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泠泠千古调
泠泠千古调 点绛唇:谁向花前醉 「不过是一个穿越女,怎么斗得过世家贵族培养了十几年的大家闺秀?」 苏贵妃看着我,笑容轻慢。 她出身高贵,深得皇上宠爱,在宫中长盛不衰已经近十年。 可我没有一丝畏惧,只是凑近她,轻声道。 「可惜贵妃娘娘这个大家闺秀的身份,是假的啊。」 苏贵妃的脸色骤然变了。 我弯起唇角,是的,我早已知道,
第 2 / 2 部分
皇上已经许久没去苏贵妃宫里看过她,久久不见旧人,旧人便也有了新鲜感,于是他欣然点头:「朕最喜欢看怜儿的竹枝舞,想当年怜儿醉后起舞,腰肢便如弱柳扶风一般,媚态天成。」
苏贵妃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乐坊舞姬的名头不好听,她入宫后,对外一直称自己是青州刺史之女,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
如今皇上随口一说,却相当于当众揭了苏贵妃的老底。
皇上也并非刻意要给苏贵妃没脸,他只是……从内心深处,并不在意她的感受罢了。
近十年了,他对这个女人只有宠,没有爱。
我冷眼瞧着这一切,苏贵妃脸色只不好看了一瞬间,她现在一心复宠,摆脸色是没有用的,于是立刻摆出一副盈盈笑脸:「皇上喜欢,臣妾自然要重现当年的景象。」
她举起桌上的金桂酒,尽数喝下,随后走到院中央,开始起舞。
不得不说,苏贵妃得宠多年,自有她的道理,此刻她月下起舞,柔媚之姿溢于言表,皇上一时间也看呆了,几个讨厌她的年轻妃嫔互相对视,眼中都是无奈——苏贵妃只怕又要重回巅峰了。
我装作饮酒,让杯子掩盖住了我嘴角的笑意。
时间差不多了。
苏贵妃起舞的身影突然摇晃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单手捂住小腹,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怜儿……」皇上刚站起身来,苏贵妃便一头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太医!!传太医!」
「恭喜皇上,苏贵妃有喜了。」
太医拱手向皇上道贺。
皇上大喜。
其余妃嫔站在他身后,我看到有的年轻妃子不会隐藏心事,已经把绝望之情表露在了脸上。
「怜儿的身孕几个月了?」
「回皇上的话,一个月有余。」
皇上的脸色突然凝滞住了。
他甚至不用去查。
这两个月内,他根本没有去过苏贵妃宫里。
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他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内殿。
苏贵妃还没有醒来,仍然躺在榻上昏睡,皇上揪住苏贵妃的头发,直接把她从榻上拽了下来。
苏贵妃在吃痛中醒来,吓得惊声尖叫,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来人,把这个贱妇关入冷宫拷打,务必拷问出奸夫是谁!」
这一夜像是突然降温了,宫中的风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意。
我呆在宫里,梁姑姑在外面得了消息,回来报给我。
「苏贵妃一直不招,直喊冤枉。」
「嗯。」我点头,「姑姑在冷宫内有人脉吧?我想去瞧瞧她。」
「好说,都是奴婢的旧相识,才人给奴婢些银子便能将他们打点好。」
夜深如水,我来到了冷宫。
梁姑姑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我坐到了苏贵妃对面。
她被吊在柱子上,披头散发地看着我。
「是你……是你诬陷我,对不对?」
「对。」
我承认得这样快,她反倒愣了愣。
「是我诬陷你。」我平静地说,「你根本没有身孕。」
「我知道你跳舞前要喝酒,所以那杯金桂酒被我提前做了手脚,让你跳到一半就会晕倒。」
「这样声势最浩大,皇上和满宫的妃嫔都会聚在你宫里道喜,这个时候被我重金收买的太医就可以出场了。」
「当着这么多人,皇上最爱面子,你一点转圜辩解的余地都没有,直接就会被送来严刑拷打。」
她瞪着我,双目充血:「沈才人,你自负聪明,就想了这么个蹩脚的计划?天亮后皇上来看我,我立刻会找别的太医来再诊脉!」
我打断她:「你想得太美了。」
「你居然以为,我会让你活到天亮。」
苏贵妃害怕了,她看着我,长长的睫毛抖动着:「你为什么要诬陷我……」
「因为你也诬陷了她。」
「谁?!」
「她没想谋反的,直到最后,她都没能割舍自己对皇上的情意,不然她大可以一走了之。」
「是你不停地引导皇上,利用了皇上的多疑和猜忌,最后逼得皇后不得不起兵。」
苏贵妃睁大了眼睛:「你说的是……是皇后……」
「嗯。」我轻声道,「我不是什么穿越女,十年前我就已经在宫里了。」
「你……你为什么要怨我?!」对于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苏贵妃开始口不择言,「我是挑拨了,但真正杀了皇后的人是皇上!!」
「别急啊。」
我轻声笑道。
「下一个不就轮到他了么。」
苏贵妃的死讯传遍了宫中。
据说她不愿供出奸夫,在冷宫中选择了自缢。
皇上夺去了她的封号,将她的尸体扔在了乱葬岗。
苏贵妃一事极大地激怒了皇上,他气出了病,连着多日无法上朝,虽然一直在吃太医院给开的药,但病情就是不见好转。
妃嫔们都积极地侍疾,只有我称自己也染了风寒,不想把病气过给皇上,所以闭门不出。
这闭门不出自然是假的,事实上,我经常乔装打扮一番后,从小门悄悄出去,径直前往冷宫。
在最深黑的屋子前,我叩了叩门,里面传来一阵轻轻的歌声。
「期待你挽回你却拱手让人——」
我接道:「你算什么男人,算什么男人——」
暗号对上,门开了。
里面的女人披着黑色斗笠,她揭开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容。
如果旁人在这里的话,想必要尖叫出声——
文嫔。
她并没有死。
那一日去冷宫见苏贵妃最后一面时,我见到了她。
文嫔当年被苏贵妃迫害,以至于在冷宫中被毒酒赐死,但文嫔乃是那个世界的理工科高材生,她备下了解毒剂,假死后成功逃脱。
后来,她用相同的手段,救下了同样要被苏贵妃害死的李昭仪。
她们和苏贵妃有不共戴天之仇,得知苏贵妃被贬入冷宫后,立刻也想来行使刺杀计划,没想到正好在暗处听到了我和苏贵妃最后的对话。
我们三人一拍即合。
「李昭仪正在练兵。」文嫔检查了四面的墙壁,确定隔墙无耳后才压低了声音对我道,「这支兵都是皇后当年救下的人,大多出身卑贱,在前半生饱受压迫。」
「我和李昭仪问他们,为何愿意追随我们,他们说——」
文嫔顿了顿。
「皇后当年对他们说,没有人该是牛马,这句话解救了他们,所以他们会无条件地追随说出这句话的人。」
我眼眶一热,脑海中又闪过皇后姐姐抱我走出浣衣局的场景。
「皇上最近在病中,太医院得了我的授意,开的药方都有问题,他不会那么快痊愈的。」
「你是如何笼络到太医院的?」文嫔好奇。
我摇摇头:「不是我的功劳,是皇后姐姐留下的余荫,当年在宫中,皇上有次久病不愈,声称要把太医院的酒囊饭袋都拉出去砍头,是皇后姐姐救了他们。」
文嫔沉默片刻。
「皇后……当真是个奇女子。」
「虽然从未见过她,但我们一直活在她的保护中。」
她定了定心神,抓住我的手。
「我们是时候,为她、也为我们自己报仇了。」
日子定在中秋节一个月后,九月十五的月亮呈现出血红的颜色,在古老的传说中,这种颜色的月亮被称之为妖月。
大战就这样开始了。
文嫔和李昭仪的军队像一支直插心脏的利剑,笔直地切进了皇城,这支军队由李昭仪训练,他们手中的武器则由文嫔研发,比御林军用的机弩更加先进。
我看着漫天的箭雨,在心中默想——
皇后姐姐,你被逼谋反的那一日,是否也是这样的杀声震天?
我提起剑,赶往皇帝的太清宫。
负隅顽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御林军在长久的安逸下每日喝酒赌牌,根本无法应对突如其来的宫变。
我们冲进太清宫时,皇上身边只有两个小太监,其余人都因为恐惧四散逃逸。
皇帝穿着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坐在最中央,到底是帝王,死到临头,他打量着我们,眼中竟然不怒不惧。
「沈才人,文嫔,李昭仪。」他冷冷地吐字,「你们包藏的祸心,可真不小。」
「尤其是你。」他看向我,「你是个最乖顺的,难道也被她们带跑了么?」
我笑起来。
「怎么可能呢,皇上。」我带着强烈的恨意盯着他,「我从入宫第一天起,就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你。」
他看着我,良久,露出苍凉的笑。
「很好,你们都很好。」
「朕的女人,真是每一个都出乎朕的预料。」
他看着我们后面黑压压的军队,露出淡淡的笑。
「朕怕是要命丧于此了。」
「既然如此,朕的妃嫔,也该给朕陪葬。」
他挥了挥手,太清宫的宫门突然从外面被堵住了,同时,十几桶清油从屋顶上浇下,将宫内的一切渗透。
我的脸色立刻变了,太清宫大多为木制建筑,只要烧起来一块就能迅速连成一片,短短的时间内,根本撞不破门。
而皇上已经弯弓搭箭,弦上是一支燃烧着的箭,他将其射向浸透了清油的草垛。
「黄泉路上见吧,朕的各位爱妃——」
电光火石间,我冲了上去。
箭在瞬间扎进了我的胸口,火焰点燃了我身上的衣服,我倒在地上,用身体将火苗压灭。
剧烈的痛淹没了我,我什么也听不到了,世界在我面前安静下来,喊杀声、哭叫声全都离我远去,我卧在地上,看着一切画面在我眼前掠过——
我看到李昭仪提着长刀冲向皇帝,一刀扎进了他的胸口。
我看到文嫔冲过来抱起我,她不断地冲着我喊,我却已经没有力气听清她说什么。
我侧过头去,望向皇帝。
他还没有气绝,胸口插着那柄长刀,明黄的龙袍浸透了血,却仍像个厉鬼般,朝我爬过来。
李昭仪抽出佩剑护在我面前,皇上却并不是来杀我的,他看着我,唇形缓缓地微动。
我看清了他在说什么。
「我们是不是……终究会走到这一步?」
「如果来世……我不在帝王家……」
「我们的相爱,会不会有个好结局?」
我明白了。
他看向的并不是我。
他是在透过我,看向另外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在十年前的宫变中死在他手里。
如今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轮到他在宫变中死在她的手里。
血从我口中涌出,但我还是露出了笑容。
于是皇帝看到,他眼中最温柔、最乖顺、最做小伏低的沈才人,用无比放肆的笑意和嫌恶的眼神,冲着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谁他娘的下辈子还要爱你这么个玩意儿。」
「恶心死了。」
他大睁着眼睛,像是不可置信般,缓缓断了气。
文嫔和李昭仪抱着我,她们让我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她们一定有办法救我。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胸前的伤口已经不痛了,我知道,我的血快流干了。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张开口,轻声道:「好想……好想看到。」
文嫔和李昭仪凑近我的嘴唇,听清了我的话。
「好像看到那个……没有人是牛马的世界。」
她们哭了,眼泪落到了我的脸上。
「你坚持一下,我们会让你看到的!」
一直勇武无敌的李昭仪大哭起来:「你别死啊,你再坚持一下……」
「你看,我们宫变成功了,我们有军队,有百姓支持我们,我们会改变这个世界的……」
我闭上了眼睛。
我看到了。
我看到不会再有人像我的父亲那样,莫名其妙地获罪被斩。
我看到不会再有女孩像我一样,被终身囚禁在宫中,没有任何自由。
我看到不会再有人像我的家人那样,被充作奴籍,被地主日日打骂。
我只是生在这个时代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因为这些异世而来的女人,我活了如此精彩的一生。
真好,我知足了。
最后一幕,我看到在熹微的晨光中,皇后姐姐朝我走来,她拉住了我的手,用温柔的眼神看向我。
「没有人该是牛马。」
我笑了,我又变成了那个八岁的小女孩,我牵着她的手,一心一意地跟她走,我并不知道她要带我走向哪里,但我知道,她一定会带我去一个更加充满希望、更加美好的远方。
才人沈氏,乾元十一年入宫,于乾元十三年死于宫变中。
彩蛋——
像是经历了长久的黑暗。
我在混沌中漂浮,直到最终睁开了眼睛。
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张雪白的天花板。
我坐起身来,在我眼前的面容如此熟悉。
「皇后……皇后姐姐……」
「我叫秦紫菡。」眼前的女孩冲我温和地笑了笑,随即朝后面喊,「喂,你们两个,新室友来了不打招呼的吗!」
文嫔端着一本厚厚的书,脸上架着一个有两个玻璃片的奇怪物件——皇后姐姐后来告诉我,那个东西叫眼镜——朝我走来,脸上是生无可恋的表情。
「我那门拓扑学明天要课堂小测,等我先复习完再说。」
她旁边的李昭仪正在进行一项更怪异的举动,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举着两个铁坨子上上下下。
「看我这二头肌练得怎么样,不给体育生丢人吧?」李昭仪看向我。
我没有完全听懂她在说什么,只好结结巴巴地回应。
「不……不丢人。」我说,「你可是一个人能干翻三个御林军的。」
她们对视一眼,一起笑起来。
「你俩先别忙了,复习和锻炼都等会儿回来再说。」皇后姐姐——哦不,是秦紫菡——笑着拽过我。
「我们先一起带阿泠,去看看这个世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