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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泠泠千古调

泠泠千古调 点绛唇:谁向花前醉 「不过是一个穿越女,怎么斗得过世家贵族培养了十几年的大家闺秀?」 苏贵妃看着我,笑容轻慢。 她出身高贵,深得皇上宠爱,在宫中长盛不衰已经近十年。 可我没有一丝畏惧,只是凑近她,轻声道。 「可惜贵妃娘娘这个大家闺秀的身份,是假的啊。」 苏贵妃的脸色骤然变了。 我弯起唇角,是的,我早已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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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泠千古调

点绛唇:谁向花前醉

「不过是一个穿越女,怎么斗得过世家贵族培养了十几年的大家闺秀?」

苏贵妃看着我,笑容轻慢。

她出身高贵,深得皇上宠爱,在宫中长盛不衰已经近十年。

可我没有一丝畏惧,只是凑近她,轻声道。

「可惜贵妃娘娘这个大家闺秀的身份,是假的啊。」

苏贵妃的脸色骤然变了。

我弯起唇角,是的,我早已知道,这位号称是青州刺史之女的苏贵妃,其实出身卑贱,是个乐坊里最不入流的舞姬。

而她并不会知道,我穿越女的身份,同样是假的。

我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

我在乾元十一年通过选秀入宫。

后宫佳丽云集,我的容貌并不算出众。

于是入宫整整三个月,皇上都没有来我宫里看过我一眼,更谈不上宠爱。

直到春日宫宴上,我以一首《青花瓷》艳惊四座,皇上听到「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时击节赞叹。

那一日我出尽风头,坐在皇上身边的苏贵妃则脸色无比难看。

后来,我写下诗文三百首,不但有古体诗,更有大家从未见过的格式。

其中「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一句,最得皇上喜欢。

西洋使节来我朝探访,众人皆听不懂他们说话。

只有我越众而出,用流利的洋文与其交流,为我朝争光,使皇上龙颜大悦。

就这样,我被封为才人,成为了苏贵妃的劲敌。

伺候我的老宫女姓梁,清晨,梁姑姑为我梳头时,没忍住脸上忧心的神色。

「沈才人这样出挑拔尖儿,怕是不讨好。」她蹙着眉头,压低了声音,「不知道沈才人有没有听过宫里之前的文嫔和李昭仪……」

我笑了笑。

「我知道。」

我朝盛产穿越女,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文嫔和李昭仪,便是之前的穿越女。

二人全都用她们的技能惊艳了这个时代,文嫔精于发明创造,李昭仪积极推动改革。

然而她们的下场是一致的——全都在宫斗中,死于苏贵妃之手。

而现在,苏贵妃也要用对付她们的办法,来对付我了。

那一日,宫中嫔妃例行去清云宫中请安。

后位空悬已久,拥有着清云宫的苏贵妃位同副后。眼见着人到齐了,要一起行礼的时候,苏贵妃笑着冲我挥手。

「沈家妹妹就不用这么行礼了,本宫知道,在你的家乡人人平等。」

此言一出,其他嫔妃的嘴角都噙了恶毒的笑。

据说之前的文嫔和李昭仪,便是口中说着人人平等,拒绝向苏贵妃行礼。

她们等着看我步穿越女的后尘。

我敛好衣裙,一丝不苟地行礼如仪:「嫔妾谢过贵妃娘娘,但此乃宫中,尊卑应当有序,嫔妾绝不可僭越。」

屏风一拉,皇上笑着走了出来。

众嫔妃都是一惊,皇上就在清云宫里,而苏贵妃并未告诉大家。

我的脊背上也微微浮起一层冷汗。

果然。

苏贵妃就是为了做给皇上看的,她希望我当着皇上的面,认下那句人人平等。

天子岂能容忍自己与庶民平等,就算他不立刻发作处罚我,我也必然会失了圣心。

只是苏贵妃完全没想到,我的回答如此得体,反而让皇上更加开心。

「沈才人甚是懂事。」皇上拍拍苏贵妃的手,「她颇有才干,又如此敬重你,不如让她协助你管理六宫,如何?」

苏贵妃强颜欢笑地应了下来,背地里则用阴沉刺骨的眼神望向我。

她想不通,为何我的思维方式与之前的穿越女完全不同。

很快,她想到了新的法子。

「宫里最近要绣万里江山图,每个嫔妃负责绣一部分,妹妹既然担着协理六宫的职责,便要为众位姐妹表率,多绣一些。」

苏贵妃将一摞丝线和锦帛送到我宫里,告诉我下个月便要交。

女红是古代大家闺秀必修的手艺,但穿越女们基本都对此一窍不通。

一个月后便是皇上的生日宴,苏贵妃喝了几杯酒,便笑着向皇上提议。

「沈家妹妹已经绣好了万里江山图,准备送给皇上作礼物呢。」

她笑眯眯地看向我:「妹妹不好意思提,本宫便先替你说了,妹妹快把礼物呈上来吧。」

我迎着苏贵妃等着看笑话的目光,勾了勾唇角:「多谢苏贵妃。」

我端然起身,梁姑姑早已为我取来卷轴,我走到大殿中央,展开了绣图。

万里锦绣河山便这样美轮美奂地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苏贵妃惊住了,她呆呆地看着我,完全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沈才人的绣技竟然如此精湛。」皇上喜悦道,「朕本以为你不擅长此道。」

我笑得甜美:「只要皇上喜欢,臣妾什么都可以学。」

宫宴结束后,我和苏贵妃在御花园狭路相逢。

周围没有别人,苏贵妃终于不用再假装贤淑,她凑近我,咬牙切齿。

「你们这些穿越女,有一个算一个,都胆大包天。」

「不但想要登上后位,还妄想皇上为你们废六宫,实现一夫一妻。」

「本宫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能登上皇后之位的,只有本宫……」

我出言打断了她。

「苏怜儿,我从不想登上后位。」

我一个古代人,花了近十年的工夫,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个穿越女,只为了一件事。

那就是要你的命。

本朝只有三个穿越女。

文嫔,李昭仪。

第三个并不是在她们之后的我。

而是在她们之前的…….已经死去多年的皇后。

那时候我才八岁,家中获罪,入了奴籍,在浣衣局日日做苦力,被嬷嬷打骂,每天吃不饱也穿不暖,像跟发黄的小小豆芽菜。

阴差阳错地,皇后看到了我,她可怜我,把我带到了她宫里,给我冬衣,给我热饭,我生病了,她亲自照料我,把熬好的药汤一勺勺喂进我嘴里。

「谢皇后娘娘再生之德。」病好后我跪在地上,「奴婢愿给皇后娘娘当牛做马……」

她笑着把我抱起来。

「没有人该是牛马。」她笑着对我说,「我一直想有个妹妹,没想到在古代实现了。」

那时候宫里没有什么别的妃子,皇后和皇上就像一对寻常夫妻一般。

我直到今天都相信,皇上在所有女人中最爱的就是皇后。

后来的文嫔和李昭仪之所以受宠,也是因为同为穿越女,她们的身上有着皇后的影子。

可皇后并不快乐。

她陪皇上下江南,看到官宦征田,灾民遍地,心里就难受得要命。

她想推动改革,想削藩王的势力,想清除贪官,想让女子能够参与科举。

然而这些换来的是皇上日复一日阴沉的脸色。

他开始宿在江南的乐坊里。

我后来才知道,当时在乐坊中陪着圣驾的,正是苏怜儿,也就是日后的苏贵妃。

皇上更爱皇后,但苏怜儿能让他感到放松。

原本,皇上在做皇子时,便遇到了皇后,当年皇后愿意辅佐他登上帝位,前提是皇上需为她废六宫——出身现代的皇后,不能容忍夫君有别的女人。

当时身为皇子的皇上信誓旦旦地答应了,如今却食了言。

苏怜儿一哭二闹三上吊,皇上便把她带回了行宫。

那一晚,皇后一夜都没有睡,我陪在她身边,劝她去休息。

她却只是摇了摇头,笑着看向我:「阿泠,我教过你的那些东西,你都学会了吗?」

「每日都温习着呢。」我乖巧道。

皇后低头笑了笑,夜色如水,我看到有滴泪从她的眼中掉了下来。

「把它们都忘了吧。」皇后轻声说,「或许在这个时代,不会那些东西,才是一种幸事。」

然而她自己明白这个道理,却做不到。

她做不到不去怜悯那些下九流的人,她做不到身为贵族心安理得,她想让每个人都活出人的样子。

而苏怜儿利用了这一切,她每日给皇上吹着枕边风。

「皇上,皇后姐姐这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人人都说,皇上能登上帝位,是因为她呢。」

这是事实,但九五之尊岂能容忍这样的事实。

于是,有天深夜,在皇后又想和皇上议论政事时,我听到皇上低声问皇后。

「皇后,朕跟你说过很多次,后宫不得干政。」

「怎么,你是想取朕而代之吗?」

皇上拂袖而去,皇后一个人在宫中坐了很久。

我怯生生地进去给她送茶,她冲我笑了笑,找了个金银包裹,放到我手上。

「走吧,阿泠。」她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我预感到了什么:「娘娘,我不走。」

她笑了,哄我:「你先去江南,找个村子等我,我后续就来。」

她骗了我。

我到了江南,听到了消息。

皇后谋反了。

她起兵想要从皇上手中夺权,最终兵败被杀。

这也是我朝历史上第一个女反贼。

由于是反贼,她没有任何封号,尸体被扔在了乱葬岗,从此之后,她的名字成了忌讳,不再被任何人提起。

而苏怜儿则被封了贵妃,宫中的妃嫔越来越多,皇后已经被大家遗忘。

但我永远不会忘。

我记得她对我笑的样子,我记得我生病时她抱住我的体温,我记得她笑着叫我妹妹,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在世间又有了亲人。

我因她出宫,也为她回宫。

十年了,我长开了,虽不算绝色,但也眉眼清秀,乌发如云。

没有人能认出,我是当年皇后身边那个面黄肌瘦的黄毛丫头。

我在皇后身上学会了所有穿越女的技能,但我的身上,并没有穿越女的弱点。

我对宫斗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

我只知道,苏怜儿和皇帝……

你们都该死。

心中的恨意越浓烈,表面上我只会装得越风平浪静。

每日午后,皇上都会在御书房呆着,有时批些折子,有时则看看书。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喜欢有个红袖在侧给他研墨端茶,之前这差事都是苏贵妃来做,最近她却主动提出来由我陪着皇上。

「臣妾近年来老有悍妒的名声,这可委实是冤枉了臣妾。」苏贵妃拉着皇上的袖子,楚楚可怜道,「宫里有了让皇上更贴心的妹妹,臣妾高兴还来不及呢。」

「正好,沈才人是年轻妹妹里最合皇上心意的,不如这每日陪皇上在御书房的美差,就交给沈妹妹吧。」

苏贵妃看着我,笑靥如花:「沈才人聪明伶俐又颇有见解,说不定还可以为皇上分忧呢。」

来了,果然来了。

还是那一套。

当初她用这一套扳倒了皇后姐姐,后来,她又用同样的一套扳倒了文嫔和李昭仪。

如今,终于轮到了我。

心下冷漠,我表面却温顺地笑,应承了下来。

御书房外草木葱茏,我研好了墨,热好了茶,便安安静静地呆在一旁,让自己也成为一株植物。

皇上坐在我旁边批折子,有时笑逐颜开,有时则皱眉沉思,终于,在一次皱眉良久后,他把折子丢给我。

「沈才人,你对此事有何见解?」

这一幕太过熟悉。

当年我提着烛灯站在远处,皇上便也是以相同的姿势把折子丢给皇后姐姐,皇后姐姐总能提出令他惊艳的思路。

彼时年幼的我,也以为皇上必然会因为皇后的智慧能干而更加爱慕她。

没有人知晓,他一次次称赞惊叹的背后,那份忌惮与猜忌,是如何像一颗毒瘤般,在暗处越长越大。

我恭顺地跪下,将折子拾起来,递还给皇上。

「皇上,后宫不得干政,臣妾惶恐。」

「哎,那是寻常女子。」皇上摆摆手,「寻常女子没什么见识,对于政事自然只会胡说八道,但你这样的女子不同,朕很乐意与你交流一二。」

他的语气极为温和,然而我的神情却愈发严肃。

「皇上对臣妾的这份欣赏与信任,臣妾无以为报。」

「只是臣妾有心无力,对那些政事实在不感兴趣,身在后宫,臣妾只想一心伺候好皇上。」

皇上收起折子,脸色淡淡:「你这是不信朕?」

「臣妾不敢。」

「只在后宫,岂不是委屈了你的才干?」

「皇上说笑了,江山社稷在皇上的治理下,已经国泰民安、海晏河清。」我道,「哪里需要臣妾这一点微末的才干?」

寂静。

幸亏今天穿的裙子厚,否则皇上一定会看到我后背洇出的冷汗。

苏贵妃这一手确实高妙,她把我置于了一根钢丝上,无论向左向右都是悬崖——

我穿越女的身份如此明显,皇上定会问我政事,如果执意不答便是抗旨,很容易像现在这样触怒龙颜。

然而如果我真的忍耐不住,和皇上讨论了起来,那么必然会步前面穿越女的后尘。

我在赌,我必须从这根钢丝上走过,绝处逢生。

良久的寂静后,我听到皇上低声问我。

「你为什么和之前的人都不同?」

「她们都有大的抱负,你却只想本本分分做个普通妃子?」

我抬起头,泪盈于睫。

「因为臣妾对皇上的情意。」

皇上静静地看着我,片刻后,他把我拉起来,抱进了怀中。

龙涎香的气味充斥着鼻尖,我深深呼吸,知道这一关,自己终是过了。

但这并不是真的结束。

「苏贵妃……有没有刁难你?」

我心下微微一惊。

他淡淡道:「有些事,朕不说,不代表不知道。」

「每日下午陪朕在御书房是桩极好的差事,很容易就一起用晚膳,顺便翻了牌子。」

「这些年来,这个机会苏贵妃只让出去过三次。」

我不说话,心里已经明白——

文嫔,李昭仪,然后就是我。

前两个全部因干政而获罪,死于冷宫。

我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问:「那前面的两次……」

「朕知道苏贵妃的用意,但那两个女人也确实不让朕省心。」皇上掐了掐眉心,笑着看向我,「无妨,你与她们不同。」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露出了一个温婉的微笑。

「苏贵妃也是,就这么容不下人,你已经如此乖顺温柔,她还在想法子整你。」皇上道,「也是这些年朕太惯着她了。」

皇上对苏贵妃的宠爱淡了,夜晚,他都宿在我宫里,苏贵妃装病来请过几次,皇上都不耐烦地没有理。

那一晚,月色如水,我酿的桃花酒又可口,皇上多饮了几杯,很快醉了。

他抓着我的手,用醉朦朦的眼神看向月亮。

「紫菡……」

我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那是皇后姐姐的名字。

皇上喝得很醉,他的口齿变得不清,喃喃地回忆着早年的时光——

那时候他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而皇后是宫中的女官,他被父皇在雪天罚跪,她悄悄地为他撑了一把伞。

那是爱情的开始。

从未向皇上提出要求的他求了她做自己的正妃,他们有过最恩爱的好日子,他带她登高望月,将从未告诉过别人的抱负讲给她听,于是她认定了,他是那个可以改变天下的人。

于是她站在幕后,帮他谋划,帮他献策,用自己的智慧帮他解决了江南的旱灾,让他的政绩被朝臣称赞、被先皇赏识,就这样,一路扶持着他登上了帝位。

他登基后,封她为皇后,他牵着她的手,觉得自己想要的一切,都有了。

月光隐进了云层里。

皇上没有再说话,他靠着凉榻睡着了,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泪。

后面的事他没有说,我却全都知道。

男人是残忍的动物,「狡兔死走狗烹」这句话一定是他们的发明。

他们可以和乡下泥腿子的兄弟一起打下这江山,然后在自己称帝后将这些兄弟们一个个清除。

对于女人,他们只会更无情。

至于无情后的那点愧疚,只能感动他自己,却感动不了我。

我为他盖好被子,冷冷地起身,避开侍从们,径直去了太医院。

我自有我的事情要做。

从太医院回来时,天光已经微凉。

我合上眼小憩了片刻,皇上便醒了。

他已经酒醒,问我昨晚有没有发生什么。

「皇上饮酒后就睡下了,一直到这个时辰。」我温和地埋怨,「臣妾就说那桃花酒容易醉人,皇上偏偏不信。」

后来,皇上在宫中夸我,说合宫上下的所有妃嫔里,沈才人是最温柔、最善解人意的。

我在心里冷笑。

苏贵妃长时间得不到宠爱,终于心急了。

她本来是想害我,才让我去御书房陪皇上,谁知我抓住了机会一举夺宠,更让皇上对她生了嫌隙。

我安插在她宫内的眼线将消息告知给我——苏贵妃在宫中日日练舞,准备在中秋蟹宴上献舞,重新复宠。

我屏退了所有宫人,在寂静的殿内,兀自露出一个微笑。

很好。

我要等的机会,终于等到了。

中秋佳节,月亮圆如银盘。

合宫上下的妃嫔们都聚在一起,每个人面前摆着肥美的螃蟹,更有糕点和美酒相配。

宫宴进行到正酣时,沈贵妃提出离席,片刻后,她更了衣,重新出现在宴会上。

她显然着意打扮过,一身软烟罗的长裙,满头莹光璀璨的珠饰,衬得那张面孔美艳绝伦。

苏贵妃盈盈下拜:「臣妾已久久不跳舞了,今日皇上与众位姐妹高兴,臣妾便献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