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77. 笃余欢(1. )

笃余欢 红颜悴:意难平的反套路古言小说 1 顾随第一次见到裴璎是在嘈乱的街头,起义的学生并满街飞舞的大字报,穿着学生制服的女孩冲到自己坐的黄包车前,把宣传的纸张递给他。 是只纤细白净的手,腕上戴着素银镯子,很老旧的款式,却借着太阳的光,有些晃了人的眼睛。 面前的女孩,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剪着齐耳的学生头,有一双好看的水漉

第 5 / 6 部分

在场的人都提起一口气。

一直没说话的裴璎倒是张口。

「六周岁,才过了生日。」

众人提着的那口气才放下去。

也是,她走的时候那个样子,便是怀着孩子,又怎么生得下来。

顾茜茜也在桌上,她也绞了短头发,捧着碗不说话,颇有几分裴璎当年的薄寡模样,也对母亲刚刚挑起的话题充耳不闻。

顾随敲了敲碗沿示意二太太话多。

「昌平还没好?」他问同在饭桌边角坐着的,他的四太太。

喜儿闻言愣了下答:「是,身上还有些烧,大夫瞧过了,再发会儿汗许就好了。」

「嗯。」顾随答言。

一顿饭吃得是各怀心事。

25

裴璎也没想到第一个找自己的人会是他的四太太。

昔日的丫头,放他们走的恩人。

裴璎倒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对待她了。

她避如猛兽毒蝎的身份,在旁人眼里也不如是。

她等着喜儿开口。

「夫人……」喜儿踌躇,「总有些话想着还是要跟夫人说清楚。」

裴璎不接,静候下文。

「老爷去找过你的,第二年。」

裴璎没理会,只是用葱管似的莹白指甲扣衣裳上的暗纹。

「自你走了以后,老爷一直挂心,不,他哪里是挂心,简直是疯魔。」喜儿叹口气,「我从小被卖进顾家,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他那段时间天天往外跑,北平,车站,全被他翻了个底朝天,府里人都被唬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你的院子他不许动,人也不许动,可若是有人提了你的名字,夫人,那真真是触了逆鳞。」

「后来第二年他得了什么信,当然我们谁也没亲眼见到,不过任谁看不出来,他那个态度,「久旱逢甘霖」,夫人,我没念过书,不知道用在这里妥不妥当,但就是喜极的样子——又喜悦又急切,可我看着不知为何还带着惶恐。我想他是太怕失去你。」

「我胡猜的,夫人,但他确实连夜走了,他身边伺候的人嚼舌头,说他是去赶火车。」

「他走得这样急,除了你,我再想不出别的理由。」

喜儿轻轻叹一口气:「我不知道他在外面见了什么,或是什么也没有见到,但他回来以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像是心里什么地方死掉,又有什么东西长起来。」

喜儿说:「我形容不出,就是……哪里都一样,哪里都不一样。」

「『脱胎换骨」吧,这个词,大约是没有错的。」

「他后来更话少,只在外面埋头做工,总是很晚才回来。这宅子外面的事情我也不懂,只是听他们说,与外面什么人断了联系。府里有段时间过得艰难,大约也是没了庇护的缘故。」

屋里安静了一刻,喜儿复又开口:「你知我为什么成了姨太太?」

「有日他喝醉了,醉得可怜,跑到小院里来找你——哪还找得到呢。」

「他躺在床上,那么大的人,一直哭,眼泪淌不完似的,一直说胡话。」

「我上去伺候,叫他错认了人吧,稀里糊涂就在一起……」

「你知他醒的时候那眼神恨不能把我碾碎,可我终是有了昌平……」

「与你先前入府的日子是同一日,夫人。这可不是赶巧。」

裴璎手指微僵,不知再听下去有什么意义,起身欲走。

喜儿在她身后喊:「我知道这个位子你瞧不上,可我没有更好的出路了,我心甘的。」

裴璎停住脚。

「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喜儿咬咬唇:「我知我哪里都比不上你,没你漂亮,没你有理想,我挣得一个姨娘位子就欢喜得要烧高香,哪怕他不喜欢我也无妨。」

「我这样劝自己,可他眼里没有我,这些年我自怨自艾,除了昌平谁都不拿我当回事。」

「是不是世人都这样心贪,得了富贵便求情爱。可笑他同我一样求而不得。」

「裴璎你看看他行不行,你回头看看他,你知道他多喜欢你,你知道他变好了,他为你变好了!」

喜儿的笑容里添了些癫狂的滋味。

裴璎心惊,也知这宅子可以摧磨人到这地步。

她大约是太孤寂,太孤寂,致死的,致疯的。她向着裴璎抖露心迹,也许就是压抑太久,将心底的苦水寻个对象来倾倒。

路是自己选的。

每一步。

裴璎垂眸,捂着肚子略微后撤了些,启齿也算答了她上面那段诘问。

「是你的先生,与我无关。」

26

顾随在裴璎走的第二年得知了她的讯息。

他大喜过望,又平添畏恐。

信是之前合作过的一位上海的商业伙伴寄来的,说是伙伴,其实不过都以利益相关。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人也不可能全是锯了嘴的葫芦。

像这位,就是先头在顾盼处守诺,转身给了他消息讨赏。

顾盼那个才刚起步的小厂子,与顾随手里的比起来,自然不算什么。

他连夜买了车票赶过去。

其实没想好后路,怎么带她回来,怎么用自己手里的关系「请」她回来。

他只是想先看到她,看到她,那种强烈的欲望远胜一切。

于是他去了,行囊都没理,风尘仆仆赶到那人说的地方,一间小厂房,是真小,机器新置的,工人一看也不是熟练工。

他想法子偷混进去,贴到他们那间姑且可算作办公室的房间。

他不敢敲门,他有预感,与裴璎相见,会落得不是他死便是她亡的下场。

他做贼一样听墙角。

听到他们争论,厂里的开支采买,怎样怎样。

这与他设想的二人情意绵绵的场景挨不到边,心里一直燃着的那团火气也先浇了一半。

裴璎看着比之前丰腴许多,肉长了上来,虽然还是瘦,起码不会再叫他担心人会折在风里。

他费尽了力气找寻她的每一处变化,所有细枝末节的表情神态。

她和顾盼对嘴,气得脸发红,拍着桌子据理力争。

若是以前,顾随恐怕要觉得她可爱得像只嗲毛的小猫。

可现在他眼里看到的,还有别的东西。

他心头有被震到一下,被她鲜活的生命力和那种蓬勃肆意的生机。

他对裴璎的末印象始终停留在病房,她打着点滴躺在床上,整个人只剩了一个壳子还吊着一口气。

裴璎的镯子再度晃了他的眼,更刺目的是她手腕上蜿蜒丑陋的疤,瞥一眼就激得他心惊肉跳。

他害怕,她在自己身边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活力,她会枯萎死去,会用最决绝的方式了结。

他头晕目眩,私欲与身体里从未出现过的另一种声音斗争。

他透过那简陋的木窗看到裴璎和顾盼总算达成共识,然后裴璎露出了一个他所见最美的笑容。

她看起来幸福又快乐。

顾随落荒而逃,心里溃不成军。

他后来再未提裴璎,周围人也都有默契地从未提起,他便生了勇气告诉自己总会放下。

直到第四年看到她的婚照。

他后悔了。

他不后悔在她走的第二年找到她的时候没有把她带回来。

他后悔的是一开始的时候没有好好对待她。

他在永远不会寄出的信纸上划字:

「见到你第一眼就喜欢你,这不是我的错。

但后来是我错了,大错特错。」

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他们永远都不会有好结局。

可是执念生根,再生根。

27

顾随不知道为什么顾惜菲这个小姑娘不怕自己。

开始是认生的,后来就不是了,围着他「伯伯伯伯」叫个不停。

他有自知之明,实在不是什么讨孩子喜欢的个性,他腐朽严厉,儿女与他都并不亲近。

茜茜小时候是亲近的,越长大越疏离,十几岁的小女孩,他永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昌平也不亲他,因为他对他母亲的态度。

只有菲菲,一股脑儿地往上凑。

顾随对她的态度复杂。

喜欢。活泼开朗的小孩子,谁不喜欢。

可她太像她母亲了。

睹物思人,睹人思人。远在天边思,近在眼前思。

顾随知道,有些念头,捻灭了,掐断了,半星火种也不该留。

「大伯。」

菲菲扑到他身上。

他不恼,松了领带,解了西装袖扣,寻一个舒服的姿势抱起菲菲听她说话。

小人话很多。

听她讲起他们家里的那只狗狗,很大只,可以被菲菲抱住颈;他们家里的保姆阿姨,做得一手多好吃的上海菜;她妈妈怎样兴致勃勃下了厨,手生烤糊了皮,被她爸爸不嫌弃地吃掉,只有她吐着舌头嫌弃;又说他们怎样斗了嘴,害得顾盼被轰出房间跑来跟她挤一张床……

顾随含笑听着,在脑中一点一点描绘他们那个家的模样,她所处的日常,温馨的,美好的。

然后菲菲说起自己前段时间过生日,「我爸爸自己做的蛋糕给我吃,我妈妈在上面用奶油写了字:『祝菲菲』——她写得太大,只好舍了『生日』,只写『快乐』,好在大家都知道是『祝菲菲生日快乐。』」菲菲咯咯笑,「大家唱生日歌给我听,我许了愿吹蜡烛,第七根怎样都吹不灭,他们要帮我吹,我不许,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只能自己吹——」

顾随再听不到后面的话进耳。

第七根,哪来的第七根?不是才过了六岁生日?

他一颗心浮浮沉沉。

他问菲菲:「告诉……告诉大伯,菲菲今年七岁了对不对。」

菲菲捂嘴,大眼睛转了几转。

「妈妈说让我保密的。」

得了确切答案,他反而平静。无漪海面下藏着惊涛骇浪的那种平静。

他去他们房间,见到了倚门站着的顾盼。

「大哥。」

「有何贵干?」

「同我聊一聊,顾盼。」

顾盼让开路给他,屋里没有别人。

也是好事。

「菲菲是我的女儿。」他单刀直入。

顾盼挑眉:「所以?」

没有所以。

顾随哑声:「我以为她不会愿意生下我的孩子。」

「你猜得不错。」顾盼说,「可她当时的情况,囚禁,自杀,体质弱到走路都艰难,医院的药一瓶瓶输下去,不知道有什么副作用。」

「医生不敢给她打胎你知道吗,怕她死在手术台上。」

「他们说这个孩子活不活看天意,顺其自然。」

「只有裴璎坚持弄掉。」

「我劝住了,我说『孟母择邻』,这个孩子不会有她生父的半点习气,死命劝,好说歹说她才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惜菲』,昔非——你不明白吗。」

顾盼搓手,手指上的戒指反光:「从前的事我们不同你计较。」

「你已经毁了她一次,不要拿这件事再伤她第二次。」

顾随踉踉跄跄,做恶时就该想到事情无法遁形的一日。

追悔无意。

28

顾盼他们原定这几日就要走。

但是遇上顾茜茜的婚事就在几日后。

二太太解释:「老规矩是要守孝,这么快便嫁不好,但是现在世道这样乱……」

顾茜茜不说话。

这些日子,裴璎就没见过她说话。

除了最基本的应答,她不会再多说一句话。

裴璎疑惑,裴璎觉得顾茜茜与自己记忆中的样子不太一样。她幼时明明还如菲菲一般,孩子的天性使然,外向开朗。

但是这些人,所有人。谁又是记忆中的样子呢。

像是看出了她的困扰,茜茜请她到自己房间。

她递给裴璎一屉子小玩意,泥人,骨哨,杂七杂八。

「我小的时候你给我的,还记得吗?」

裴璎迟疑着点点头。

她记得的,就是有些记忆淡了,因为她拼命忘。

「那时候你总同我讲故事,说学校多好多好。」

顾茜茜笑:「做你的女儿,一定很幸运。」

裴璎不知道她何出此言,想了想问她:「你可是对自己的婚事不满意?」

「不满意?」顾茜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于我的婚事最不要紧的,就是我满不满意。」

「他们订好的亲,我舅舅家的儿子,用我娘的话说,叫『亲上加亲』。」

「原来我上几年学,就是为了告诉自己活得有多可悲。」

「该有多可悲。给我安排一个这样的丈夫,他没上过一天学,背躬着,总是咳,有什么痨症,还是个烟鬼。」

「可我舅舅只这一个儿子,他家的家产将来都是他得的。」

「我娘同我说,我是笑着也得嫁过去,哭着也得嫁过去。」

「然后我又想,若是他好看一点,有文化一点,我就会开心吗?」

「难道婚姻不是因为爱情而自愿签订契约,难道这世间人们都只为利益活着。」

「我想不通,想到头都痛了也想不出。人为什么活着。」她看裴璎,「你知道为什么吗?」

裴璎乍接这哲理命题,不禁脱口,「总有向往的,想为之努力为之拼搏的事物。」

她温言劝茜茜,「同你父亲说,实在不中意就不要嫁,我去为你争,不是定局的,总还有变数。」

「没用的。」顾茜茜看她,「你人真好,可是没用的。」

她说:「你知道吗,顾家再飞不出一个裴璎去。」

她喃喃一句:「我没有你口中的那般事物。」

裴璎没听清她末了一句,只知她现在处境艰难,心下郁结,想多劝慰几句,又明了事情根源还在婚约,想着解了根结才是正解。

于是急着去找顾随,嘱咐了下人们看好茜茜,只求快解决了这婚约,不要逼着茜茜糊里糊涂嫁掉。

她找不到顾盼,少不得硬着头皮自己去找顾随。

顾随也没想到是她,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的滋味。

她无暇煽情,无暇顾及其他,直接说:「茜茜的婚约,可以取消吗?」

顾随愣了下:「你一来就劈头盖脸要取消我女儿的婚事,仿佛手伸得有些宽。」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暗自懊恼,这张嘴就吐不出什么好话来。

裴璎不在意:「我知道我说的话十分无理,但茜茜,她不该这样忤着自己的心意嫁过去。」

「不要为了钱卖掉女儿,顾先生。」

「茜茜愿意的。」他压下自己那些原定会回怼的话语,尽量不带情绪的,温和地回话。

「不是所有婚姻都是盲婚哑嫁,我问过茜茜,她说她愿意的。」

「她不是真的愿意——她真的不愿意。」裴璎急得有些语序都乱起来。

「徐家那个孩子只是文弱些,其他都好……」

「可茜茜说,那是个抽大烟的痨鬼……」

顾随愣住,这他倒没听过,女儿的事情锦心出力多些,说得哪里都好,他也就依言点了头。

「我会再同茜茜说,裴璎。」他说,「你别激动,对孩子不好。」

「若茜茜真不同意,我答应你,不会让她嫁过去的。」

裴璎半信半疑,顾随被她目光伤到。

她对他,早失了信任。

「我保证,寻空时就去问她,绝对按她想法来行事。」

「你放心。」

裴璎才略略放下心来。

她想着再去看看茜茜,可是身上实在困乏,又想着天色实在是太晚,就折回了房里休息。

那是她最后悔的一件事情。

29

顾茜茜第二日被发现自缢在自己房间。

她等不到,不愿等,不信能等来不一样的结局,或者她是觉得婚约取消与否于生活都无助益,生命的意义她无从寻得。

于是她选择在花一样的年纪结束自己的生命。

顾府乱作一团,二太太哭天喊地,仆从奔走,顾随蹙了眉不发言,裴璎惊得牙齿打颤。

顾盼携了她的手:「不怪你,璎,不怪你。」

他知她总喜欢给自己揽责,昨晚她还同自己念了一下这件事。

「如果我昨晚来看她,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

「在这之前有无数个转折点,璎,你是最末不足道的那个。」

他搂住裴璎。

他们参加的婚礼变成了葬礼。

下葬后顾盼挽着裴璎,问她累不累,要不要揉一揉腿上浮肿。

裴璎摇摇头。

二太太走过来:「借一步说话,可以吗?」她问裴璎。

顾盼看裴璎,裴璎点点头,表示无事。于是顾盼走离几步,给她们留出空间。

「我知道你一定怨我,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可你知道顾家现在是什么样子。」

「你知道顾随背地里在给什么人提供军火物资,同日本人作对。」她呵一声,「哪儿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顾家现在是入不敷出。」

「我是太傻,用女儿去换钱。」

「可是在我心里,我爱顾随远胜于我的女儿。」

「我从十几岁就跟他,同你一样,不,我那时性子比你还烈。」

「我是父亲送给顾随的『礼物』,为了达成他们更亲密的商业伙伴关系。」

「我是不服的,不吃不喝了几天,他来喂我,温柔的,我的心里就塌软下去一块。」

「他生得好看,现在四十五岁,还是好看。只是年轻时更甚。」

「一见钟情爱的是皮囊,日久生情爱的就是皮囊下的东西。」

「那些年他对我也很好,千好万好,好到我把一颗心全交付给他,恨不能整日与他贴到一处化在一处。」

「你太认生了,裴璎。若你早认识他几年,性子活泼一些,愿意去探一探他的心,说不定也会同我一样爱上他。」

「可他不会永远爱我。」

「我知道他爱什么,裴璎,青春朝气的,那是他真正追求,心生向往的。」

「可我过了那个年纪,在这宅子里一熬,就成了鱼眼珠子,他就厌弃了。」

「没有人会永远年轻,裴璎。可你做到了,他会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