜很厉害,不一会手上就捧满了他赢来的小东西。
他从里面选了一支精致的珠花别在我头上,颇为欣赏的看了又看。
我们蹲在河边放花灯,对着花灯许愿,我学着他的模样闭着眼许愿,睁开眼却看见河对岸的邝诩。
隔着那条河,邝诩和一位姑娘也在放花灯,姑娘看着花灯,邝诩看着姑娘。
我认得那位姑娘,那就是邝诩送纸鸢的姑娘,她叫陈婉瑜,是个漂亮的姑娘,也是邝诩的心上人,他将我丢下就是为了陪那位姑娘。
邝诩看见了我,淡淡的转过头去,他大概又是觉得我在跟着他吧。
段溯将我送回府,他告诉我,他明日就要出征了,临行前特意来见我一面。
我有些舍不得他,但是我知道这是军令,他必须要去,我只能祝他凯旋而归。
我从颈间将从小带到大的平安扣卸下塞给他,希望他可以平安归来!
翌日,段溯将要出征,我偷溜出府,这大概是我十多年来最放肆的一次。
我站在城楼上目送他,他回头,像是看见了我,冲我挥了挥手。
我回府后,母亲知道我偷偷出门的事,罚我跪祠堂,受了罚我心里并没有不快,只是在担心他是否平安。
4
景和二十一年,已是太子的邝诩不顾姑母阻拦执意要将陈婉瑜纳入府,他这一举动不仅是打了姑母的脸,也是打了我的脸。
母亲在我面前哭诉邝诩的行径,而我却心不在焉,我刚收到段溯的信,他的信上说了这次大获全胜,还说了不日就要班师回朝。
我试探的问母亲:「即使如此,他有心上人,我便成全了罢!」
母亲又指责我,说我没有将他看好,竟让别人钻了空子,如此一番数落,我便知道,再无其他可能。
那番数落也冲淡了我心中的欢喜,我将心里那份妄想吞入腹中,再也不提起。
景和二十三年,邝诩登位,他心爱的陈婉瑜封为贵妃,那时,他们已经有了一对儿女,好不恩爱。
大婚那日,邝诩未曾和我同卧一榻,就连帕子上的血都是我割开手腕留下的。
我坐在桌边看着燃烧的龙凤烛,火光闪烁,他看着我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厌恶。
我也懒得装贤惠,半个眼神都未曾给他。
自那日之后,他再未踏入我宫中,我懒得和莺莺燕燕周旋,就免了她们的请安。
时间一长,宫中只知贵妃荣宠,不记皇后才是正宫娘娘。
我手下的女官多次和我抱怨陈贵妃手下的仗势欺人,我只是摆摆手,不理俗世。
姑母年岁已高,早早退居后宫,成日吃斋礼佛。
日子也一天天过了去,母亲常来宫里,她只是着急我入宫多年未有所出,我面上不显,心里暗笑,我与邝诩从未同房,何来子嗣。
比起怎样得到邝诩的宠爱,我更关心南疆的战事,忽有一日,南疆传来捷报,将军失踪,生死未卜。
我正拨弄着琴弦,听闻这一消息不小心崩断了弦,琴弦勒红了我的手,刻下深深的印记。
我急了,我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会的,他不会有事的,可颤抖的手却出卖了我。
平日我最厌恶见到的邝诩此刻变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去往御书房寻他,却被拦在门口,好些时辰过后,他才宣我入内,我知道他是刻意刁难我。
我跪在他面前,他皱着眉:「你这是何意?」
我低头不语。
他冷笑一声:「沈明姝,你是为了段溯而来?」
我看着他:「求陛下派人去寻段将军,臣妾愿意退位让贤。」
邝诩将案上的镇纸砸向我,我没有躲避,任由他砸破我额角。
顷刻间,血流如注,血顺着我脸颊流下,染红我的衣裳。
他走上前,钳住我的下巴:「沈明姝,这是朕的天下,而你是朕的女人,希望你认清这个事实。滚吧,朕不想再见到你。」
我知道求他无果,站起身向他行了礼,便离开了。
额角的血染红了我的视线,我被宫人搀扶着一步步离开了御书房。
我没有在意自己的样子有多狼狈,我也不想管明日宫中嫔妃该怎样议论我。
5
我关了宫门,让本就冷清的中宫更加冷清。
身边的女官又急又气,急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气外面传的太过于难听,而我只是笑笑,便又去弹我的琴。
秋后,平日冷清的中宫来了位稀客——已经是贵妃的陈婉瑜。
我像是没看见她一般,弹着琴,她将一样东西放在我面前,琴声戛然而止,又断了一根琴弦。
她穿着华美的衣裳,虽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却美得动人,她笑得极好看,说出来的话却让我肝肠寸断:「这是从段将军的尸体上寻来的,他到死都握着这枚平安扣。」
我拿过那枚平安扣,青白的玉扣上面刻着安康喜乐的小字,分明是寻常可见的平安扣却叫我胆战心惊,在细微处有一道划痕,那就是我赠予段溯的平安扣!
我再绷不住平日的面色,眼泪不自觉的往下掉。
段溯,当真死了。
我挤出笑问她:「你为何要告诉我?」
陈婉瑜摸了摸耳上坠着拇指大小的东珠:「你这个位置坐得已经够久了,如今也要换个人了。段溯死了,皇后娘娘却如此伤心,莫不是有私情?我想想,莫非,沈家都是知晓的?」
听着她三下两下就给我定了罪,我觉得荒唐可笑。
「陈婉瑜,本宫不死,尔等终究是妃。」我站起身俯视她。
陈婉瑜讥笑道:「沈明姝,你和沈家都逃不掉,如今你做什么都是徒劳。」
夜里,邝诩来了。
他带着一身寒气,直直的盯着我。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像是被我激怒了。一把将我扛起在肩,扔到床上。
成婚数十年来,我们从未有过夫妻之实,他压在我身上,我有点讽刺的着看他,他遮住我的眼,像是不敢和我对视。
泪水顺着耳鬓流下淹湿枕头,我闭上眼,可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珠子。
明德十年,三月,春,我生下了我此生唯一的孩子,邝诩给他取名邝嘉。
我望着这个孩子,小小软软的一团,他静静的躺在我身边,触手的温软填补了某个空缺。
邝诩好像很喜欢这个孩子,数十年踏入中宫屈指可数,却为了孩子多次留宿中宫。
他小心翼翼的抱着孩子,即便有过好几个孩子,他轻手轻脚生怕弄疼他,会和我请教怎样带孩子,那时他确实像个父亲。
想来真是可笑,我们相识近二十余年,竟能像平常夫妻一般相处。
这样的平和也只短暂的存在了,宫中孩子易早夭,邝嘉也不能幸免于难,他中了毒。
小小的一团,高烧不退,烧了好几天,身体烫得出奇。
宫中太医用尽办法却不能挽救他,那一刻我的心就像是死了一样。
邝诩大概也很难受,他像他在的时候一样,每日都来,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摇晃邝嘉曾经睡过的摇篮。
他拽住摇篮,让我不得晃动,一把将我搂在怀里:「沈明姝,我知道邝嘉死了,你很难过,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我哭着喊着要从他怀里挣脱:「不会的,不会的!」
他死死的搂住我,亲吻我脸上的泪水:「明姝,会的,一定会。」
我踢他,咬他,让他滚,他还是死死地搂住我,好像是在安慰我,也好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我将邝嘉的东西都烧掉了,就像邝诩说的那样,重新开始。
他日日留宿中宫,我像其他妃子一样迎合他,我们也像寻常夫妻一样。
而我却整宿合不上眼,我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邝嘉对我笑。
他告诉我,娘亲,我好疼。
6
陈婉瑜大概没想到我这般软弱的人竟会回手,而且是用那样的方式,一击毙命。
陈婉瑜本就是个独大的,入宫这些年在她手上不知道折损了多少子嗣,我本不愿理睬,如今件件事皆有证据着落。
我将那些证据扔到她脸上,冷冷地看着她。
本身这些事情都是宫中污秽的手段,而我却将它铺开,放大,闹的众人皆知。
邝诩即便有心护住她,却抵不住众臣上书。
「毒妇陈氏,迫害皇嗣,罪无可恕!」我一字一顿的念给他听。
我笑着看他,眼里满是讥讽,你也感受到我的痛了吗?
这种有心无力的感觉。
他把我抱在怀里,任我如何挣扎都不放开。
谁也没想到,一代君王竟会流泪。我在他怀里他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衣襟,我冷笑着,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明德十一年,三月,春。太医把脉,说这是喜脉,邝诩很高兴,而我却开心不起来。
他轻轻摸我平坦的小腹,对我腹中的孩子充满期待。
我不知道在报复谁,我并不期待这个孩子,很多时候,我竟然想喝下断子汤流掉这个孩子。
后来,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
邝诩要给他取名,我冷冷的说:「邝嘉。」
他皱了皱眉,却没有反对。
我看这个孩子就想到了上一个孩子,我是一个没用的人,我只能将自己躲在祠堂,和姑母一样,吃斋礼佛,仿佛这样才能减轻我的罪孽负担。
明德二十七年,国君驾崩,而我在那一方小小的祠堂忏悔了十七年不曾出去。
我终于出来了,我的孩子也十七岁了,看着他眉眼精致,像极了年少时的邝诩。
我看着他穿着皇帝的朝服,恍然间我像是看见了那年河对面放花灯的邝诩。
我回到曾经的宫殿,与记忆中的无差。我走到邝嘉的摇篮前,像是他还在,晃动着摇篮,却不小心露出了摇篮底下的东西。
我拿过来看,那是一尾纸鸢,与刻着我名字的那一尾一样,只是更加崭新,铜铃上刻着的是「吾妻明姝。」
7
番外,纸鸢。
景和七年,我母妃死了,那年,我五岁。
我跪在她床上,她撑着最后一口气扇了我一巴掌,让我把眼泪咽下去,就断了气。
不久后,我就被送去给皇后抚养。
皇后没有子嗣,她对我极为严厉,我谨记母妃的话,处处小心,谨小慎微。
我的人生早已被皇后安排好,即便我不喜欢我也会很尽心完成,她很喜欢我的顺从,甚至有那么一瞬,我竟将她看作是我的娘亲。
她想将娘家侄女嫁与我,常让我带着她玩。我极排斥她强塞给我的东西,连带着沈明姝一起讨厌。
我故意丢下她,想见她被吓的大哭,再不纠缠我。可她骨子里流着沈家的血,那份姿态端庄,故作大方的虚伪看着就叫人作呕。
景和十四年,我遇见一个姑娘,她牵着纸鸢的线笑魇如花,像极了记忆里那个爱笑的女人。
我射下她的纸鸢,她瞪着一双娇俏眸子,叫我赔。
她和我遇到的其他的姑娘不一样,她见我没有害怕讨好,只是像和寻常人一样。
我重新做了尾纸鸢赠予她,而眼却不时的在瞟她,她和沈明姝不一样,她的眼睛灵动的。
沈明姝站在我们身边,看我赠她纸鸢,看我们语笑宴宴。我似是无意的看了她一眼,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旁边,心里有种报复成功的畅快。
夜里,我合上眼,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都是她孤单的身影。
鬼使神差的,我绘了一尾纸鸢,比起白天更加仔细,虔诚的像是在做什么神圣的事。
连夜,我仗着学了几年功夫,偷偷翻墙进了她的房间。
我站在她床边,有片刻的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