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笃余欢(1. )
笃余欢 红颜悴:意难平的反套路古言小说 1 顾随第一次见到裴璎是在嘈乱的街头,起义的学生并满街飞舞的大字报,穿着学生制服的女孩冲到自己坐的黄包车前,把宣传的纸张递给他。 是只纤细白净的手,腕上戴着素银镯子,很老旧的款式,却借着太阳的光,有些晃了人的眼睛。 面前的女孩,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剪着齐耳的学生头,有一双好看的水漉
第 4 / 6 部分
顾随趴在她的病床边沿,他守了一夜实在困倦,只是这样的姿势并不舒服,醒来时肯定脖颈会痛。
他三十余岁,发丝里就可以挑出根根分明的白发。
裴璎微微扭动脖子,分不清眼前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梦境还是天国景象。
手腕好疼啊,疼得要死掉了……还是已经死掉了?
顾随惊醒,梦里的裴璎分明已经在满目血泊中断了气息。
「你醒了……」
他心有余悸,眼前的场景不像现实。
裴璎眼珠错开并不理他。
「为什么救我……」
……
这是现实,随时可以把顾随再拍回那惨烈镜像的现实。
他安排了人留下来伺候她,知她不想见自己,也知道凡事讲求循序渐进。
她的心愿他都会达成,她要什么他都答应。首要一步是要她信他。
他后来常去看她,一口口喂她吃粥,硬着头皮同她讲许多话,许多许多话。
他想着过些日子再对她提起,不要刺激她,慢慢来,慢慢来,他们还有许多时间。
18
裴璎在病房里见到一个人。
她曾经的代课教师顾盼。
她心里闪过的,就是这个奇怪的定义。
她不知道他们还算不算朋友,只是她实在不想自称为他的嫂子。
小嫂子。
「裴璎……」
顾盼穿大衣,里面是一身合体西装。
「我来看看你。」
总有人拦他,这也拦,那也拦,道理讲不通,钱也买不动。
今日这样顺畅,他总算见到她。
她和初见大不一样,那个灵动的小姑娘,如今被摧磨到形容枯槁。
他心一揪,面上没露出来。
护士刚来换过点滴,裴璎吊着,不说话。
他凑近些坐到病床旁的凳子。
「我要去上海了……」
也不是临时下的主意,只是确实还没同家人提起。
留学归家,所见一切让他厌倦。
陋习,愚思,仅靠母亲一人实在抵不了他心头困惑。
他之前少反思,近来却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尤其是,在他知道顾随背地里在给军阀走售军火。
这些佣兵自重的混乱军阀搅得国家天翻地覆,乌烟瘴气,压削人民,胡作非为。
怎么能鲜廉寡耻地去发这国难财!
他气急,同顾随吵了一架,被告知「你吃喝求学可都靠这国难财」。
这更加速催化了他想脱离家庭,自立门户的想法。
裴璎手指轻颤,继续听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在他要走的时候,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勇气牵住他的袖子。
「顾盼,帮我逃脱。」
「我不是一定要跟着你,只要离了北平……」
她声音哀切,叫顾盼以为自己此刻拒绝,她就会立时枯萎死去。
他也不是不纠结,理智告诉他这太不现实,可另一个声音一直在跟他说相反的话。
他见过了裴璎这一路走来的样子。
「好。」于是他说,「我带你走。」
他给裴璎披上自己的外衣,准备从窗户逃离,好就好在这里是一楼。
裴璎的丫头喜儿这个时候推门进来。
他们都一惊。
「啊……」她跌了手里拿着的东西。
「怎么了?」外面守着的人问。
「没什么……我手笨跌了勺子,没什么事情。」
外面的人没再追问。
「三太太,你做什么?!」喜儿压低了声音唤她,「这让老爷知道了还了得,快躺下罢。」
顾盼本是揽着裴璎的肩扶她那走路都不稳的身子,眼见着她却挣脱,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过去要给喜儿跪下。
喜儿给唬了一大跳:「这可使不得,三太太,快起来。」
顾盼也扶她。
裴璎只是说:「求求你,喜儿,看在我们共处了那么多日子……放我走……」
喜儿目光犹豫,也是不忍,最后终于轻轻点了下头。
顾盼一个手刀把她劈昏,小心放在床上后,又反锁了房门,拿桌凳抵住了才半抱着裴璎从窗口跑掉。
19
他们抵了火车站,一路上顾盼脑子乱糟糟,一直在想,他们能挣出多长时间,怎么就这样真的跑掉。
裴璎还在发烧,额头热得烫人,人也有些迷糊,北平的冬天又这样冷。
但庆幸他们一路顺利抵了车站,他揽着她进了车厢才放下心来。
快年关,人也乱糟糟。穷苦人家只买得起三等位,所以他们这里也算不得挤,只是同屋的人带的箱子包裹,也是零零碎碎占了半屋子。
是位穿长袍、带小姑娘的先生,看着一身书卷气,和蔼地朝他们打招呼。再看果然角落也垒着成捆的书,东西虽多,却是不乱的。
顾盼扶裴璎躺下,记挂她的病,得了同住先生予的白毛巾,想着为她寻些冷水沾湿了敷额头。
火车还没发动,他寻了水回来,在走廊里就听到车厢那头人群一阵骚动。
他心一急,加快了步子就往裴璎那跑,见她安然无恙躺在原处才松了劲儿。
然后一颗心又提起来。
他们能躲到哪里。
他隐约听到什么军队又安排人来抓,扣住了不许发车,挨个搜过了才算,哪听得人们怨声载道。
又是哪个军阀受了顾随的军私好处,卖他人情,替他捉一回人。
顾盼心焦,他不难躲,难的是裴璎。
她这个样子,他们两个在一处,太惹眼。
他一转念,实在想不出什么好法子,转头寻同屋的先生相助。
「先生。」顾盼开口,「求先生助我们。」
先生气定神闲,他正给女儿削苹果,长长的果皮拖成一条垂下来。
「谈何相助,又怎么个助法?」
顾盼咬牙,对他半真半假扯了谎。
「世道艰难,先生。穷苦人家的女儿,没人护着,硬逼着给老头作妾。」
「好容易逃出来,再回去就是一个死——」
他看到那位先生的眼皮跳一下。
「只求先生,若旁人问起,便说从未见过我们,帮我们遮掩片刻。」
顾盼故意看向那先生的女儿:「若璎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个境地。」
他也有女儿。
顾盼内心祈祷,求苍天可怜可怜他们。
事到如今,再探讨什么唯心主义唯物主义已无意义。
那先生果然应他心中所想。
「我必然是要伸手助你们一把的。」先生笑笑,「如你所见,我也有女儿。」
「若我们露了行踪,绝不会扯上先生半分。」
顾盼许诺,又轻轻唤裴璎:「璎,醒一醒。」
「我们寻个地方躲一下。」
「躲……?」裴璎烧得迷糊,「他找来了……」
她眼里的惊惧溢出来。
抓着他的手只是发颤:「不要……」
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不知为何,他心里反生出一股子笃定不疑来。
「不会。」
顾盼握住裴璎的手:「不会。」
裴璎在他这样的目光里安定下来。
「我们寻个地方躲起来。」顾盼说,「趁他们还没有查到这里。」
他想着去煤仓,去水房,这房间这样小,实在是没有能躲藏的地方。
「等一下——」那先生叫住他们,「你们这样出去,反而恐怕与他们撞个照面。」
「你们能想到的地方,他们定也能想到。」
「不如就在这里,就在这里,把她藏起来,外面的人不细细查的话,抓不到的。」
他起开堆着的杂物,撬开一个箱子,将里面的东西挪出去:「这里面。」
这下轮到顾盼瞠目,那样小的一个木箱,多少寸?哪能盛得下一个成人。
「试一试。」那先生催,「快些。」
「她若是能进得去,待得住,我有把握他们查不到。」
裴璎不犹豫,不再借顾盼的力站着,直接踏进了箱子。
顾盼手落空,见她已在箱里努力蜷起自己的身子。
她这些日子真是瘦得脱了相,腕上一道可怖的疤,人好小一只,缩成一团,像是初生的小乳猫,孱弱的,只带着那么一丝又微弱又强烈的生的意味。
顾盼掏出银票来。
「这些,若是被他们抓住,我便咬定我们分开走的。逃出去,璎,想法子谋个生计。」
他扯下自小带着的那块玉佩。
「这枚玉佩你也拿着,必要时典卖了,折合成现银,总可以撑一段日子。」
那玉佩带着顾盼的体温,裴璎握在手里,只觉得烫得吓人。
她不自觉攥着,硌得掌心生疼。
若不是这样的情形,她会以为这是一场羞辱。
20
裴璎看着自己头顶被压上了盖子,黑压压一片。
然后又是悉悉索索一阵声响,该是不断有东西被压上来。
裴璎气闷,自觉无法呼吸。
她头脑混沌,脑中所想一片凌乱。
许多许多片段,许多许多声音。
那里面有她的父亲和继母,有顾随,有茜茜,有老太太,有二太太……
她听到继母和父亲说,要走,要逃难,家里连车票都买不起,变卖了家产去了连个落脚地方都租不起。养她这么多年,连学都供她上了,如今,如今也该卖了换银元……
她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可裴璎记得的,就是这个意思。
她自己打工一点点挣的学费,又是谁供的?
可她也知道,比起那些被虐待,被动辄打骂出气,由着母亲性子硬裹小脚的女孩子,自己实在算是幸运。
生养之恩,生养之恩,斩断了骨头还连着筋。老话如此,她不甘愿,又做不到一刀两断一走了之。
所以父亲问她时,她说,好。
她又想起顾随。
第一次见他,很怕。一直很怕。
她嫁给他的那天——是嫁吧,还是要说,他「纳」她的那天?
那天他和她说:「别怕,阿璎,别怕……」
其实后来有段时间,真的不怎么怕他。
过年前后的那段时间,顾随在她心里一天天剥掉外面的那层硬壳。
她还壮着胆子问他:「你有酒窝,怎么不爱笑?他们都说,有酒窝的人笑起来最好看——」
顾随摸着鼻尖没答她,也是没掩住笑意,从眼睛里跑出来,「小妖精。」他笑骂她。
裴璎也低下头抿唇笑起来。
真可惜他们的关系太不牢靠,一个孩子就能葬送掉。
当然肯定不止一个孩子。
她想,一片漆黑里居然想笑。多亏她发现得这样早,所有的粉饰太平,内里全是糟污。
她手里攥着银票和顾盼的玉佩,脖子上挂着属于她的另一枚。
缘起缘灭,她早丢了它好了。在他们相见之前,在她父亲也打定主意卖了她之前。
箱子里空气稀薄,她不敢动也不想动。还在想,也许就这样窒息死掉——在逃亡路上,博一个欧亨利的结局。
她呼吸浑重,脑中的人物面容都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盖子终于被人掀开。
「璎——」
顾盼唤她。
刺眼的白光射进来,她在那一刻以为自己得到了赦免或救赎。
顾盼抹了黑脸,穿着袖口都脱了边的旧袍子,连着背上都装了一个驼起的大疙瘩。
「璎。」他说,「没事了。」
他们终于看到沪上的太阳。
他带着裴璎走向新人间。
和裴璎一起站在阳光下,顾盼想起那先生后来同他说,「我不论你们是真逃命还是私奔,既摆脱了虎狼窝,依我言,为自己挣一个光明的新生活。」
他相信。上海有他的旧友同学,有他父亲的旧商户,白手起家虽艰难,也不是绝不可之事,他总要试一试闯一闯。
以后的日子,总会好起来。
21
顾随在裴璎走后的第四年看到他们的婚讯。
黑白报纸上,是她的盈盈笑意透过油墨也直戳到他的眼底。
西式婚纱,手捧花,戒指。
那些他没有给到的,总算有人一一偿了去。
顾盼在她身旁笑得同样灿烂。
这是他们结婚的第一年,或许不是。
或许他们早就在一起,只是近才补办了婚礼。像是他们好容易才攒起了自己的资本,再不惧他看到。
珠联璧合,天生一对。
他不过是他们本该顺遂平稳的道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顾随想到一个词,叫拨乱反正。
他头痛欲裂,竟是一时胸闷到喘不上气来。
良久,他捂住脸。
绝望和泪水从指缝间无可抑地涌出。
22
顾随在裴璎走后的第八年再次见到她。
派去接送的轿车停在府门,车门被候着的人拉开,先伸出的是一只白色的低跟女士皮鞋。
再向上是匀称的小腿肚,云锦旗袍勾勒出姣好身型,雪白的毛呢外衣,手上拎着小小的挎包,腕上戴着那只银镯,短发,水墨般渲出的眉眼。
顾随的目光凝在她隆起的肚子。
他凛住呼吸,任北风混着冰碴一齐扎进心肺。
他的弟弟顾盼从另一侧下车,牵出来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
那小孩子分明就是另一个裴璎,一身白色小洋装搭小皮鞋,头发烫了时兴的洋娃娃卷,噙水的一双鹿眸,红润嘴唇,小脸盘,尖下巴。只是面颊鼓鼓,眼里一片天真纯粹。
天真,天真太不易。
看来是不怕生的,坐了一路车也不见困倦,只是好奇,不住地打量周围。
见了生人倒是害羞,又许是顾随看她的目光太直勾勾,总之是一下子扑到了顾盼怀里,口中只叫着:「爸爸。」
顾盼蹲下去哄她:「菲菲乖。」
顾随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不是没想过。
顾盼和裴璎,既结了婚,总该有儿女承欢膝下,两人恩爱两不疑的画面。
可真让他见到,撕裂一般,还是给了他一记当头棒喝。
他立在原地,眼见着穿白西服的顾盼一手抱着他们的女儿,一手挽着裴璎朝他走过来。
他张口,未言什么先呵出一口白气,「你们来了。」落语也不过一句连寒暄都算不上的场面话。
「大哥。」
顾盼开口。
裴璎始终垂眸,挽着顾盼的掌心有些出汗。
顾盼怀里的小姑娘倒是扭过脸和顾随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好奇的,一点点探究的意味。
那双涉世未深的眼眸里有顾随许久未见的干净。
「叫大伯,菲菲。」
那小姑娘只是眨巴着一双眼睛看他,也不说话,再多看一会也许就又要扭身攀上父亲的脖子。
「孩子认生,别见怪。」顾盼解释。
顾随也不说话,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他自然不会见怪。
23
老太太的灵堂缟素。
若不是为这个,顾盼和裴璎也许这辈子也不会再踏进这个府门。
顾盼自不必说,生养疼宠自己的母亲,他已错过了这些年尽孝的时光,总不能让老太太走的时候也缺了幼子陪伴。
其实他们后些年也通了书信,只是母亲一直告诉他自己很好,教他不要担心,不用回来看顾她。
所以母亲的书信乍断他只是起疑,还没理个清楚就收到了顾随的电报。
那信上写得极简单:「母病沉疴,速归。」
顾盼见到时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无暇探究顾随原来早得知了他们的住址,只是懊悔自己没有早些回去看母亲。
其实这个年节,他就准备回去的。
他在桌前呆坐了半晌,隔着山高水长与那缠绵病榻的母亲心心相印般一样痛苦。
还是裴璎握住了他的手,劝慰他:「没事的,回去看看她,别担心。」
「我总想着,璎,现下局势动荡,上海绝不再安宁了,你知道我同你说过把我们手下的产业交接了就带着菲菲出国避难,其实我也想过。」顾盼同她说,「若母亲愿意的话,我们就一同走,虽然还没同你商量过,璎……」
他说:「我好怕再见不到母亲。」
「不要这样想,或者你一人去了再折返,或者处理好了一切我们一家一起去,不必担心我和菲菲。」裴璎同他说,「我支持你的所有决定。」
顾盼沉吟许久,终是不敢把裴璎和菲菲独丢在这烽火乱世。
「我们一起去,璎——」
「只是若你介意——」
裴璎打断他:「我说过的,不要担心我,我支持你的所有决定。」
于是顾盼迅速交割了他们名下的所有产业家私,只是还不及带着裴璎和茜茜回北平,先又收到了顾随的另一封电报。
「母亡故于十六日晚。」
冰冷的铅字抽空了顾盼的所有力气,忽觉得手中在做的事全无意义。
只是——他看看妻女,路还是要走下去。
只是那根弦绷得太紧,夜里偷偷哽咽的时候还是被裴璎察觉。
她从背后拥抱他,温热的鼓起的腹部碰到他的背。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于是他翻过身,抚摸裴璎浑圆的小腹。
「我好难过,璎,我没有母亲了。我们的孩子,再不能看到他的祖母了。」
裴璎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她也知道,他们这些年在外面过的艰难,眼见着顾盼一点点长成独当一面顶天立地的模样,其实骨子里还是那个会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大男孩。
24
顾宅。
气氛不怪异才奇怪。
纵是饭桌上的人不显什么,下面立着的仆从们也有些面面相觑的意味。
还是二太太先开口:「二弟和弟妹远道来辛苦了。何况弟妹还有着身子。」
她笑:「这杯酒便当给你们接风洗尘。」
顾盼也笑接了:「多谢嫂子。」
「其实大人总还差些,孩子才是真受不住。」她话锋一转,「菲菲多大了?才这些年纪就坐了这样远的路,明日还有几场法事,等下可要早早歇了,不然可怕熬不住呢。」
其实她咬的就是一句「菲菲多大了。」
顾盼把贴唇的酒杯放下,没答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