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4. 明月照沟渠

明月照沟渠 点绛唇:谁向花前醉 冷宫的那位李娘娘薨了。 我去禀报的时候,皇上正教如娘娘写字。 他不悲不喜,脸上竟没有一丝神情。 我又禀报了一声。 皇上终于有了表情,他抽了抽嘴角,令任何人不得碰李娘娘的尸首,任何人不得为她哭丧。 朕要让她永生沉睡在冷宫里。 我诺了一声,关上了御书房的门。 外面的天黑压压的,我小声的抽泣了

第 2 / 3 部分

她脸「刷」的一红,将东西砸在了他身上「收着!」

四皇子自知理亏,幽黑的眼睛沉了沉,静静窥着娘娘的侧脸。

夏末的月光透过湖水倒影上来,映着少女的面容如白玉般清透精致,更衬的她的眸子比星月还要明亮。

他看呆了,岂知少女微微转头,正与他对上了目光。

这次脸红的,换成他了。

夜半时分,两人一前一后的回了将军府,四皇子不好进去,只将她送到了大门处。

「四弟,你好生胡闹。」花影下徐徐走出一位公子,锦衣玉带,气度不凡「私自离宫,可把母后急坏了。」

待看清楚来人的模样后,四皇子松了一口气「我特意叮嘱过意柔,说身体不适,不见任何人,怎被发现了?」

「意柔到底只是个丫头,母后三两句话她就招了。」他缓缓解释道,继而看到一旁的李娘娘,轻笑着「这位便是李家妹妹吧,那日宫宴妹妹走的太急,却连一睹芳容的几会都没有。」

娘娘猜出了他的身份,盈盈一拜「那日宫宴家中确有急事,让殿下失望了。」

他自踏月而来,满眼笑意「我母后与你娘亲是闺中好友,芸妹妹不必这么客气,唤我阿瑾就好。」

李娘娘抬首去望他,见他眉眼清致,谦和有礼,一下添了许多好感,羞着脸唤了句「阿瑾。」

这一唤,就唤了半生。

「他将桃红玉簪给了我,说是初见的心意。」想起往事,李娘娘有些难过,也有些叹息。

「阿瑾待我极好,会的东西也多,每次他的混账弟弟惹我生气,他总会变着法的哄我开心。」

「有时会给我讲戏文,有时会为我抚琴,总之,他对我的好,千言万语也说不清楚。」

「那怕他离世之时,也要替我安排好一切。」

将军嫡女的身份,对李娘娘来说,是福。而对她以后的夫君来说,便是祸,若她再嫁于皇室之外的人,更是弥天大祸。

而秦家官位不高,秦家少爷性格笃实,待人处事之风与太子也甚是相近,十分合娘娘的心意,所以才有了婚约一说。

只可惜之后发生的事,谁也难以预料到。

李娘娘见我怔了许久,笑着摆了摆手「不必为我伤心,这日子总要过下去,说出来反而心情更好了。」

随后从妆匣里选了几样首饰,扔给了我「今日你们因我受了罚,这些东西你们拿去典当了,算是补偿。」

我看着这些东西,各个精致非常,价值不菲,虽心中一阵暖意,却不敢收下「三喜家人都死绝了,要这么多钱财也无用,况且娘娘平日待我极好,怎能算是连累呢?」

「你是个孤苦伶仃的,但翠浓阿秋可不是,她们一个要抚养幼弟,一个要给老娘治病,」娘娘靠在了垫上,欣慰的点了点头「手里缺不了银子。」

没想到娘娘平日里大大咧咧,竟也有如此细心的时候。

我把首饰一样样分给了两个丫头,翠浓阿秋也懂事,不敢多说些什么,只面面相觑,心疼的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

今晚该我值夜,好不容易靠树眯了会,却被人硬生生的喊起来了。

原是宫门处站了个宫女,我本以为是哪家娘娘来了,走进了几步才发现仅有她一人。

她站在阴影处,只能看见盈盈身形,面容是一分也见不得。

「你是哪个宫的?」

她并未回答,只把手中的钱袋扔给了我「这是补给你们紫宸宫下人的,莫要独吞。」

如此多的银两,定不是一个宫女能拿的出,莫非是与娘娘交好的哪位妃嫔?

可为何不通报一声呢?

我心中虽生疑,但面上仍是挂着浅浅的笑「不知姑姑是哪个宫的?若是李娘娘问起也好有个交代。」

「你不必知道。」她语气平平,不愿透露「你也不必怕我害你家主子,这银子干净的很。」

我思来想去,也只可能是皇上的人了,不然别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得了消息,于是也放下了心。

「既接了我的银子,就将静妃的物件都还回去吧,这些都是她娘家得来的,给一样就少了一样。」

说完这话她就离开了,我快步追了过去,却真像长了翅膀一样,一溜烟就不见了。

第二日我将此事告诉了娘娘,娘娘只是淡淡瞥了我一眼,她觉得狗皇帝没有这么好心。

「那你在宫里可有熟识的嫔妃?」

「以前是有的,」她怔了怔,又释然一笑「只可惜我失手害了她,便老死不相往来了。」

我突然想到一个人,试探性的问道「莫非是那个小宫女?」

「是她,」她语气怅然,回忆往昔「原本我们俩也是知己好友,有些事,谁也不想让它发生。」

我听出李娘娘语气里淡淡的忧伤,心里也是一阵难过。

娘娘禁足这些时日,宫里可热闹了,先是璃月宫那位娘娘有了身子,后是青云殿的贵嫔生了位公主,却难产而亡。

皇上也真是走了霉运,后宫妃嫔本就屈指可数,如今废的废,死的死,也只剩下两三位了。

皇上到也来过紫宸宫,每次来都是一身酒气,也不过夜,只冷冷的看着娘娘。

那日来时还拿了个桃红玉簪,跟摔的那个一模一样,非要让娘娘戴上。

娘娘自然不肯,皇上只拿阿秋的性命来威胁她,娘娘虽心中不情愿,却还是依了他的令。

他斜斜靠在软垫上,幽深的眸静静的看着娘娘,眼神炙热,却不说话。

娘娘被他盯得发毛,想挪下位置,而她的手腕早被狠狠钳制住了,动弹不得。

禁足的第六个月,忽传来消息,说璃月宫的良妃生产了,皇上极为重视,足足派了几十位太医,璃月宫黑压压的都是人。

李娘娘放下了绣针,抬首「这才几个月份?」

「听说是去御花园赏菊时摔了一跤,」我脸上涌动着复杂的神色「也真是倒霉。」

其实摔一跤也没什么值得深思的,只是都太巧了,皇上登基的这五年里,嫔妃生产屡屡不幸,要么小产,要么难产,总之十分艰难。

就连一向无心争宠的李娘娘也发现了端倪,沉思一会儿,又展露笑意「狗皇帝不积德,报应来到儿孙身上了。」

我唏嘘不已,也算默认了。

才过了一日,又有消息传来,说是有人故意在良妃的必经之路上撒了猪油,才致使她脚下不稳。

皇上大怒之下,璃月宫的宫女全被发落了,还将犯事者打入了冷宫,下了旨秋后处置,嚷嚷着要给孙家一个交代。

李娘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说到「处置」二字时,竟忍不住立了起来「犯事之人,莫非是怜贵妃?」

「娘娘真聪明,」我脸上仍挂着笑「怜娘娘也算是颇得圣心,也不知怎么就做了这些糊涂事。」

「宫中嫔妃死的死,伤的伤,也只有她了。」

她语气很淡,却总夹杂着隐隐伤痛,随后直直朝殿门处走去,快的如同一阵风。

我忙拦住了她「娘娘,您还在禁足啊,得先去请了圣旨才能离宫。」

她素来任性,从柜中找了把称手的匕首,便匆匆闯了出去,口中高声道「我父亲是朝中重臣,国之将军,母亲是武安候独女,」

「我倒要看看他们谁敢伤我!」

这样的家世,即便是姑娘,也养得比别家的公子有傲气。

我紧随娘娘其后,只错开半步,生怕她做出什么忤逆之事。

她一路直奔冷宫,其间也有人拦她,但都被一个眼神吓退了。

李娘娘的心性向来如此,若是想去某个地方,想见某个人,那怕在天涯海角,她也会毫不犹豫的直直奔去。

冷宫大门紧闭,娘娘执着匕首就要闯宫,而此时阴影处走出一位熟悉的身影,来人挥了挥拂尘「李娘娘,皇上吩咐了,让您去瞧怜娘娘,不必这么大动干戈。」

原是元公公,他的脸上挂着尖酸刻薄,颇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李娘娘冷冷瞥了他一眼,守门侍卫得令,放她走了进去。

冷宫物件杂乱不堪,想是许久未有人打扫,那位曾宠冠六宫的怜贵妃正坐在槐花树下,望着远远一抹斜阳。

似是听到了声响,她苦笑道「你终于来了。」

李娘娘顿住了脚步,直直打量着她「是你做的吗?」

「若不是呢?」她起身,狭长的睫毛覆盖着眸中的丝丝忧愁,虽脸色苍白,但不难看出眉眼间的惊艳之色。

「我定会让内务府细查,还你清白。」

「倘若是呢?」她又淡淡一笑,纤细修长的手指摆弄着枝头花瓣「你又当如何?」

李娘娘一时语塞。

「芸姐姐,我有多喜欢他,你是知道的,」她怔怔的仰头出神,脸上颇带了几分倦意「所以我见不得他宠幸别人,也见不得别人有他的孩子。」

「你不该如此。」李娘娘微微皱眉,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这个几近癫狂的女子和往日懂事明理的意柔联系起来。

「是啊,我是不该这样,」怜贵妃沉着脸色,反问了一句「可若是芸姐姐,又当如何?」

「若彼时皇上是前太子,芸姐姐能容忍他与旁人共枕一榻吗?能容忍别人怀他的孩子吗?」

李娘娘想也不想,迅速答道「我自然能容忍。」

「那是因为芸姐姐还有有将军夫人、兄长嫂嫂撑腰,」她忽的一笑,那笑中带着怜悯「可我不一样,我什么都没有了!」

「家人,朋友,」她颤颤巍巍地抚摸着平坦的小腹,不知何时,已满脸泪花「还有孩子,」

「我只剩他了。」

娘娘语气软了几分「孩子是因我而失,你应该恨的人,是我。」

天色渐晚,四周景物的轮廓渐渐模糊了起来,最后一抹夕阳落在了两人的指尖之上。

「当年我失手将你推入鱼花池中,害你寒气入体,此生无孕,」她每说一句,心中的愧意便徒增一分「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旁人都是无辜的。」

听完她的叙述后,怜贵妃忽然一改往日柔弱的做派,冷冷笑了出来「芸姐姐当真以为是自己害的吗?当真以为会有人只吃了几口池水就坏了身子吗?」

「可是太医明明说——」

「芸姐姐,你太天真了,」她字字肺腑之言,「太医说的,未必就是真的,那日落水之事,其实是我一手安排的。」

「你、你说什么!?」李娘娘一阵错愕,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我自小伴他左右,自然知他心思,早在芸姐姐你入宫之时,我就知道,他喜欢你。」怜贵妃冷冷讲述着陈年旧事「他待你越不同,我就越恨你,那日我故意将你引至鱼花池边,然后用言语激怒你,你醉了酒,自然中了我的计,」

既已真相大白,她便不再隐瞒「只是后来的一切出乎了我的预料,我没想到皇上会动这么大的干戈,更没想到李伯父会入宫请罪,愿去边疆之地保你无恙。」

「芸姐姐,罪魁祸首,自始至终都是我。」

「落到这个地步,也是罪有应得。」

那一刻,所有的谜团仿佛都被解开了。

我偷偷窥了一眼李娘娘,只见她气的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忽的快步走上前去,死死的抓住了怜贵妃的手腕「我问你,既然落水是你一手安排好的,那你的病因究竟是什么!?」

「还魂花。」她轻轻一叹,颇有些天道轮回的意味「太医院的陈太医曾告诉我,还魂花性寒,须配向阳草服用,否则极易损害女子经脉,致使女子终身无孕。」

听了这话,娘娘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我再问你,你是如何知道良妃会去御花园赏菊,是不是狗皇帝告诉你的?」

「芸姐姐如何知道!?」怜贵妃惊愕的抬起了头,与她对上了目光。

她终于松开了手,复而攥紧了手心,连睫毛都在颤抖「意柔,还魂花须以向阳草相配,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没在信中嘱咐他吗?」

「也难怪你能在贵妃之位稳坐这么多年,他却丝毫不忌惮,」李娘娘艰难的吐出了一口空气,继而看向脸色苍白的怜贵妃「他既利用了你对他的爱,也利用了你对别人的恨。」

「董太傅之女,孔丞相之妹,以及这位孙家姑娘,哪个不是贤良淑德的女子?只可惜托生成了狗皇帝的嫔妃,走的不明不白。」

李娘娘越说越伤心,忍不住的落下了泪,那些本该如花般年纪的姑娘,被囚在了四四方方的天中,临到走时,还恨错了人。

「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怜贵妃几近瘫坐在了地上,生生将下唇咬出了血「原来…」

「原来我一直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她的语气越是平淡,心中就越是痛心。

「如今前朝已定,她不再需要了我了,所以才弃了这枚棋子。」

我心中也同情着怜娘娘这份遭遇,条条捋顺,唯有一点不算明白,皇上怎能算到前太子会先他一步走呢?

若算不到,不白白糟了怜娘娘的身子吗?

她恍惚了好久,才艰难的笑了一下,对李娘娘挥手示意「芸姐姐,你坐这边,我有些话要告诉你。」

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两人耳语了一番,娘娘像得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面色泛青,坐在那里摇摇欲坠。

正在她回神之际,怜贵妃的忽的抽出她腰间的匕首,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机会,直直朝腹部下方刺去。

刹那间,夺目的鲜血喷涌而出,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她顺势倒在了娘娘怀中。

「意柔!」李娘娘惊叫了出来,先是看向了我「三喜,去叫太医!」

我领命,快步跑了出去,却发觉大门被人上了锁,无论怎么敲击都无人应答。

「不必了,」怜贵妃淡淡一笑,她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皇上…让之所以肯让你进来,就是想让你劝我心甘情愿的赴死。」

「狗皇帝!」李娘娘死死咬紧了牙关,发泄般的锤向地面「我要杀了他!」

又见怀中人逐渐没了气力,慌了心神,拼命按压住了她腹部的伤口「意柔!」

「我…我是救不活了,芸姐姐,你不要伤心,」她每个字都使尽了全部的力气,可还是小如蚊蝇「我杀了这么多人,也该去…去偿命了。」

「芸姐姐,当年我中了蛇毒,他…他就这么抱着我,哭着求我别死…他那时说的话…是…是真的吧?」

泪眼迷蒙中,她什么也看不了清了。

「他…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了这样…你说…他会不会有什么苦衷…」

她用力的睁开了眼睛,眼前依旧是年少时的那片天,可她再也回不去了。

「芸姐姐…你不要哭…哭起来就…不好看了,对了,你之前送给我的镯子…我一直随身带着…」

她亮出了右手手腕上的青玉镯子,那镯子发出了明晃晃的光,在如此静谧的环境中,竟显得分外扎眼。

李娘娘此时也已泣不成声,只一味地回复着「我知道。」

「芸姐姐…当年我真的不是故意…陷害你,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他别这么爱你…没想到…会害得你们一家不能团聚…」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脸面对你…现在好了,我死了…你也不必恨我了…」

声音戛然而止,娘娘的哭声也停下了,她怔了怔,用手探了探怀中人的鼻息。

怜贵妃薨了。

由于她身上犯了数起罪孽,皇上并没有操办,只以美人之礼下葬。

李娘娘近几日都恍恍惚惚的,一呆坐就是一整天,连话也不愿与人说。

常人经历过大悲之后,都是这样的。

我也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捡了空便和娘娘聊天,只求分散些注意力。

腊月初三,前朝传来消息,说李将军谋反了。

李娘娘自然不信,她快步向宣政殿赶去,想找皇上问个清楚。

而此时,皇上也正朝紫宸宫赶来,两人正打了个照面。

大约也是太急了,李娘娘也忘了行礼,只道「我父亲一向忠贞报国,怎可能有谋反之举?还请皇上务必要查出散播流言之人!」

皇上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周身散发着阵阵寒气「你父亲的的确确与别国有书信往来,那些文官们个个慷慨激昂,要朕杀了你父亲。」

「文武之争,历朝都有,」李娘娘扬起了头,据理力争「还请皇上不要听信谗言。」

她见皇上面色不善,继而说道「若我父亲真有不正之举,也可让他回京,派刑部查个清楚。」

皇上讥讽的笑了笑,忽提起了另一件事「所有的事,意柔都与你说了,对吗?」

我看见娘娘的肩膀明显的颤抖了一下,她抬起了头「你什么意思?」

「如今前朝已定,后宫安稳,朕也不再受你父亲钳制,」他步步逼近娘娘,略显暧昧的摆弄着她鬓角处的发丝「所以朕希望你以后能学会如何做好一个嫔妃,而不是李家的女儿。」

过往,李将军手握重权,朝局尚且不稳,他需要李家的助力,而面对李娘娘的种种无理要求,他只能一一同意。

如今,他终于将老臣们各个击破,也抓到了李家的把柄,再没了任何顾虑。

「你威胁我?」李娘娘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下意识退后了几步,与皇上拉开了距离。

「朕已经下了旨,将你父母,兄嫂,全部关入了天牢内,秋后再议,」皇上皱了下眉头,似乎不太喜欢眼前人故意的避开「结果如何,全在于你。」

话毕,便离开了此处,只留我主仆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