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谁是坏人?
谁是坏人? 白夜暗涌:人性的双杀游戏 刘有才看见女人脖子上戴着条红围巾,他叫了声「娘」,但女人没理他 他就想从娘脖子上抢走红围巾,好让娘认出他来 争抢中,女人向后倒去,后脑正好磕在凸起的岩石上,当场毙了命 刘有才觉得自己闯祸了 但对于他而言,打碎一个瓷碗和杀一个人,似乎没有太大区别 1.刘有才 刘有才八岁时生了一场大病
第 1 / 3 部分
谁是坏人?
白夜暗涌:人性的双杀游戏
刘有才看见女人脖子上戴着条红围巾,他叫了声「娘」,但女人没理他
他就想从娘脖子上抢走红围巾,好让娘认出他来
争抢中,女人向后倒去,后脑正好磕在凸起的岩石上,当场毙了命
刘有才觉得自己闯祸了
但对于他而言,打碎一个瓷碗和杀一个人,似乎没有太大区别
1.刘有才
刘有才八岁时生了一场大病,把脑子烧坏了。医生说刘有才的智力永远留在了八岁,这辈子都治不好。
刘有才的父母决定去城里打工挣钱,给儿子治病。他们俩带上女儿和所有积蓄,一走就是十五年,再没回过双水村。
每天早上天刚亮,刘有才总会雷打不动地坐在村口,戴着一条红色围巾,冲着出村那条蜿蜒小路「嘿嘿」傻笑,有时候笑着笑着就哭了。
那条已经褪了色的红色围巾,是刘有才妈妈留给他的。
刘有才记得,当年妈妈带着妹妹从村口离开时,也是这样哭着为自己系上了围巾。
这么多年,刘有才一直在等爸妈带着妹妹,能从村口那条蜿蜒小路回来找自己。
除了傻,刘有才还有个毛病,就是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肌肉不受控制,一边抽搐一边流口水,要多狰狞就有多狰狞。
村里的孩子犯熊的时候,那些父母就把小孩带到刘有才边上,厉声说道:「不听话,就把他叫到家里。」
一开始,这招屡试不爽,但时间久了,熊孩子们就决定联合起来反抗刘有才,往他的食物里丢沙子,往他的水杯里撒尿,遇见刘有才骂他大傻子。
最过分的一次,有个孩子趁刘有才下河洗澡的时候,用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从背后砸他。
孩子下手没轻重,丢出去的石头正中刘有才后脑勺,把他当场砸晕在河里。幸亏过路的大人看见,把刘有才从河里拖出来,他才能活到今天。
村里的老人可怜刘有才,时不时就会拿些粮食过来接济他。村里遇到红白事,主人家也会招呼刘有才去帮忙。
刘有才虽然傻,但有着一股子干活儿的蛮力。遇到结婚的时候,争着扮丑角,遇到哭丧的时候,比亲儿子哭得还大声。
刘有才不怕脏,不怕累,更重要的是不要钱。这是他为数不多讨人喜欢的点。
干完活,主人家给刘有才单独搬一张小桌子,再拿一些宴席上吃剩的食物,刘有才就很满足了。
这么多年,刘有才靠着街坊邻里的救助,以及爷爷留下的那间破屋,愣是像条野狗一样顽强地活了下来。
有天清晨,刘有才依旧戴上那条褪了色的红围巾,去到村口等父母。
天还没亮,整个村子安静异常。走到半路,刘有才遇见一伙人摇摇晃晃地迎面走来。
打头的那个是村里的无赖,吕锦程,因为坐过牢,所以找不到正经工作,整天游手好闲的。
面前那条路不宽,能容纳三个人并排走过,边上就是稻田。刘有才看见这么一大群人迎面走来,吕锦程嘴里还骂骂咧咧着什么天望、查个屁、早卖了,这些零星的词夹在成段脏话中间,带着一身的火气。
刘有才靠常年被人欺负出来的眼力劲儿辨别出危险性,于是识趣地站在一旁,等这些人先过。
没想到吕锦程走到一半,突然不走了,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刘有才,带着一股酒味,定定地堵在刘有才前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没有动,刘有才不明白他的意思,悄没偷眼看了吕锦程一下,就是这么一眼,让吕锦程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
吕锦程当即抬手,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打在刘有才右脸上。
「臭傻子,看什么看,你也配看我?」吕锦程显然心情不好,把路过的刘有才当成了出气筒。刘有才被吓得连连摇头,不敢再看吕锦程。
「傻子,你爹妈都不要你了,你还活着干嘛,你怎么干脆不去死,活得像狗一样的。」骂完之后,吕锦程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刘有才,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吕锦程突然搂住刘有才的脖子,把他强行按在了地上。刘有才只挣扎了一下,就顺从地跪在地上,一如既往。
「哥几个,你们想不想看我遛狗啊!」吕锦程的话,引来一阵欢呼。他边上的那些狐朋狗友,已经知道吕锦程想做什么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但却不乏无缘无故的欺负。强者能不计后果,肆无忌惮地发泄,而弱者只配卑微地活着。
对于刘有才这样的人来说,活着算是一种奢望。
吕锦程突然解开了刘有才的围巾,在后者脖子上系了个死结,随后将围巾剩余部分拽紧。
刘有才感到脖颈一紧,刚想挣扎,却被另外几个混混死死按在地上。
「救……救命……」刘有才拼命挣扎着,眼眶中充满了泪水。
「傻子,想让爷放过你么?你现在学狗叫,再学狗爬,把爷逗开心了,爷就放你离开。」
吕锦程一边说着,一边用劲拽着围巾。那条围巾,在吕锦程手里,就像一条遛狗绳。
刘有才被这伙人摁在地上,动弹不得,稍微一挣扎就招致拳打脚踢。
刘有才一边哭,一边学着狗叫,他只想尽快摆脱这帮人,去村口等父母。
但吕锦程并没有放过刘有才的意思,听着「狗叫」,在酒精作用下越玩越嗨,手中的围脖也越拽越紧。
渐渐的,刘有才感觉胸口发紧,眼球朝外鼓胀着,他已经不能呼吸。
刘有才的意识渐渐模糊,身边这些人的欢呼声变成了杂音,他没力气再叫了,一点一点倒在地上,就像是破了口子的米袋一样。
「啪!」突然一声脆响,缠着刘有才脖颈的围巾应声断裂。这条母亲留下的红围巾,在用最后的努力保护刘有才。
吕锦程看着手中半截扯断的红色围巾,顿时觉得有些扫兴。但他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刘有才,突然有些慌了,酒也醒了大半。
「喂,吕哥,这傻子不会死了吧?」
「他……不动了……」
吕锦程也着急起来,急忙弯下腰探刘有才的鼻息。
他倒不是怕害死条人命,而是觉得刘有才马上还有别的用处,他要死了,自己再找不到别人来替了。
这才是出事了。
还好,吕锦程的食指上还能感受到些刘有才断断续续的呼吸。
没死透就行。
「走……赶紧走。回家去。」吕锦程把手里半截红围巾摔在地上,和其他混混一起快步离开了。
刘有才在地上趴了五分钟,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围巾被扯断的时候,刘有才还保有意识,之所以趴在地上装死,是他怕起来后,吕锦程会变着花样继续折磨自己。
在如何避免继续受欺负上,刘有才有着自己的智慧。
刘有才解开了脖颈上缠着的围巾,又捡起地上那半截围巾,他突然很想哭。
这条红围巾,是唯一和母亲有关的东西,如今红围巾坏了,是不是表示母亲再也回不来了?
刘有才一边哭,一边笑,一边朝村口走。这十五年来,他第一次哭得这么伤心。
轰隆!
天上乌云滚滚,大滴大滴的雨水落下,似乎连老天都为刘有才感到悲伤。
雨水和泪水一起模糊了刘有才的视线。恍然间,他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撑着伞,戴着那条红围巾,从村口朝自己走来。
恍惚中,那女人的相貌,竟然和记忆中的母亲一样。
「娘!」刘有才朝着女人喊了一声,笑着走过去。
女人瞪了刘有才一眼,黑着脸从旁边走开。
刘有才觉得一定是没有戴上那条红围巾,母亲才不认识自己的,他快步走上前,想解开女人的红围巾,自己戴上。
但女人却觉得刘有才想对自己图谋不轨,索性拿起雨伞当武器,一边反击,一边大声求救。
「臭傻子,给我滚开!」
就是这句话,将刘有才内心的情绪彻底点燃。积攒了二十年的压抑,使得刘有才化身为野兽,猛地将女人扑倒在地。
他拼了命地解女人脖子上的红围巾。
女人拼了命地挣扎。
她一边乱动着,一边从嗓子里挤出来几声爸爸,刘有才全当没听到。
过了一会儿,等刘有才把红围巾拿到手之后,他才发现女人已经不动弹了。
在他从女人脖子上生拉硬扯红围巾的时候,女人就被活活勒死了。
刘有才看着面前的尸体,突然慌了,等他撇干净脸上的雨水,才发现倒在地上的女人根本就不是自己母亲。
刘有才觉得自己闯祸了,他想起了小时候,妹妹打碎瓷碗,为了不被爸妈骂,就把瓷碗碎片藏在床底下。
对于刘有才而言,打碎一个瓷碗和失手杀人,似乎没有太大区别。
他想了想,索性收起那条红围巾,扛起女人的尸体朝自己家走去。
2.孙步平
十年前,在天望制业厂做工的孙步平因为操作失误,被机床卷掉了三根手指。
同车间的工人把孙步平送去了村卫生所,孙不平咧着牙捂住伤口,还不忘捡起那三根断指。
卫生所比较简陋,根本没有做手术的条件。老大夫看着孙步平血淋淋的手掌,不断摇头。
「大夫,能接上吗?」孙步平咬着牙开口问道,「帮帮忙,多少钱都行。」
老大夫叹了口气,转身拿来纱布:「保不住了,我给你把伤口包上。」
就是这句保不住了,让孙步平的天塌了。一个操作工人,没了三根手指,代表他再也吃不了这碗饭。
当晚,老板曹天望带着一个果篮来卫生所探望孙步平。老板嘘寒问暖说了一番无关紧要的话后,最终切入主题。
「你放心,治手的医疗费都由我出,但操作工那个岗位,恐怕……」
「老板,我啥都能做,只要你让我继续留在厂里。」孙步平是个老实人,也是个念旧的人,他不想离开这里。更重要的是,女儿在城里念书还需要钱,他得继续挣钱。
曹天望点点头,露出一副理解的样子:「步平,你在我厂里干了这么多年,发生这种事,于情于理,我都不该丢下你不管。」
「这样,老王年纪大了,他也准备回去养老。老王走了,厂里保安的工作就空出来,只要你愿意工资减半,伤好了就过去接替老王。」
孙步平咬咬牙,开口道:「成,我干!」
「行,那你休息,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了。」说完,曹天望拿起果篮离开了。
这个果篮,是曹天望留着要送给女儿班主任的。
曹天望觉着空手过来探望人不好意思,就顺路拿了一个果篮。果篮从来,也绝不会属于孙步平。
三天后,孙步平回到工厂继续上班。
厂子还是那个原来的厂子,可身边同事看孙步平的眼神,再没有了往日的尊敬。
一来,是因为孙步平挤走了老王的位置,明眼人都看出来老王是因为孙步平才走了。二来,一个保安,不值得这些人报以尊重。
孙步平逐渐被孤立,再没有人向他请教问题,再没人愿意和他一桌吃饭。
为了和同事搞好关系,孙步平开始学着抽烟,学着喝酒,学着打牌。往日的勤奋与上进,随着那三根断指一起,都被呼啸着卷走了。
一年前,孙步平的妻子终于和他离婚了,理由是她受够了孙步平醉酒后的拳打脚踢。
女儿以全力复习高考为由,两年没和孙步平说过一句话,父女俩唯一的联系,只剩下每个月的银行转账。
有天喝醉了,厂里的财务告诉孙步平两件事。
第一件事,当年老王之所以被曹天望给撵走,是因为孙步平愿意拿比老王更低的薪水。
第二件事,这几年厂里效益不好,老板准备裁员,厨师、清洁工、还有保安是最先考虑裁掉的岗位。
在曹天望看来,每月拿三千的保安,和每月拿两千的保安,并没有什么区别。
那天,孙步平喝了很多酒,然后把自己关在狭小的保安室里大哭了一顿。
孙步平突然感觉很委屈,很窝囊。他看着自己右手那三个突兀的断口,随之而来的就是无以复加的恨意。
当年,他是厂里最优秀的操作工,替曹天望勤勤恳恳干了这么多年,没提过一次加工钱。
他的三根手指算是为了曹天望断在厂里的,可曹天望却从未表示过一丝歉意,就连当年治手的医疗费,也是从老王的遣散费里扣下来的。
按照财务说的,这两个月内,曹天望就会公布辞退人员名单。既然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孙步平决定用这最后的时间,做点什么。
孙步平走出保安室,看了眼黑漆漆的工厂,这才放下心来。随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两通电话。
第一通打给女儿,女儿没接电话,之后用短信回了孙步平一句话:「我在复习,有事吗?」
孙步平嘿嘿地笑了会儿,用右手仅剩的两根手指,吃力地在手机屏幕上打出一行字:「好好复习,钱不够了和爸爸说。」
第二通电话,孙步平打给吕锦程。
几阵忙音后,电话那头传来吕锦程低沉的声音:「喂,老孙,考虑好了吗?」
「嗯。」孙步平又看了眼黑漆漆的工厂,在确定周围没人之后,开口问道:「先说好,我能分多少?」
3.吕锦程
二十年前,双水村发生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聚众械斗案。
起因是吕锦程他爸和隔壁为了争夺一口水井,起了口角。当地民风彪悍,谁也不服谁,最后这两家人干脆拉上亲戚朋友在水井旁打了一架。
一共五十多人的聚众械斗,有男有女,有老有幼。这一架打得轰轰烈烈,昏天黑地,连镇上的武警都出动了,才把这两拨人分开。
这场械斗一共造成两死,二十五伤。
其中一名死者,是吕锦程的母亲。另一名死者,是被吕锦程他爸活活打死的。
吕锦程他爸因为组织械斗以及杀人,被判了死刑。
临刑前,老汉拽着吕锦程的小手,泪眼婆娑地嘱咐他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别像自己一样在村子里混了大半辈子,最终落得这么个下场。
但吕锦程却不这么想,吕锦程觉得他爸就是个笑话,他不想活得像他爸一样。
吕锦程初中毕业后,因为付不起学费,就没再念书了,跟着同校另外两个混子,一起去镇上讨生活。
三人关系不错,拜了把子,大哥徐挺,二哥王全,吕锦程年纪最小,甘作小弟。
这么年多,兄弟三人洗过碗,擦过地,干过苦力,也被人骗过钱。
当时,载客面包车刚刚在国内兴起。一辆面包车,带上小板凳往里一凑,一般能塞进十多人。
相比起价格昂贵的出租车,以及每天发不了几趟还不一定准点的公交车。这种载客面包车似乎更被大众所接受。
镇上远郊有座六峰山,不知为何突然火爆起来。有不少人专程带着亲戚朋友,前往此地拍照爬山。
正巧,徐挺早年间开过车,他们三人一合计,觉得开面包车是个赚钱的办法,还不辛苦。
三兄弟先是花钱租了一辆面包车,原本想着开黑车拉客挣钱。
但干了一段时间,吕锦程嫌来钱太慢了,他琢磨了一晚上,想出了一个来钱快的法子。
吕锦程让王全在火车站附近以较低的价格,吸引乘客上车。
一车十个乘客,走的是六峰山专线,每人车费两块,比其他黑车几乎便宜了一倍。
等人拉够了,大哥直接发车,这时候吕锦程也一并坐进车里,只是,他的腰间别着一把砍刀。
当年,吕锦程他爸就是用了同样的砍刀,失手杀了人。
等车开到半道上,吕锦程就会以道路蜿蜒,或者是天气原因,逼着车里的乘客继续给钱,每个人补齐十块钱车费,不给就把车停荒郊野岭,让这些人生地不熟的乘客滚蛋下车。
一开始,总有人不肯给钱,还骂了吕锦程祖宗十八代,等吕锦程掏出那把砍刀的时候,这些人就会安静下来,乖乖掏出皮夹子给钱。
整个流程并不复杂,一般不用掏出那把砍刀就能把钱收齐。
原本徐挺和王全对吕锦程这种做法还有些后怕,但见来钱快,且这些外地游客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几乎都不敢报警,他俩心一横,也就不再怕了。
干了一整年,三兄弟都攒了不少钱,在镇上花天酒地过了一年。
来年开春的第一趟生意,吕锦程照例带上砍刀上车,但这次他要钱的时候,却碰上了一个硬茬子。
对方是个黑皮中年人,长得精神,死活不肯给钱。吕锦程心一横让徐挺靠边停车,随即把那「黑皮」生生从车里拽下来。
吕锦程掏出了砍刀,指着「黑皮」骂娘。
「黑皮」看见砍刀,满意点点头,顺势从口袋里掏东西。吕锦程以为那「黑皮」是认怂掏钱,还有些洋洋得意,但没想到,「黑皮」掏出了一本警察证。
「老实点,把刀放下,你们另一个同伙已经被抓了!」
「黑皮」声音不怒自威,徐挺听了,推开车门就想跑,却被两名便衣从身后直接按倒。
吕锦程看着「黑皮」,知道自己跑不了,乖乖把刀放下:「大哥,对不住,我是第一天干这事。」
当天,吕锦程和徐挺王全都进了局子。吕锦程因为持管制刀具暴力抢劫,性质最恶劣,被判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