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更待秋意浓
更待秋意浓 点绛唇:谁向花前醉 沈慕之去皇陵守了三年,我便当了三年的活寡妇。 这三年,我将王府上下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 人前人后,落得个恭孝淑娴的美名。 三年之期已满,沈慕之回来了。 所有人都说,我苦尽甘来了。 我却掏出了一纸和离书。 1 我姓顾,叫顾琳琅。 顾氏多出人杰,曾经一度,也是风光过的。 不过,大抵是过慧易夭
第 2 / 4 部分
开业前,我给达官贵人送上邀帖,眼下人来了,总得有人招待。
我便叫账房王先生去一趟,顺便替我招呼下客人。
王先生入了夜才回来,脸色不太好。
一双提笔记账的手,哆哆嗦嗦。
「高……高阁做的营生,若是传出去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细细地翻看着他拿回来的账本。
他将每一笔流水收入都记得很清楚,也听了我的话,凡是进出高阁的显贵,都记下名字画下押。
「有这账簿,便传不出去。」
我笑着眯了眯眼,「难不成,王先生会传出去吗?」
「小的……」账房连忙跪了下去,单薄的身子抖如筛糠,「小的自然不敢。」
「这单单一日的营收流水便有三千两,你也都瞧见看见了。」我拍了拍王账房的肩,「这些钱,我一个人花不完。」
「小……小的明白,高阁的营生,小的会烂在肚子里。」
王账房走后,我便将账本锁进了柜子。
论说京城最做不得的营生,便是赌坊。
本朝律法头一条,凡民间私设赌坊者,斩立决。
可最不让做的,也是来钱最快的。
我要开赌坊,要开到大隐隐于市,要开到沈褚眼皮子底下。
至于杀头。
难道沈慕之蛰伏三年,窜上谋逆,就不会被杀头了吗?
杀不杀头,往后再说。
眼下能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9
酒楼挣了些银子,我便又招了些人马。
这些人,倒也不是来伺候我的。
就是拿上银子,跟着远东,跑到旱涝灾最严重的地方,施衣布粥。
十万两,我既然不打算给沈褚,总得做些什么事情,堵住他的嘴。
他为民生愁苦,我便替他好好分分忧。
只不过,施衣布粥,挖渠泄洪,这些大善事都是以贤王府的名号做的。
秋棠说我多多少少是有些缺德。
我则觉得,这样挺好,他视贤王和我为眼中钉,我若对他百依百顺,倒显得矫情。
总不可能一直让他把我当成软柿子捏。
一日,远东出门回来,正巧抓到我潜进书房,翻看沈慕之的书稿。
远东抽出刀,顶在我颈间,面容肃杀,「看了多少?」
「户部陈康青,南尤民,允文韬,兵部文三省,廖成俊,巡防营……」
我有过目不忘的本领,那些看到的名字,自然也全记下了,随意报了几个,远东就打断了我。
「贤王不许王妃进书房,规矩,属下早在王妃进府时说过。」
「他不信我,自然如此。」冷锋胁身,我一妇人,终究是有些虚的,往后退一步好错开些距离,「你也不信我吗?」
远东陷入沉默,好一会儿,才收刀入鞘。
「王妃为贤王立威树信,属下信你。」
我刚松一口气,走出几步,远东一个手刀劈在我的后肩。
「只不过,属下说的不作数。」
10
我醒过来的时候,远东已经领完了罚。
五十杀威棍,打得他脸色寥白,可沈慕之没许他歇下,又活生生地跪了一个多时辰,等着我转醒。
「属下以上犯上罪该万死,请王妃责罚。」
我拍了拍胀痛的头,好一会儿,意识到了什么。
沈慕之……回来了?
他一身玄衣,长身如玉地站在榻边,听见我发出的动静,不紧不慢地转了过来。
我原以为皮肉骨相,众生都差不多的。
可每次一见沈慕之,又觉得上天对他过分偏爱了些。
沈慕之容貌清俊,凤眸微梢,眉眼之间透着股凛冽,哪怕他刻意收敛,也掩不住那一寸眸里映出的霜刃寒光。
这样的人,即便你将他丢去皇陵这等湿冷晦暗之地,即便你百般打压,万般折辱,他也不会向谁低头。
可过刚易折,这样的人太难掌控。
这大抵,也是先帝最后没有立他的缘故吧。
沈慕之口吻淡淡,「王妃没听到。」
远东伤得很重,伏在地上,牙关都在打颤,却还是硬着头皮,忍着痛,重复了一遍。
「请王妃责罚。」
「既然王爷已经罚过你了,想必你也记住了。下去治伤,莫要落下病根。」
远东一滞,看着我,眼里透着不可置信的动容。
沈慕之闻言,也摇了摇头。
11
我同沈慕之第一次见,是大婚之夜。
红烛暖帐,他挑开我的盖头,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嫁给本王,怕是要委屈你。」
我倒有些庆幸,他能认清自己的形势,不至于说出『女人,本王你高攀不起』这种蠢话。
不然我可能会连夜逃走。
我说,「你该夸我好看。」
「什么?」
「凤冠霞帔,女子一生都只有一次,」我卸下凤冠,低眉敛目地浅笑,「你该夸我好看。然后我便会说,王爷这般说,臣妾心里欢喜。」
沈慕之望着我,眼神晦暗不明,似是口干,抿了抿唇。
我原本觉得差不多是时候,找机会说那句『臣妾想同王爷有个孩子。』
然后熄灯上床,万事大吉。
结果,宫中传来急讯,沈慕之只匆匆留下一句,「等着本王。」
便再没有回来。
再见的第二面,竟等到了如今。
我打量了四周,屋房简陋,应当不是王府。
外头传来风声虫鸣,应该是在山里,不会是在皇陵,也应当不是京城。
「宜山。」沈慕之解释,「此处离皇陵不远,山地隐蔽,可以一叙。」
沈慕之蹙着眉,有些不悦,「远东打晕你,以下犯上,你不该轻饶他。」
「臣妾和王爷之中,他怕一个就好了。」我笑,伸手点了点他皱褶的眉心,「王爷要一直这样对臣妾说教吗?」
他一惊,随后便舒开了眉,耳尖便染上了薄粉。
他见我这般嚣张,却无奈我何,只将我一把揽到了怀里,故意冷着声,「这世上,怕不会有第二个人,敢像你一般胆大妄为。」
他知晓我在沈褚面前夸下海口,也知道我开了酒楼,用赚的银子替他树立威信,自然,也清楚我偷偷潜入他的书房,翻看他的书稿。
其中记载了过去沈褚的一些势力,涉及党争政务。
所以,远东才会如此紧张。
可沈慕之清楚,我不会做不利于他的事情。
如果我真是贪生怕死虚与委蛇之人,早在新婚当夜,我就不会留下。
「知道得多,对你未必是件好事。」
「臣妾想与王爷同舟共济,便不想让自己做个什么都不清楚的痴傻之人。」我缩在沈慕之的怀里,能听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
他听到那话,只将我环得更紧。
「不过,远东倒真的什么都和你说。」
「留他在你身边,原就只是为了护卫你,他倒有些草木皆兵……」
沈慕之将锅全推到远东身上,说得好像不是他自己想听一样。
「如此想来,王爷对臣妾,应当是欢喜至极了,才样样都要报备,句句都要传到……」
沈慕之却嘴硬,「本……本王驻守皇陵,闲来无趣,听听罢了。」
「既如此,王爷有没有听到那一句?」
沈慕之一脸疑惑。
「臣妾想与王爷有个……」
有个孩子。
可沈慕之早就预感到我要说什么,指节轻轻地敲击在我的唇上。
「顾琳琅,你还知不知羞。」
12
我有感觉,沈慕之很喜欢我。
我问他讨要了腰牌,他也没有多问,愿意给我。
临走了,还嘱咐我,「若出了事,不用顾及贤王府,首先保全自己。」
无论这话有几分真心,听着顺耳便也是好的。
归程路上,我叫车夫转辙去了趟西山永平庵。
永平庵是御用庵堂,原本只有皇家子嗣可以入内,近几年倒管的松了,只认腰牌,不太认人。
我想着我对沈慕之究竟有几分真心,有几分是故意讨他欢喜,想到最后,却不免有些愧疚。我想活下去,想为顾家留下香火,想救出我想救的人,然后岁月安平,云淡风轻。
如今,我是贤王妃,只能和他坐在一条船上。
可必要时候,我的确可以割舍掉贤王府,割舍掉他。
毫不顾忌的。
为求心安,我在前堂多拜了几遍菩萨,才绕到了后院。
等了很久,有人叫了我名字,「琳琅。」
若是先帝在世,旁人见着她,都得叫一声夕贵人。
可在我眼里,她不是前朝最后一位宫妃,不是什么夕贵人,更不是法号了忘的尼姑子。
她永远都是穆春浓,是差点就成了我嫂嫂的穆春浓。
是皎如月霜,明似曦光的穆春浓,而不是宫里的那个冒牌货。
穆春浓将我请进庵里,明明是笑着的,眼圈却红了,「我二人,也有许多年没见了」
我向来镇定,时下却泪眼婆娑。
她今年也不过二十三,正该是云鬓花颜的年纪。
便要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只因先帝驾崩时,她位分不够,不能留在宫中,就被打发到这永平庵里,削发为尼。
我牵着她,一本正经,「我带你走,好不好?」
她笑,「你还似从前,总说傻话。」
13
早前。
早在我还不认识什么沈褚,沈慕之之前。
父兄出征,家里冷清,顾风消写信递去穆家,邀穆家阿姊穆春浓时常来做客。
穆春浓救过我哥的性命,我哥也总和我提,她如何如何温柔,如何如何好,叫我当她是未来嫂嫂。
可穆春浓毕竟女儿家,脸皮薄,不好意思来。
倒是她妹妹穆春意时常来玩。
母亲早逝,我鲜有玩伴,一来二去,我和穆春意倒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穆春意总开玩笑说,「我和你玩得最好,要不等你哥回来,我给你当嫂嫂吧。」
那时,我只以为,那是一句玩笑话。
再后来,便到了我的生辰,我千邀万请,终于得见了穆春浓。
穆春浓不仅是好看,而且是出尘绝世的那种好看。
一弯素钗挽青丝,云罗似纱笼烟雪。
是不用打扮浑身上下都透着仙气的温柔女子。
若说穆春意是明艳多情的春桃,穆春浓便像是开在水泽之地的木兰,温柔易碎。
穆春浓和我说,其实我哥没有见过她的样貌,只是因为她救了他,就三不五时给她递信。
「他那时伤了眼睛……」不知想到什么,穆春浓香腮酡红,「他……很憨,只知道写信,不知道来见我一面。」
其实,她倒有些冤枉他了。
我哥的眼睛好了没多久,西北战事告急,我哥只能随父远征。
她能三不五时收到他的信,也是因为他眼疾初愈时,就通宵达旦地写了好几十封,托我隔一段时间就递一封出去,别叫她担心。
自我生辰后,穆春浓时常来看我,却从不空手来,
有时是几个甜橘,有时是自己做的蜜糕,拿一个竹编的小盒装着,掀开包着的巾帕,还是热气腾腾的。
我喜欢把头枕靠在她的膝上,一面嚼着她带来的蜜糕。
即便糕屑落到她的裙上,她也不恼,柳眉浅弯,为我念书。
杀伐的兵法谋计,从她口中绕了一圈,都变得分外温柔。
那时,穆春浓好像一道温暖柔和的春风,吹进冷落空寂的顾府,能使贫瘠生出颜色,能使冰雪顷刻消融。
她会和我说起哥哥,说起他时,她一低眉,眼里泻出几分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欢喜我的容貌?」
自然会欢喜,他高攀得太多了。
我叫她下月再来,我约个画师上门画像,递给我哥。
可后来画像画好了,穆春意却动了心思。
她将我寄给我哥的画换成了她自己的画像,反将穆春浓的画像,递到了宫中的宦官手上。
先帝见着穆春浓的画像,想起了故去的王皇后,竟要她月内应诏入宫。
东窗事发,穆春意跪在地上,求着我,求着穆春浓,成全她。
我破口咒骂,「成全你,那春浓姐要怎么办!你何其怨毒!你可知先帝大姐姐五十岁……」
「我对风消哥哥是真心的,姐姐,琳琅,你们就成全我吧,若不能嫁给他,我情愿一死……」
穆春浓瘫在椅子上,像被剥去了魂灵。
许久许久,落下一行清泪。
14
我似从前趴在她的膝头。
可她却不似从前丰润,常年吃斋礼佛,亦或者是愁丝萦绕,让她消瘦异常,高起一块的膝骨硌得我生疼。
「这世间情爱,本就没有什么成全可言。」
穆春意求着春浓姐和她换了身份,让春浓姐顶着穆春意的名字成了先帝的妃子。
她原以为这样就可以高枕无忧,顶替春浓姐,做我哥的未婚妻。
却没想到,这世间弄巧成拙的事情这般多。
穆家将女儿送进宫中,尝到了甜头,为攀附权贵,竟将另一个女儿也送进了沈褚的府上。
轿子来抬穆春意的时候,她那张明艳似桃的脸煞白煞白。
她拉着我的手,求着我能带她走,带她去找我哥。
她说,顾风消收到了她的画像,他写信给她,说他是喜欢她的。
可再多的情话,都是写给穆春浓的,她怎么会不清楚呢。
顾风消的情与爱,是她从春浓姐这里抢走骗走的。
顾风消的执念无悔,也全都是给穆春浓的。
我抹干了眼角的泪,是心疼她,也是心疼他。
「我全告诉他,好不好?」
她转着佛珠的手一滞,口中不停诵的经文也断了。
当初,就是因为她的交代,我才三缄其口。
可过去那么久了,那些事,早该说了。
「说也无益。」
「可我哥一直没有娶妻。」
是前朝的夕贵人也好,是今朝的淑妃娘娘也好,于他而言,都是无望的执迷。
可他,还是情愿等着,等着那无望的人,施舍怜悯,回头看他一眼。
「你就忍心,一直将他蒙在鼓里。」
「琳琅,你知道的。」她放下佛珠,温柔地替我梳理着耳边的碎发,温柔潋滟的目光,仿佛又将我拉回了从前的时光。
那些,她只是穆春浓的时光。
「说了,对风消没有好处的。」
15
我回到了京城。
照常进宫拜会荣太妃,照常要挨沈褚的骂,照常要碰各路来的冷钉子。
心情烦闷的时候,就去永平庵看看春浓。
她总说她一切都好,却吃得少,被我缠着,才会多吃几口。
同在庵里的尼姑子希望我常来,说春浓见着我来,她总是会多吃一些的。
我哥倒是过得风生水起,朝中可堪重用的武将不多,又都上了年纪,我哥那个愣头青,哪一路都不靠,平日里被各路老将带着,倒捡了一箩筐的功劳。
沈褚讨厌我,自然也讨厌我哥,但功勋摆在那儿,该论功行赏的,他也不好意思不给。
转眼,过了夏,入了秋,我哥升了二品。
我找了账房王先生,下令关停赌坊。
这几个月,抛去拿出去做善事的,也攒下了三十万两银子,眼下不缺钱了,就得把该停的都停一停。
赌坊停了,我闲着无事,便窝在沈慕之的书房写字。
年纪轻轻,写的字却透着苦。
「最忌情深。」
世间种种,最忌情深。
门外却传来声声喧哗。
秋棠将我拉到了外头,等我到了,沈慕之刚好打马经过。
士兵拦道,人都过不去,沈慕之坐在高头大马上神色凝重,隔了老远,望了我一眼。
望到了,就好像放心了,移开目光,继续往城西的方向去。
「王爷……不入府吗?」
秋棠觉得疑惑,我也觉得疑惑。
一直到晚间,远东带着消息回来了。
沈褚急召沈慕之回宫,晾了沈慕之半天,也没交代事情,只把他打发到城西破庙落脚,还特地交代,不许回府。
「城西破庙都是乞丐,他竟这般羞辱王爷!」远东气不过,一拳敲在桌板上。
我淡淡然,「红木的,很贵的。」
远东自从被沈慕之罚过,便很怕我,听我这么说,连忙畏畏缩缩地把手束到身后。
陶大婶烧了一大桌子的菜,王爷没来,菜都多了,我招呼了一桌人,一起坐下吃个团圆饭。
「进不进门都无妨,知道他无事,我便心安了。」我举杯庆祝,一杯两杯,喝到第三杯,远东便拦住了我。
远东肃着脸,唯独这件事上,不留情面,「贤王吩咐过,王妃不能多喝。」
我面露愠色,刚要发火,王账房突然冒冒失失地奔进来,三魂吓掉七魄,「王……王妃,不好了。」
他还没说明白什么事,外院点起一排排火把。
我打眼望过去,领头的是位身披盔甲的将士。
「奉陛下口谕,召贤王妃入宫。」
寻常的召见,不会叫一个武将来宣。
我想到什么,回身望向远东,命令道,「你去拦住王爷,今夜如何,都不许他入宫。」
远东一愣。
我被宫人拉拽着带走,见他还傻在那里,「听到没有!」
远东这才像回过神,对着我狠狠地点了个头。
16
沈褚派重兵百余人,将我押进了皇宫,若是能敲锣打鼓,他也愿意把声势弄得再号大些。
最好弄到满城风雨,这样就会传到沈慕之耳中。
「贤王妃知道,朕找你来做什么吗?」
宫人把我按在地上,我动弹不得,只被迫地套上拶刑的刑具。
十二根竹棍穿过我的双手五指,只捎扯着两端的长绳一用力,竹棍就会死死地夹住五指。
十指连心,剜心之痛。
我伏在地上,想要逃,却又侍卫被按回到了地上。
不消片刻,五指青紫变形,血沿着竹棍滴滴答答地淌到了地砖上,蜿蜒成行。
我颤栗不止,汗水浸透背脊,凄厉的惨叫久久回荡在空空的大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