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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归雀(1. )

归雀 红颜悴:意难平的反套路古言小说 1 我是琴棋书画样样不行的公主,我爹是文治武功皆无建树的昏君。 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女,大抵说的便是如此。 我本以为我这一生都要这样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地混着日子等死,却不料在我十六岁的年纪上陡生了一些变数。 十六岁那年,我遇上了云相家的公子。 那时我开明的父皇在宫中设宴,特许仍在宫中的

第 2 / 3 部分

云简默然揽着我在中庭立了好一会儿,见我还是不动,伸出手用手背试了试我因饮酒而有些发烫的面颊,莫可奈何地轻叹了一声,伏下身来对我道:「我背殿下回去。」

我趴在他背上,一会儿扯一扯他的头发,一会儿又蹭一蹭他的脸。

云简的耳尖泛了红,我故意凑上去,十分委屈地道:「云卿,我好怕。」

「殿下怕什么?」

「我怕我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云简僵了一僵,过得片刻,才道:「臣就在这里等殿下回来。」

我却像没说方才那番话一般,又不作声了。

云简背着我回房,将我稳稳在床边放好,又蹲下身帮我脱靴。我伸手不住地拍着他的肩头说:「云卿,我说的绝没有半个字假话!」

他将我的手从自己肩上扯下来,站起身道:「殿下今日醉得厉害,早些歇息,莫误了明日行程。」

我见他转身要走,一把拉住他衣袖:「云卿不信我。」

「臣不敢不信。」

其实我明白,他不敢信我。不敢不信是假,不敢信是真。正如我亦不敢信他。

可我舍不得他,我怕再不能见他,虽不全是字面的意思,却诚然不是谎话。

我拽着他的衣袖,带他一同扑倒在床榻上。

我半支着身子,贴他很近,吹出的气息全拂在他脸上。我攀着他的肩头,低声问他:

「云卿,本宫要如何,你才肯信我?」

「殿下……」

我想,这是我头一回在云简的脸上看到不一样的神情,带了些隐忍和哀求之色,我一时竟觉有趣,便又得寸进尺地在他唇边啄了一口。

他的眸中映出层叠的幔帐和我的影子。

「云卿不信我,我能怎么办呢。」

我摸到枕边的短剑,一扬手远远掷在地上。

「枕剑?和衣?若都没有,云卿肯不肯信我?」

我解下外袍,又伸手去扯中衣的衣带。不待我做完,云简已是一个翻身将我抵在了身下。

我许是醉了酒,他也算不得清醒。便只图这片刻的温存与荒唐,又有何妨呢?

「双双……」

云简第一次没有唤我「殿下」。

他说,双双,我信你。

3

北境的风沙打在脸上,刀割一般的疼。此时正值深秋,天已很冷了。

乌孙选在此时动兵,自然有一番考量。秋季正是大梁农忙的时节,抽调不出多余的兵力来。对于游牧为生的乌孙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殿下,前面就到军营了。」

我挑开车帘,闲闲望去。塞上的长烟落日,果真是我不曾见过的盛景。

我生在宫中,长在宫中,前二十余年从未踏出京城一步。如今终于得了机会远行,却是要到鬼门关上走一遭。

我想起离京前,我最后问了云简:

「云卿,你可还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么?」

他揽着我,抵着我的额头,温柔道:

「殿下一定会平安归来。臣……等着殿下回来。」

他说这话时,眸子似是蒙了一层水光,实在是柔情缱绻。我细细吻过他的眼睫,心下却生苦涩。

我知是我有所妄念,不该想着从他那里得一句我所求的答案。

真心当以真心来换。可是我这一颗心,几时属于过自己呢?我演了这么多年,真真假假自己尚辨不清明,却还奢求骗取他对我坦白。

庄铎带了一队镇北军守在府外,我向外公借了他来,便是要在我离京期间封锁公主府。

「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殿下。」庄铎向我行礼,应得干脆利落,却又有些迟疑地问我,「那府中的那位……」

我缓缓回头望了一眼,庭院深深,高大的府门隔在我面前,我瞧不见云简。

「十五日。」

「十五日,若我仍未归……便将我珍藏的酒,也赠他一杯吧。」

庄铎分明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还是不曾多问,只应了声是。

我晓得他在想什么。宁双舍不得云公子,可长公主忌惮她的云卿。

我先是大梁的长公主,然后才是他的双双。

马车在军营外停下,领兵的赵牧将军在营外候着我。

「殿下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不妨先休整几日,再……」

「不必!」我不待他说完,便打断道,「明日。明日我就去见乌孙王。」

明知要闯的是龙潭虎穴,我却只想着快一些。快一些料理完北境之事,我还要赶回京去。

我盼着归京之时,还能在府门处见到那执灯等我的人。

乌孙王在营门到中军王帐的一路上安排了整整齐齐两列身强体壮的彪形汉子。我冷眼瞧着这些胡兵,心里明明白白。他这是明摆着要给我一个下马威。

可我不怵。

在这里,我就是大梁的颜面。我不能教人看轻了去。

我走了两步,停下了。

在我前头引路的胡人将领见状,也停下来,问我:「长公主怎么不走了?」

「早听闻乌孙王治军有方,今日一见果真军容严整,好不教人敬佩。」

我点手唤过一旁的随从道:「将本宫带的特产取来。」

胡将还在愣神的工夫,随从已手脚麻利地拎着两个大袋子站在我身边。

我热心地招手:「大家都辛苦了,这是本宫从我们梁国带来的特产。来来来,快给大伙儿都分一分!」

听我一声令下,随从拎着袋子热络地行动起来。他将特产递给队首胡兵的时候,那胡人汉子盯着眼前的糖葫芦,愣是没敢伸手去接。

我故作困窘道:「本宫想着此行是为两国能结友邻之好,思来想去也没什么特别之物,只带了些特产聊表寸心。实在是本宫欠了些考虑,这等俗物,到底是拿不出手的……」

那胡将脸都黑了,向我赔了个礼,随即斥道:「既是长公主一番好意,叫你收下你就收下!」

胡将引着我在前头走,随从跟在后面一路分发特产。待我走到中军帐前时,道旁的两队人一个不少地都领到了我的一番心意。

乌孙军中自营门到帐前浩浩荡荡的两列壮汉,一手持着齐人高的长戟长枪,一手举着糖葫芦,端的是半分气势也无。

稳坐帐中的乌孙王已从王座上站起身来,他瞧着我,倒也颇沉得住气:「早就听说梁国有个了不起的长公主,果然和别的女人很不一样。」

我盈盈抬步踏入王帐,含笑道:「大王过奖了。」

乌孙王此番提了这议和的主意,显然是有自己的盘算。秋高马肥,正是乌孙战力鼎盛的时节,他一举拿下大梁五座城池,却在屡战屡胜时停战说要议和。若说不曾怀着什么别的心思,我定是不信的。

诚然,继续打下去乌孙不见得就能占了便宜,大梁却也不免要伤筋动骨。小皇帝尚且年少,国朝根基未稳,我不能冒这个险。若能达成和议自然最好,哪怕只是将开战的时间再向后拖一拖,等到入了冬,形势便有了转机。

「我本来是要请你们梁国的皇帝来这里陪我喝酒。怎么?是我当不起这个面子吗?」

乌孙王这话问得粗野随意,实则暗藏心机,开口便是拿面子来压人。

「大王说笑了。」我仍含笑道,「我家陛下一心念着此事,奈何政务繁忙着实脱不开身。上回大王遣人送的礼物,陛下爱不释手,直说着要好好答谢大王。只可惜宫里的奴才不长眼,让那雀儿飞了去,便再寻不到了。」

「现在想来,那鸟雀是天上之物。」我笑盈盈地望着乌孙王,「又岂是区区一个鸟笼便能困住的呢……」

「无妨。」乌孙王也盯着我,「既然喜欢,再捉就是。并非什么难事!」

我垂眸道:「大王自是一番好意,只是大可不必为此枉费工夫。天上的鸟雀不好捉,不长眼的奴才却是常有的。」

我瞧着一旁的胡将已在瞪我了,乌孙王却大笑起来。

「我原本不信一个女人就能代表梁国来谈判,现在倒不得不信了!」

「所以大王想要什么样的条件,城池也好,钱粮也罢,尽管开口。我虽是一介女流,却也忝居着监国长公主的位子,说出的话自然是作数的。」

「不要城池,不要钱粮。」乌孙王向前倾了倾身,深深盯住我,「打下的城还给梁国,你……随我回去。」

我没料到乌孙王竟会提这样的条件。

我不动声色地迎着乌孙王的目光,道:「监国长公主在大王眼里,才值五座小城么?」

乌孙王听了我这话,又笑了出来,可是笑过之后,便沉着脸道:「梁国的长公主,在我这里就是普通的汉族女人。」

「不过你跟那些女人不一样,我很欣赏你。」他对着我比划出五根手指来,「我愿意出五座城。」

在乌孙的大营,乌孙王的地盘上,他说的话就是天理。

我明白,落到如此境地,我是真的遇上麻烦了。

「大王再仔细想想。旁的事情都可以商量,这样的条件,我是绝不会应的。」

「没得商量,就这一个条件。」乌孙王打定了主意不肯改口,便是要借此发难,「要么就叫你们梁国的皇帝亲自来换你。」

他要扣下我做筹码,而我绝不能落在他的手上。

「大王不愿和谈,直说便是。若只是未曾定好和议的条件,也不妨改日再议。」

我口头这样说着,足下已暗自向后退了一步。

只这一步,乌孙王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一摆手,胡兵在帐外聚拢起来,将王帐入口处团团围住,断了我的去路。

「不必改日了。」

乌孙王站起身来,一步步向我走来。我偏过头,余光打量着身后的胡兵,想着如何在短时间闯出一条退路。

不待我出手,身后却有了动静。队里的两个胡兵忽然抽刀向前,竟绕过我,直取乌孙王。又不知从何处发出数支弩箭来,放倒了紧靠帐门处的几人。

我趁乱夺了一把弯刀在手,闪身出了王帐。

帐顶飞身跃下一人,也是乌孙军士的打扮,近前低低对我道:「随我来。」

他引着我七拐八绕,甩开了追兵,在角落里暂且藏身。

我终于得了空,问他:「你是什么人?为何帮我?」

他没答我的话,只交代道:「此处回梁军大营必然有乌孙兵严查,南面去不得。我向西去引开他们注意,你一路往北,五里外有一山峪,自会有人接应你。」

他自怀中取出一块玉牌来交到我手上,道:「你带上这玉牌,我们的人就会明白了。」

他后面嘱咐我千万小心的话,我都恍若未闻,只是怔怔望着手中的玉牌。这是我耿耿于怀的那块玉牌。

云简的玉牌。

我猜得不错,这玉牌果真与私兵有关。原来他暗中调动私兵是用在了此处,可我做了什么呢?

他将最后的底牌拿来护着我,我却赠与他一杯毒酒。

一直都是我防着他,不信他,真正狠心绝情的人是我,一直都是……

我拼了命地向北跑,果真在五里外的山峪遇上了那人所说的一队人马。

我亮出玉牌,道:「我不需你们保护。给我一匹最快的马,我要回京!」

4

北境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我在第十三日清晨匆匆抵京,却还是没能见到云简最后一面。

我虽忌惮他,却舍不下他。可有人一刻也不愿他活。

庄铎跪在我面前向我请罪,我不能怪他,这世上自有镇北军拦不住的人。

小皇帝眼中转换过千百种情绪,最后低头叹道:「皇姐,朕没想到你能回来。」

我千防万防的人不顾一切救我,我一心爱护的人要我死在北疆。

「陛下……」我的声音都在发抖,「如今的你,可当真是好手段。」

他沉默片刻,应了那句我听惯多年的话:

「是皇姐教导有方。」

我一手教养的小皇帝,终是也长成了这副陌生的模样。我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最是无情帝王家。

庄铎说他拦得住千军万马,却拦不住九五至尊。执意要进公主府的是皇帝,他到底不敢相阻。

我几乎站不稳,勉力撑着问他:「云简他……可曾说了什么话?」

庄铎犹疑良久,终是答道:「他最后问我,殿下临行前可有嘱咐我些什么。我……我便对他说……」

「不必再说了!」我急急打断他。

云简他……想必对我失望以极,而我这一生都再也求不到他的原谅了。

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我不断想起小皇帝对我说的话。他说,皇姐明明也备了酒给他。他说,皇姐你知道吗,他到最后都不肯喝朕的那杯酒,他情愿死在你手里。

他说,皇姐,朕与你,才是一路人啊……

我不再过问政事,辞去了监国之职。小皇帝为我加了封邑,看似待我亲厚,实则藉此昭示天下人。他要让所有人明白,他才是大梁的皇帝,是这天下真正的君主。

我并不担忧他撑不起这国君之位。他聪明而有决断,且已有了一颗足够冷的心,除却帝王之道,再不容其他多余的东西。是我教会他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帝王,也是我,成为了他亲政路上最大的威胁……

不再有成堆的奏章需要我去阅看,也不再有执拗的老头排成队等着进谏。虽是闲散了下来,我却也为自己找了个每日都要做的差事。

每日清早城门一开,我就携一壶酒出城去,对着云简的墓碑将这一壶酒饮完。及至日渐西斜,酒壶空空,我便在暮色里走回府,这一天也就结束了。

一天一壶酒,一壶酒过一天。大梁声名赫赫的长公主,成了全京城最有名的醉鬼。可我才不管那么多,他们只是不知道个中的好处,我若醉得狠了,就只顾着头疼,无暇念及我的云卿了。

白日醉酒,夜间深眠。如此一来,一天十二个时辰更无半刻清醒,日子糊涂着过,便没有那么难捱。

母后当年怀着我时,思来想去要为我起个好名,最终取了这个双字。父皇初见我第一眼就十分欢喜,将我住的宫殿赐名长乐。他们希望我永远不会孤单寂寞,愿我一生安宁长乐。

可到头来,皆不能如愿。

京城落下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时,北境传来了乌孙退兵的消息。

我照旧提着一壶酒出了城,就着漫天纷飞的大雪饮那一壶冷酒。

天明明是极冷的,我却浑然不觉。我只觉得烈酒落入腹中,恍惚间头痛欲裂。

我想我一定是醉得厉害,一抬眼的工夫,我竟又瞧见了云简。

他穿了一袭白衣,站在墓碑旁,白衣与雪混在一处,教人瞧不真切。

「云卿……」我呆呆地唤他,「云卿,你终于肯见我了么?」

他不答言,只是冷眼瞧着我。

腹中酒作祟,我分外不清醒,几乎全不能思考。但我见他冷冷地站在那里,只觉得心下难受极了,便一迭声道:「你是不是还在怨我?你不要怨我……你别生我的气,不要不理我……我晓得我错得厉害,你怎样罚我都好,只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面前的云简终于开口说话了,却还是冷冷的:「殿下饮酒不过一醉,哪里有什么真心呢?」

「真心?」我蹙着眉认真想了又想,指着自己比划道,「真心当然有的啊。你若不信,我取出来给你看。不过是划上一刀,没关系的。」

「不需殿下剖心为证。」他不知从何处也取出一壶酒来,「喝下这酒,我便信你。」

我盯着他递给我的酒壶看了一阵儿,恍惚明白了一些,将那酒壶紧紧捧在手里,道:

「我省得你还怨着我那酒的事,若我也喝了这酒便能让你好受些,那我愿意喝的。只是我喝下这酒,你就不能骗我。你带我走,不要丢下我……」

我想,酒的味道该是难以入口。可是当我仰头将壶中酒尽数灌入喉,却没尝到意想中的辛辣与苦涩。

我闭上眼,心想,原来这要人命的毒酒,竟也是甜的……

我闭着眼等了好一会儿,却只是醉得更昏沉了些。

云简叹息一声,解下大氅披在我肩上,道:「臣永远拿殿下没办法。」

我觉出肩上衣料的触感,手中的酒壶骨碌碌滚在雪地里。我瞪着眼睛仔细打量面前的人,又伸手去摸了一摸大氅上雪白的绒领。

我不是做梦,也没有见鬼。站在我身前的人,真真切切是我的云卿。

他抬手扯了扯大氅,将我牢牢裹在里面,一边道:「天这样冷,你倒不怕着凉。」

我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赶忙一把抓住他。我只怕一眨眼的工夫,他又消失不见。

「云卿?」

「我在这里。」

「你……那酒……我……」我话都说不利索,瞧一瞧他,又看看雪地里的空酒壶。

「是普通的果酒。」

「我是说我……在公主府……」

我想问他,为何喝了我的毒酒,又活了过来。

他明了我的意思,又道:「那一杯,也是果酒。」

我呆呆傻傻地看着他。

云简从容掸去衣上落雪,道:「殿下不要想多了。我非要饮殿下的那杯酒,可不是情愿死在你手上。我喝那一杯,自然是因为那杯没有毒。」

「若我当真这么轻易便死了,岂不辜负了殿下这些年的看重。」

他瞧了一眼旁边半截埋在雪地里的墓碑道:「我既说过要等殿下回来,可不愿是这副样子等到殿下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心头一酸,眼泪不住地落下来。我扑上前紧紧抱住他,道:「如今我回来了,你就不能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