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明月照沟渠
明月照沟渠 点绛唇:谁向花前醉 冷宫的那位李娘娘薨了。 我去禀报的时候,皇上正教如娘娘写字。 他不悲不喜,脸上竟没有一丝神情。 我又禀报了一声。 皇上终于有了表情,他抽了抽嘴角,令任何人不得碰李娘娘的尸首,任何人不得为她哭丧。 朕要让她永生沉睡在冷宫里。 我诺了一声,关上了御书房的门。 外面的天黑压压的,我小声的抽泣了
第 1 / 3 部分
明月照沟渠
点绛唇:谁向花前醉
冷宫的那位李娘娘薨了。
我去禀报的时候,皇上正教如娘娘写字。
他不悲不喜,脸上竟没有一丝神情。
我又禀报了一声。
皇上终于有了表情,他抽了抽嘴角,令任何人不得碰李娘娘的尸首,任何人不得为她哭丧。
朕要让她永生沉睡在冷宫里。
我诺了一声,关上了御书房的门。
外面的天黑压压的,我小声的抽泣了起来。
我不懂宫中的爱恨纠葛,我只知道,李娘娘是宫中最好的人。
我刚入宫时就听说,紫宸宫那位李娘娘,性格古怪,不与人交好,若分配到她宫里,恐怕永无出头之日。
而就是这么不巧,我被派到了紫宸宫。
紫宸宫虽大,可伺候李娘娘的只有两个宫女,整个大殿显得冷冷清清。
我刚来,就被封了一等公公。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说,三喜。
她笑了,一双眼睛如月牙弯弯,夸我长得确实挺喜气的。
李娘娘长得温温柔柔,对所有人都和善极了,仅有一人除外。
当今皇上。
皇上每次都是和颜悦色来,怒气冲冲归。
他还没办法处置李娘娘,只因她的父兄都是镇守边疆的将军。
李娘娘偷偷告诉我,她不喜欢皇上,喜欢琅琊的秦公子。
我噤声,说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她却全然不当一回事,扔给了我一个果子,勾了勾唇角,说秦公子与她有青梅竹马之约,等她的父兄征战沙场回来了,就求皇上把自己赐给秦公子。
我转了转眼睛,宫里的确有赐妾给臣的规矩。
可是我偏不识趣的问,万一皇上不愿该如何?
李娘娘笑了,她的笑如万千星辰般璀璨。
她说,不会的,皇上会向着她的。
你每日这么气皇上,皇上怎么会向着你?其实我很想这样问她。
可我还是忍住了,因为我喜欢看李娘娘笑。
李娘娘很爱笑,吃糕点时在笑,玩蹴鞠时也在笑,就连看个信还要笑。
有时候我真不懂,哪有这么多值得好笑的事。
李娘娘也不懂,天那样的蓝,花儿那样的美,哪些不值得笑呢?
入宫第二年的三月,我终于见到了李娘娘那位心心念念的秦公子。
他站在殿外等候,而我细细打量着他。
秦公子长得的确是俊朗,面若水月,眸似繁星,一举一动皆有世家公子的风范。
许是狗腿子当惯了,我只觉得他比不过皇上。
皇上不止模样好看,身上更是有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比起彬彬有礼的世家公子,我更喜欢野心勃勃的君王。
皇上千好万好,只可惜命不好,遇到了不懂欣赏的李娘娘。
「易哥哥!」
李娘娘总算出来了,她站在海棠花下,五官明艳动人,美的令人移不开眼。
而这位秦公子倒也规矩,忙屈身行礼「四品尚书秦越之子秦易请娘娘安。」
李娘娘桃花眼微微敛起,目光中似有些疑惑「易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看来,以往的他们,不是这样的。
我这才发现,李娘娘今日穿了那件压箱底的粉衣。
「易哥哥是幼时用名,还请娘娘称呼微臣大名。」他的头又低了低,像是提醒又像是劝告。
李娘娘的脸霎时白了几分,她几欲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娘娘若没有别的事,那微臣就先告辞了。」他终于抬起了头,看向的却是别处。
李娘娘向来是敢爱敢恨,她大踏步的走下殿去,紧紧地拽住了秦公子的袖口「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狗皇帝威胁你了?」
我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祈祷这话没有第四个人听到。
「到底怎么啦?你说啊!」他越不说话,李娘娘就越着急。
她是极其在意秦公子的。
「秦某,失约了。」
他深深一拜,扯过了自己的袖子,几乎是逃离一般离开了大殿。
自始至终,他都不敢看娘娘一眼。
娘娘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的暗了下去。
那晚,李娘娘喝了个烂醉。
人一醉,就容易想起往事。
深宫寂寥,她连个知心人都没有,于是,拉着我的手喋喋不休了起来,
原来,她和秦易不止有青梅竹马之约,更有父母媒妁之言,秦家早就下了聘书,说要迎她做少夫人。
「后来呢?」
后来秦父离世,婚期延后了三年,让遭雷劈的皇帝占了便宜。
说着说着,她突然把故事转在了皇帝那儿,
其实,她认识皇帝比认识秦易要早。
兴武十三年,先帝邀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女子入宫,设宫宴。
明眼人都能看出,设宴是假,为太子择妃才是真。
而身为将门之后的李娘娘自然是首选。
入宫前,李夫人三番五次的嘱咐女儿,说只要她在宴上举止得体,事事妥当,那太子妃的位置就稳了,
新帝一立,皇后之位也是她的了。
本来答应的好好的,可到了入宫这天,李娘娘忽变了主意,提前离了宴席。
后宫恩怨太多,她不想把一生都葬送在这里。
讲到这里,李娘娘目光一暗,眸中似有水雾升起,
她说「若那日从了母亲的念想,倒也不必日日悔恨了。」
明明身旁之人是我,可我分明觉得,她是在和别人说话。
虽离了宴,可还未到出宫的时辰,她便在宫里闲逛了起来。
行至宣政殿时,前方传来声声啜泣之音。
好奇心萌起,她拨开海棠花枝,朝里看去,
只见一位玄衣少年跪坐在殿前,再走进些,发现少年怀中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女。
李娘娘又向前走了几步,少年的面容也逐渐清晰起来,他精致的侧脸被海棠花簇拥着,笼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白色,骤然如明珠般生晕。
任何人见了这样好看的人,都会为之一愣。
她的脚步不由得一顿,最终停留在了原处。
少年侧目而视,见是个宫外之人,便没有言语。
这么高冷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这位少年…莫非是?」我小心翼翼地瞄了娘娘一眼,欲言而止。
「是啊,就是狗皇帝。」她摇头叹息,借着酒劲撒泼道「以前这么乖,怎么后来就成了个混蛋。」
怕她又要出言无忌,我忙转了话锋「那少女呢?」
李娘娘垂下了眸子,绯红的脸上挂着笑意,她轻眨了下眼睛,故意卖了个关子。
我心中是有些难受,可她是主子,我是奴才,说不说全凭她的心意。
「那个少女此刻就在宫中,你若多留心些,自能猜到是谁,」她眸中闪着幽幽的光,继续将故事讲了下去。
李娘娘瞧着少女眉目紧闭,胸口起伏不定,又窥见她手腕上那两道血淋淋的口子,便有了答案「被蛇咬了?」
少年似是一愣,倒也没有隐瞒「银环。」
「那活不了了,」她站的笔直,神色间全无怜惜之意「早早准备身后事吧。」
「能活!」少年昂起了头,像是跟谁较劲一般「只要求的母后的还魂花,她就有救了!」
还魂花,西域贡品,可解万毒,今世仅有两朵,一朵在懿皇后那里,还有一朵被皇上赏赐给了心腹。
十一二岁的少年最是执着,李娘娘自是不忍心直接毁了他的希望,只是问道「她是什么人?」
他一下子蔫了,吞吞吐吐,只有两个字异常清晰。
「宫女。」
虽是一样的年纪,可李娘娘总觉得眼前的少年单纯的紧,不像是深宫别苑里长大的皇子。
她又问道「那你觉得懿娘娘的会给吗?」
他颇有深意的看了娘娘一眼,无从反驳。
「我能救她。」李娘娘低沉的眼睫微微颤动,忽的,与他对上了目光。
少年反倒怔了怔「真的?」
却又发觉失了礼数,于是问道「你是谁?」
花影倾斜,渐渐落到她一双美目上。
「李家不孝女——李致芸。」她抬眉回了一句,答的没有半分愧意。
就这样,少年和少女做了约定,她三日内将灵药送来,而他,
只当欠了她一个人情。
「后来我救了那个小宫女,狗皇帝却恩将仇报,把我囚在了这深宫里。」李娘娘恨的牙痒痒,想要在喝一杯,才发觉早已没了酒。
我细细品味其中,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银环毒性猛烈,娘娘哪儿找的灵药?」
「我偷了家里的还魂花。」她承认的迅速,倒也不顾及我这个外人「我原本是想着他和太子是一母所生,说不定能劝太子废了这庄婚事,」
「可谁料到太子压根没看上我。」
我还想问些什么,可李娘娘喝了太多酒,转眼间睡了过去。
即使睡着了,嘴里还在不停呢喃着狗皇帝。
我把她扶到了榻上,却又听见她在唤另一个人的名字——
「朱御瑾。」
我猛地一下定在了原地,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娘娘,她美目紧闭,的的确确是睡着了。
有那么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不是那么喜欢秦易,也不是那么讨厌皇上。
她只是想逃离深宫罢了。
第二日晌午,内务府那边来了人,说今夜李娘娘侍寝。
李娘娘醒时,我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奇怪的是,她既没有撒泼,也没有动怒,只是呆呆的倚在床沿边,问我今日是不是三月十七。
我掐手算了算日子,的确是。
她纤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如春日朝露,似是在回忆着什么。
忽的,她坐直了身子,喃喃自语道「是该去上柱香了。」
我给一旁的宫女递了个脸色,翠浓阿秋轻轻颔首,熟练的为娘娘梳洗打扮,还特意选了件素净点的衣裳。
李娘娘细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一张脸如出水芙蓉,只是少了几分往日的灵动。
略微失神后,她打开了右手边的妆匣,纤指在各种首饰上缓缓拂过,从中挑了一支桃红玉簪,将发间玲珑钗子上的换了下来。
「好看吗?」她回过眸来问我,眼含笑意,点点玉光席卷而来,衬得她温柔精致。
我一下子就看呆了,奈何胸无点墨,只会痴痴的说「好看」二字。
她满意的笑了。
李娘娘说要带我去个地方,口口声声说是带我,她步子却飞快,若不是我拼了命的往上赶,恐怕早看不到她人影了。
路上也有宫女妃嫔朝她行礼,可李娘娘却像见了阎王一般,别人一拜,她逃的就越快。
等到了地方,娘娘才偷偷告诉我,她把宫里的教习姑姑打了一顿,所以没人愿意教她宫廷礼仪,她自然不知怎么回礼。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娘娘,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等笑过了才发觉所来之地一所极其偏僻的宫殿,娘娘径直走了进去,我紧随其后。
大殿内空无一人,只摆了一个小小的牌匾,许是日子长久了,牌匾上只能依稀看得清一个「皇」字。
李娘娘未让我上前,我便站在原地,看她熟练的俯首燃香,看她痴痴的盯牌匾,看她只字不言。
我猜想着这是何人,却又觉得这是主子的家事,自己不能逾越了规矩。
李娘娘朱唇微张,只唤他「阿瑾。」
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她说「昨个易哥哥来退了婚事,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口中喃喃「阿瑾,这深宫,我终究是逃不出去了。」
我悄悄退了出去,将虚掩的宫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娘娘还说了许多话,大抵都是一口一个「阿瑾」。
她眼里有眷恋,有温柔,也有我从未看到过的忧愁。
不知为何,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总能想到少女时期的李娘娘,想到暖风拂过她淡粉色的桃花绣裙,她执扇不语,双眸含笑。
而她身旁站着一位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年,有那么一刻,两人对上目光。
她说「阿瑾,你带我走。」
或许少年微微点头,或许少年牵起了她的手,可他们的结局,总归不是好的。
李娘娘推门走了出来,脸上仍是带着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伪装的极好,连眼角的泪痕都抹得干干净净,可离开之际那一秒的恍惚,终究是将她的出卖了个彻彻底底。
她走的很慢,深一脚浅一脚,一步一个回首。
回宫之时已是傍晚,阿秋点上了宫灯,翠浓把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紫宸宫也多了些人烟气儿。
皇上来时已入了夜,李娘娘也懒得迎接,随行的公公禀退了我们,还顺手关了门。
我们紫宸宫的一众宫人都被打发到了长廊之上,翠浓阿秋是旧相识,两个丫头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宫闱中的趣事,抿嘴轻笑。
水风忽来,她们的话我倒也能听到一两句,无非就是孙尚书家的女儿刚入宫就被封了妃,怜贵妃为何频频侍寝却始终无孕,以及哪个宫女爬上了龙床,着实无趣。
寝殿内忽然传来东西破碎的声响,我急急忙忙的跑了过去,只见元公公席地而跪,口中喃喃着「皇上息怒」。
皇上正踩着满地的碎片,一步一步朝娘娘走去,
李娘娘倒也丝毫不惧,直直的望着他。
我紧挨着元公公跪了下去,把头埋得很低很低。
「李致芸,」他的嘴角几不可闻的抽搐了一下,似在压抑着内心中的怒火「朕与你年少相识,待你也算不薄,」
「你为何总要拿这些话来恶心朕。」
「不薄?」李娘娘笑了,眉眼里是深深地挖苦与讽刺「你明知道我厌恶什么,却还要把我囚在深宫,这就算待我不薄吗?」
「住嘴!」皇上扬起了手,而下一秒,手掌却落到了她的发间,摘下了她那支桃红玉簪。
顷刻,李娘娘突然变了脸色。
几乎是同一时间,「哐当」一声,玉簪被摔的粉碎,碎片四溅迸起,有片碎玉斜斜削过李娘娘的双目,幸得老天保佑,她避开了。
「紫宸宫所有奴才罚俸一年,静妃不识大统,无宣,不可踏出宫门一步。」皇上冷冷的瞥了她一眼,甩袖离开了此处。
「起驾回宫!」随着元公公的一句高喊,紫宸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李娘娘后退了几步,近乎脱力般的倒在了软榻之上。
「奴才将这里收拾收拾。」我笑着宽慰道「许是皇上最近太过操劳,心烦意乱,才摔了娘娘的东西——」
「他故意的。」娘娘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见不得我好,也见不得我念他。」
我一时无言,把目光放在了别处。
娘娘告诉我,这支桃红簪子陪了她五年。
五个春夏秋冬,哪怕只是个物件,也有了感情。
我下意识的问,这簪子怎么得来的?
等话一出口,我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赶紧闭上了嘴。
李娘娘淡淡瞥了我一眼,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娘娘忙了一天,早些休息吧。」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悄悄退了几步,想要离开。
「这簪子是阿瑾送我的,」她缓缓看向窗外,今夜的月光格外的清透,照的四下如笼轻纱。「可是我把它弄碎了。」
我停下了脚步,听娘娘讲述着心事。
她说今夜很美,认识阿瑾的那夜也是如此。
京城人人都知,李将军之女李致芸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从小未受过责罚,就连偷了家中的还魂花此等大事,也不过是禁足两个月罢了。
可她素来自由惯了,才第七天,就受不了了,吵着闹着非要出去。
李夫人虽疼女儿,但也知道此事在夫君心中的分量,连眼也懒得抬,只细细吩咐着女儿两个傍身丫鬟「仔细着点,中秋未到不许开门。」
「娘~」李娘娘软软的叫了一声「可今个儿是花节。」
「管你什么花节水节的,没有你爹的令,你休想踏出房门一步。」李夫人眉头一皱,神色有些冷淡,都怪自己平日太宠这个女儿了,才会把她惯的无法无天。
娘娘自知理亏,吐了吐舌头,也没再说什么了。
李夫人前脚刚出了后院,后脚就传来消息,说是四皇子来了,有事找小姐商议。
「她一个尚未及笄的丫头能商议什么?」
传话的管家抖了抖须白的胡子「四皇子也没透露什么,只说太子在迎春楼等着呢!」
太子?李夫人细细揣摩了下,觉得定是太子妃一事有望,便急急忙慌把女儿放了出去。
天色已晚,霞光悠悠褪去了。
李娘娘伸了个懒腰,用手肘碰了下身旁的少年「多谢。」
四皇子负手立于街市之间,淡淡瞥了她一眼「不必,你因我受罚,我不会坐视不管的。」
「呦,还挺知恩图报的嘛!」她打不禁侧目,又瞧今日节会十分热闹,讪讪笑道「不如好人做到底,陪我逛逛。」
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李娘娘只当他是同意了,拉着他的袖口就往人群里跑,先是选了一些女娃子的小物件,再站在高台前听了会戏。
等玩累了,便在湖边坐了下来。
娘娘把买来的东西一一摆开,挑了两件合心意的亲自戴上,剩下三件嘟囔着要送给兄长,嫂嫂。
「拿这么便宜的东西送人,你也不怕丢人。」四皇子细密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似在忍着笑意。
淡淡月光下,她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礼轻情意重嘛,这还多了一样,给你那个小宫女吧。」
「呐!」李娘娘把最为精致的青玉手镯递了过去,四皇子伸手去接,也不知怎么这么巧,镯子未接到,只碰到了个软嘟嘟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