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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皇家青梅

皇家青梅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1 明德九年,荣宠一生风光无限的陈贵妃薨逝。 「这杯毒酒,臣妾先喝为敬,在地下恭候皇后娘娘!」陈婉瑜说罢将毒酒一饮而尽。 不多时便断了气,一代美人,香消玉殒,结束了这数十年的荣宠。 我站起身俯视她,踏过她华美的衣衫,推开宫门,阳光洒进来,照亮了尘封的记忆。 景和二十七年,先帝驾崩,邝诩

第 2 / 4 部分

床上的小姑娘睡得很熟,安静地合着眼,眼角还有淡淡的泪痕。比起白日里不符合年纪的死板和木讷要生动许多。

我伸手想摸摸她的脸,却又停在半空,突然间我有些烦躁,将纸鸢小心翼翼的放在她枕边就离开了。

当夜风吹在我脸上的时候,我脑子清醒了,扇了自己一巴掌,我这是在做什么,这算什么。

景和二十五年,我像往常一样故意和沈明姝走散,我站在她身后不近不远的地方,看着她被人群推搡到河边,我下意识想去救她,却被人群推开。混乱之间,我听见了一个姑娘的哭声,我以为是她,急忙跑过去,可看清不是她后,心里不知道为何有些落空。

那个姑娘和家人走散了又伤了腿,无奈,我只能背起她将她带到一旁去。

那个姑娘伤了腿还是生龙活虎的,在我背上喋喋不休的自说自话:「我叫陈婉瑜,公子你呢?」

我随口回应道:「邝诩。」

「邝诩,」她一字一顿的读着我的名字:「你名字真好听!」

……

她叽叽喳喳的和我吵了一路,看见有人放花灯吵闹着要去。

她腿上还有伤,我陪她放花灯,还要时刻盯紧她怕她掉到河里。

像是有了心灵感应,我抬头看对岸,沈明姝和一个男人正有说有笑的放花灯。

我转过头,不再看她,心里憋了一口气,却又觉得自己可笑。

一路上,陈婉瑜叽叽喳喳说的我都不记得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河对岸她的模样。

我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那么无拘无束的笑,比起平日里行尸走肉得模样,生动就像妖魅。

和她一起放花灯的人是段将军的独子段溯,我从未想过她会喜欢别人。

那年我第一次见她,我故意将她丢下,躲在一旁看着她哭。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她受了欺负,就像从皇后手上扳回一局。

段溯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和她相识。

景和二十年,这一年我成为太子入住东宫,我以为我可以脱离皇后的掌控,可偌大的东宫遍地是她的眼线。

沈明姝及笈,我们就要成婚了,我心里并无欣喜,她待我比起从前甚至多了些许疏离。

渐渐的我在朝中站稳了脚跟,甚至将皇后的人手全部换成我自己的人。像是和她宣战似的,我婉拒了和沈明姝的婚事,执意将家境平平的陈婉瑜纳入府中。

我成功了,成婚当日我为这场长达十四年的首胜喝得酩酊大醉,睡在了书房。

混沌又清醒中,我脑子里竟都是她的模样,或是端庄,或是乖巧,就是没有她喜笑颜开的模样。

我从未见过她对我笑,她脸上总是挂着一副面具似的刻板笑容,那种恰到好处在我眼里却刻意得不行。

景和二十三年,我坐上了皇位,那位皇后退居后宫,再无法控制我。

我明明可以不按照她们的为我定下的路,可我偏要将她放在那个位置。

成婚当日,她面无表情的看着我,甚至连她惯来的笑都不愿假装,眼里一片死寂。

她割开手腕,将血滴在雪白的帕子上。

血落在帕子上,像是雪地里的梅花,却染红了我的眼。

那日以后我再也没踏入她的宫中。

我放任陈婉瑜,专宠她一人,不论她做什么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8

明德十年,她第一次主动来找我,她跪在地下,我看着她头顶,看着她顺从的跪在我脚下。

她是为了段溯来的,我气极了,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为什么还时刻挂念着旁人?

我将镇纸砸向她时,她动都没有动,血从她额角低落在地下,我想伸手去扶她,却将狠狠的按下心思。

我派人去南疆寻了段溯,甚至放出我的亲卫,数月后,南疆传来消息,段溯死了。

我第一反应竟是让人瞒住,不能叫她知晓。

可她到底知道了,是陈婉瑜告诉她的。

陈婉瑜添油加醋的告诉我,她为了段溯哭的痛不欲生,几欲先走。

我气急了,去她宫中找她。

站在门口时却畏怯了。

她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我在她心里的重量还不如一片羽毛。

我不顾她的意愿强要了她,我轻轻的吻她额角的伤疤,心里一遍又一遍的自责。

那日后,我知道,她大概恨透了我,我也不再踏入中宫。

明德十一年,她生下了邝嘉,我们的关系终于缓和了。

我借着看孩子来看她,偶尔还能留宿中宫。

我们过了一段很平和的日子,如今想来,那段日子大概是我此生最好的时光。

后来,邝嘉死了,是陈婉瑜害死的。

她很难过,甚至有些恍惚,失去这个孩子我也很难过,这个孩子让我真正成为了一个父亲。

她杀了陈婉瑜,为孩子报了仇。

她说,让我也感受一下有心无力的感觉。

我苦笑,我比谁都懂那种感觉,可我不能告诉她,就像我不能,也不敢说出爱这个字。

她装作放下了的样子,烧掉了孩子的东西,她就像所有人都期待的样子,争宠迎合我。

很快,我们又有了一个孩子,她执意为他取名邝嘉,却在生下这个孩子后躲进了佛堂。

她这一躲就是十七年,这十七年间我将寝殿搬到佛堂旁边。

我想去看她,站在门口却胆怯了。

我偷偷的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就那么不远不近的跟着,从不会让她知道。

9

番外,难归兮

那个和我有婚约的少年郎,死在了战场上。

秋雨方歇,还有些凉意。

听闻这个消息时,我坐在窗前纳鞋底,边疆的冬天极难挨,我怕他冻着,因此做的仔细,鞋底糊的厚实。

我手上动作不停,好像未曾听见一般。

丝线上下翻飞,鞋底上的针脚细密如蚕子,银针终于在吱呀难忍的声响中不堪重负断了。

我抱着还纳好的鞋底,心里的大坝坍塌,眼泪同洪水一起倾泻。

都怨我自己。

幼时两家父亲酒后一句戏言,我却当了真。

爹爹是个武将,驻军塞北苦寒之地。

娘亲带着年幼的我去往塞北看望征战三年未回家的爹爹。

我拽着娘亲的衣角,怯怯的看着面前胡子拉碴身形魁梧的人,他笑着朝我张开手:「阮阮,来,爹爹抱抱!」

我许久没见他,面前的陌生的爹爹竟害怕的躲在娘亲身后。

娘亲摸着我的头,朝着爹爹温柔的笑道:「这孩子怕生,三年没见你了,怕是忘了。」

爹爹叹了口气,蹲下身子看着娘亲身后的我:「阮阮,爹爹带你出去玩,塞北好玩的可多了。等回头一下雪,地都是白的,爹爹带你去捉小鸟,你在南方没见过下雪吧!」

我稍稍从娘亲身后探头,看着高大的爹爹蹲在地上,脸上带着笑,有些讨好的和我伸着手。

南方没下过雪,我从未见过。

我朝爹爹伸出手,爹爹好像极开心,那双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的牵着我,生怕将我弄疼了。

那些天,我与爹爹逐渐熟悉,甚至会伸出脸去蹭他硬硬的胡茬,爹爹又欣喜又心疼,大手一挥,要带我去军营看练兵。

我看着许多和爹爹一样魁梧的将士,一见爹爹抱着我一窝蜂的围上来要逗我,吓得我躲进爹爹怀里,爹爹冲他们凶:「格老子的,都练功了吗?我闺女胆子小,围上来,别把她吓到了。」

「呦,枕辽啊,弟妹来了?」一个爽朗的男人拍着爹爹的肩膀招呼着。

「嗯,没两天。」他低着头轻声哄我:「阮阮乖,叫段伯伯。」

我看着面前的男人身形修长,比起爹爹的不修边幅,看着要好看许多,我小声地唤了声,男人伸出粗糙的手指捏了捏我的脸:「真没想到,你这么个糙汉子,生个女儿还跟个粉面团子似的。」

爹爹忙把我护在怀里,冲他道:「去去去!我闺女自然生的玉雪可爱,用得着你说?」

段伯伯招呼爹爹:「去我那喝点?」

「我去了我闺女怎么办?」爹爹亲了亲我的脸,拒绝了段伯伯。

「我家那小子跟你宝贝闺女差不多大,让那小子陪她玩。」段伯伯伸着手想要抱我,我躲在爹爹怀里。

爹爹皱着眉:「老段啊!你这小算盘打得还挺响的啊!」

段伯伯弯着眼笑:「我家那小子也不差,你去看看再说!」

10

我第一次见到段溯时,不大的小人穿着一身劲装,舞着半人长的银剑,动作干净利落,就连爹爹都赞赏的点了点头。

我盯着他,看他动作极漂亮,而他转过脸来一张脸更是好看,眉眼精致,就像是观音座下的童子。

段伯伯吩咐段溯陪我玩,他与爹爹好去喝酒。

段溯虽也是个孩子,却像个小大人似的。

怕我离了爹爹会不适应,特地拿着香甜的蜜饯哄我。

我跟在这个和我一同大的小哥哥身后,小心翼翼的牵着他的衣角,段溯像是看出我的局促,紧紧的牵着我的手,生怕把我弄丢。

我与娘亲一直住在江南老家,这是第一次来北方,诸多不适应。娘亲一连几日都躺在床上休整,可我只是个孩子,跟着爹爹后面玩闹了几日,也算熟悉了许多。

段溯带着我,偷偷溜上了街。

看着许多身材魁梧,长相各异的邦人,我有些害怕。

段溯捏了捏我的手,安慰道:「别怕,这里是番市,大家交换物件的地方。」

我看着高我一个头的段溯,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这里有许多江南没有的东西,我看着好奇极了,段溯跟在我身后,也不嫌烦,陪着我东看看西瞧瞧。

一个外邦老妇人,长得慈眉善目,笑眯眯的看着我,手上举着一串红珠子串成的手钏,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我看着段溯。

他笑着帮我翻译:「她说的是,小姑娘长得跟朵花似的,要不要来看看这串手钏。」

我被人这么直白的夸了,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想蹲在段溯身后,他看着我,鼓励的笑着:「别怕,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我看着段溯,放开了胆子,仔细蹲在地上挑选摊子上的物什。

老妇人手中那串手钏很好看,可我一眼便看中了一串榴花剑穗。

我鼓足勇气指着剑穗和段溯说:「我喜欢这个。」

段溯见我终于开口想要,很大方的从口袋掏出银子买下了,也没问我要这些做什么。

老妇人将剑穗放在我手中,她笑眯眯的说了我听不懂的话,可我还没来得及听段溯翻译,一匹惊马仰天长啸刺破了嘈杂的声音。

段溯连忙将我拉到一旁,可我没注意将剑穗丢下了,我想回头去捡,却被段溯按住了。

眼看着惊马踏着浓尘在街道横冲直撞,商贩行人慌忙躲避,而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却被人群冲撞跌倒在地。

我想要冲过去拉她起来,段溯将我往后推了几步,让我乖乖待在原地别动。

他身影一闪,躲避着慌乱的人群,想要冲过街道。

只可惜,马匹受到惊吓,横冲直撞根本看不见路,直冲冲的朝着老妇人的方向踏去。

鲜血撒在扬起的灰尘上,溅在不远处的剑穗上,血尘染红了段溯的袍子。

段溯红着眼踏在马背上,将随身携带的匕首狠狠插进它的脖子上,不消多时马儿重重的倒在地上,扬起一大片猩红的灰尘。

段溯红着眼,一身血尘,他看着惊愣在原地的我,忙赶过来,将我的眼睛捂住:「阮阮,别看。」

他身上带着的锈腥味,将我整个人笼罩在其中,让人有些作呕。

刚才笑眯眯夸我的老妇人就这么活生生地死在我面前。

11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回去的,老妇人的笑脸,和满地血尘染污段溯的白袍,一直在我脑中回想。

一回家我便狠狠的烧倒在床上,眼睛呆愣愣的看着前方,吓坏了爹爹。

娘亲用帕子蘸着冷水敷在我头上,爹爹握着我的手,那么强壮的汉子却哆嗦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阮阮……你……爹爹在……阮阮不怕,阮阮不怕。」

爹爹一直哄着我,一双眼通红,和段溯一样。

眼前像是被血尘笼罩,只有一片猩红,耳边逐渐模糊,什么也听不见。

一连在床上躺了几日,头晕晕乎乎的,眼睛里只能看见那瘆人的红色。

直到段溯站在我床头,哑声喊我:「阮阮,对不起,我没能救她。」

我看着段溯,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好像这几天的恐惧都释放了出来:「她就死在我面前……明明上一秒,她还在和我说话……」

段溯握着我的手,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塞进我手里:「对不起,是我没能救她。」

段溯眼睛红红的,和那日不同,像是强忍着泪水,不让它流出来。

我泪眼朦胧的看着手中的被血染红的剑穗,将它放在段溯的手中:「我本就是想送你的。」

他看着我,有些错愕。

我带着还挂在脸上的眼泪冲他笑:「哥哥,我要回家了,剑穗送给你,你一定要成为大将军,一定要保护更多更多的人。」

段溯点了点头,压着哭腔:「好。」

后来,他终于成了名声在外的将军。

爹爹被调到京城,于是举家迁至京城,也再少能见到段溯。

从边塞频频传来的捷报我才知道,他这次大获全胜,不日便回京听封。

我不日便缠着爹爹问,段伯伯何日进京。

爹爹盘算着,与段伯伯多年未见,此次他父子回京定要喝个痛快。

我嘴上是问的段伯伯,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在心中窃喜,爹爹粗枝大叶没发现我的小心思。

娘亲拉着我的手,感叹着:「上次去边塞都是六年前的事了。」

过了这么些年,娘亲还是那样,是典型的江南姑娘,温柔文弱。

她摸着我的发髻:「我们阮阮再过两年就要及笄了,以后就是个大姑娘了,很快就要嫁人了。」

爹爹愤愤不平的说着:「阮阮才多大?哪家小子敢嚣想老子闺女,老子打断他的狗腿。」

成亲,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遥远的词,可不知为什么,娘亲说起嫁人的时候我想着的却是舞着银剑的段溯,一时间脸上烧了起来。

娘亲摸了摸我滚烫的脸,打趣道:「我们阮阮这是有心上人了啊!」

还没等爹爹说些什么,我便逃似地离开了,生怕被他们看出端倪。

12

再见到段溯时,他与小时候很不一样,不再是那个会带着我偷溜出府的小哥哥了。

段溯高高束着发,是个极漂亮的少年,眼眸明亮,身板挺直。

他朝我行礼,再没了小时候的亲昵,规矩得当。

而只多看他一眼,我便心动许久。

酒桌上,段伯伯和父亲许久未见,吃多了酒说着胡话,将我许配与段溯。

我红着脸躲在屏风后偷听,段溯嗓音清润,语气有些无奈:「爹,你喝多了。」

我心里的雀跃扑空,他好像并不喜欢我,也是,他要成为大英雄。

大英雄怎么能被儿女情长牵绊住。

可爹爹和段伯伯的话又总让我心烫。

我一面期待着,一面小心翼翼的隐藏着我的心意,害怕被人看见。

段溯在京城待了几日便离开了,而我却守着那句酒后戏言心中止不住的欢喜。

娘亲带着我去赴花会。

一位皇子不慎射下一位姑娘的纸鸢,作为赔罪给那姑娘重新绘一幅,许多姑娘围着看。

我站在人群外,看那位皇子身边一个小姑娘,看似在看纸鸢,眼睛里充满了艳羡,我有些不解,不过是一只纸鸢罢了。

那些姑娘围在皇子身边,许多都不是为了看纸鸢。

我心里装着心思,不愿凑上去,一个人溜到了小河边逗鱼。

遥遥见到一个人,他穿着白色的袍子,坐在凉亭中吹笛,像极了栖息我梦里的段溯。

我不自觉的想要走上前去,笛声泠泠似水,猛然惊醒,那人不会是段溯。

段溯的手握着的是剑,不会是笛子。

察觉我靠近,那人的笛声戛然而止,我朝他行了礼,逃似的离开了,也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

后来,那个吹着笛子的白衣少年,成为了我的夫婿。

他说,他第一眼看到我,就心悦于我。

我苦涩的笑了笑,可那时我心里装得不是他。

段溯喜欢的也不是我。

我及笄那日,段溯出征,我等了许久,只等来了一串红珊瑚手钏。

我抱着它,欣喜若狂,日日将它戴在手腕上。

段溯在外做大英雄,我戴着他送的手钏,好像也增添了许多勇气。

偶遇一群少年围着一个瘦小的姑娘扔石头,骂她是怪物,我带着府里的侍卫拦下了。

这是我平时绝不会做的。

见到那姑娘时,我也有些惊讶,她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仍旧可以看出那红得发烫的颜色,一双眸子里竟有两个瞳孔。

我握着她的手,将荷包赠予她。

赤发小姑娘很是感激,她说,她爹娘都死了,所有人都把她当怪物,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要带她回府,她拒绝了。

她说,不能给姐姐惹麻烦。

她问我,哪里可以去。

我看着她一头红发,我知道,她这样特殊的模样留在中原还会有旁人欺负她。

我让她去塞北。

去邦市。

那里有许多黄头发,蓝眼睛的人,他们不会说她是怪物的。

有段溯在那里,他是大英雄,他会保护好她的。

爹爹只有我一个女儿,舍不得将我许配人家,直到十九岁都没有嫁人。

这年,段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