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4. 明月照沟渠

明月照沟渠 点绛唇:谁向花前醉 冷宫的那位李娘娘薨了。 我去禀报的时候,皇上正教如娘娘写字。 他不悲不喜,脸上竟没有一丝神情。 我又禀报了一声。 皇上终于有了表情,他抽了抽嘴角,令任何人不得碰李娘娘的尸首,任何人不得为她哭丧。 朕要让她永生沉睡在冷宫里。 我诺了一声,关上了御书房的门。 外面的天黑压压的,我小声的抽泣了

第 3 / 3 部分

李娘娘呆呆的愣在了原地,曾经那个骄傲执着的她,此刻却突然没了主意。

我垂首宽慰道「今个天冷,娘娘还是早些回去吧。」

她望着不远处一座座整齐划一的宫殿,不知该如何迈脚。

今夜皇上来紫宸宫,意料之中。

而意料之外的是,李娘娘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乖顺和臣服,无论皇上如何的出言不逊的问,她都在低眉顺眼的答。

皇上很是满意,给了我们许多赏赐。

阿秋翠浓都说娘娘开窍了,以后好日子要来了,可我每每看向这样的娘娘,只觉得心疼。

自娘娘入宫以来,皇上第一次留宿了紫宸宫。

待皇上走后,娘娘张口告诉我,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我宽慰道,只要能救出将军,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能救出来吗?」她问,复而答道「但愿能吧。」

此后,皇上便像着了魔般,夜夜留宿紫宸宫。

其实,抛开其它不谈,皇上对娘娘,绝对是一片痴心。

比如那日娘娘偶然说起宫中的糖酥没有儿时的好吃,皇上便亲自请来了江南做糖的师傅,让娘娘一一品尝。

再比如娘娘感叹为何冬日没有蝴蝶,皇上听闻后忙派几十位宫匠连夜赶制了几千只纸蝶,表演给娘娘看。

娘娘没有太大反应,花花绿绿的纸蝶环顾她,她朝着皇上一笑,似在道谢。

落日余晖落在了二人身上,皇上就静静的站至一旁,往日常常敛着的眼眸,此刻却是含着深深地情意,凝视着她。

在如此岁月美好之景下,所有的仇怨,仿佛都消散了。

冬日很快就过去了,入春的第二天,把脉的太医禀来一个喜讯,说娘娘有孕了。

但这对于娘娘明显不算个喜讯,她面无表情的翻了个身,吩咐我将太医送出去。

我颔首,从荷包里拿出了一捧金瓜子,赔笑道「娘娘心里其实高兴极了,您可不要见外。」

紫宸宫的这位娘娘向来古怪,太医也没有多问,一手接过了赏赐,俯身退下了。

「怀了朕的孩子,不开心吗?」

我抬起眼,看见逆光中的皇上一步步走向床边,他的表情很是复杂,看来,自刚才起,他就一直站在殿外。

李娘娘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没有,这是我第一次做娘亲,有些不安。」

皇上的脸色终于有了些缓和,他坐在床边,将她小小的身子圈入怀中「别担心,一切有朕,」

「朕会保护好你们。」

「可不可以让我见见我父亲?」李娘娘冷冷的岔开了话题「我们已经许久未见面了。」

皇上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他似乎不太喜欢娘娘在与他亲昵时提起别人,尤其是她的家人,

可他最终还是给了答复「天牢阴冷潮湿,你现在身子正值虚弱,等过些日子吧。」

「可是——」娘娘还想说些什么,思量再三,却在望见他皱紧的眉头那一刻,闭上了嘴。

「朕会让你的父亲写信给你,」皇上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疑虑「你不用担心。」

如今之际,这是最好的办法,娘娘知道,再折腾下去也只能惹怒他,故而无话可说。

皇上的手轻轻地抚上了她的小腹,低声道「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他一定能健健康康的长大,你猜一猜,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娘娘并没有理睬他的话,缓缓的闭上眼睛。

有时候,视若无睹比明目张胆的怨恨更要可怕。

皇上的五指紧紧的攥在了一起,不知是笑是怒「朕知道,你对朕仍有怨恨,朕不奢求你能原谅朕,只是…孩子是无辜的。」

「皇上说什么呢?」李娘娘眸子里闪过一抹冷意「致芸虽从小到大任性惯了,但也识得抬举,皇上待我如何,六宫皆看在眼里,何来怨恨之说呢?」

她说的句句在理,却让人徒然生出一层寒意。

皇上倒宁愿她如之前一样,打打杀杀,把怒气撒出来,也比现在令人捉摸不透的强。

「不论如何,孩子都是无辜的,」皇上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言语中比刚才多了一些威胁的意味「朕相信,你的父亲也很希望见到外孙。」

她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没办法,这始终是她的软肋。

第二日,元公公送来了李将军的信,李娘娘迫不及待的打开了信封,望着熟悉的字迹,她释然一笑。

「总归是值得的,」我走上前去「李将军如今安然无恙就好。」

娘娘放下了信,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是啊。」

又看向空落落的寝殿,冷笑道「也不知这日子什么时候能熬到头。」

「您如今身怀龙嗣,皇上是不敢动李家的。」我把信整整齐齐的叠了起来「您大可放一万个心。」

李娘娘眸中终于涌现了一丝亮光,她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小腹,那里微微隆起,轻轻触碰,似乎能感觉到胎儿的心跳——

这是生命的象征。

「要熬到头了,」她这样说道。

皇上这样期待这个孩子,每日除了上朝就是陪在娘娘身边,几乎要住在了紫宸宫,娘娘也以往热络了几分,两人甚至还能闲谈几句。

「若是个男孩,便叫他朱昀棠。」皇上把娘娘揽入了怀中,眉梢微微上挑,很显然,他很开心。

娘娘听到,绣花的手顿了一下「为何?」

「朕初见阿芸,就是在海棠花下,」他捏了捏眼前人圆乎乎的脸「你不会忘了吧?」

娘娘恬恬一笑,却不想晃神间绣针竟直直刺入指尖,血珠瞬时沁了下来,染在绣帕上,宛若一朵盛开的红莲。

皇上慌忙的抓起了她的手,见密密麻麻的全是针孔,质问道「怎么回事?」

「孩儿出生,为娘总要送他一件礼物,」李娘娘挣开了他的手,尴尬的讲述着自己的心思「可是我愚笨的紧,怎么也绣不好这个花样。」

皇上知娘娘是一片好意,便也没有阻止,但抱她的力度更大了,在她耳边轻声道「阿芸,碰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他用的是「我」,而不是「朕」。

李娘娘的也不敢动,任他诉说着心意。

「阿芸,我们重新开始吧。」

李娘娘垂下了眸子,盯着帕子上的血迹越来越大,最终淹没了绣好的桃花。

她忽然感觉到手背被灼烧了一下,猛地抬头,正与他漆黑的眸子对在了一起。

那个在朝堂上搬弄风云,那个运筹帷幄的人,竟然在哭。

他放下了一个帝王该有的骄傲,一个掌权者该有的尊贵,眸中含着热泪和孤掷一注的执着,在等待着她的回应。

正在她启唇的那一刻,元公公走了进来,传,羌族使者入宫觐见,还请皇上速速去处理政事。

他在她额头上留下了一个轻轻的吻,说「不必急着回答,等朕回来。」

李娘娘终于回过了神。

等皇上回来之时,李娘娘已经换了一身粉色衣裳,坐在珠帘后拂手弄琴。

琴声清如珠玉,细如泉流,皇上认识这曲,是失传已久的《广陵散》。

待一炷香后,珠帘内琴声戛然而止,皇上深感不妙,快步跑了进去,却见李娘娘虚弱的倒在了地上,身下流出的血水逐渐染红了粉色的纱衣,看来胎儿已然不保。

皇上顿时失去了理智,一一扫过我和翠浓阿秋三人「是谁!?谁对你家娘娘下的毒手!」

我们三人齐齐跪了下来,吓得浑身发抖。

「愣着干什么!快去喊御医啊!」元公公恨铁不成钢的提醒道。

阿秋翠浓会意,两个小姑娘你馋着我我馋着你站了起来,朝太医院跑去。

「朱御修,」李娘娘静静看着他暴怒的模样,颇有些大仇得报的快意「你的孩子,没有了。」

这次的笑,是发自真心的。

皇上瞬间明白了一切,怒火吞没了他所有的情谊,他紧紧的掐住了她的脖子,怒吼道「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你的亲生骨肉下手?!」

「你不是也对你的同胞哥哥下手吗?」李娘娘面上寒意更甚,她瞥了一眼这把古琴「熟悉吗?」

他的目光落在了这把古琴之上,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一般,眼眶微红「难道说?你的手上伤口!?」

「是啊,」李娘娘白皙纤长的脖子被他掐的有些泛红,可她仍是不愿服软半分「把毒药涂抹在古琴之上,再划破手指,毒药就会顺着着伤口冲入五脏六腑,」

「这些,可都是你想出来的!」

他松开了手,踉跄的后退了几步。

片刻的喘息让李娘娘剧烈的咳嗽了几声,待平复过后,她冷冷开口「朱御修,阿瑾身患重病,本来就熬不过那个冬日了,你为什么这么等不及?」

「因为…」他的眼眶微微湿润,连手指都有些颤抖「因为你。」

李娘娘怔了怔,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他说待父皇南征回朝,就求父皇下旨和你成亲,他要让你守一辈子的活寡。」皇上语气中带着深深地挖苦之意,将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了她。

她自然是不信他的,阿瑾待他那样的好,怎么可能忍心算计于她,可是不知为何,她的身子却在一个劲的颤抖「你胡说些什么,阿瑾明明说过,让我嫁给秦公子,让我忘掉他!」

他依旧缓缓地,几近残忍地诉说着这一切「那时他服用了还魂花,还有活着的可能,让你与秦易订了婚约,到时候你退无可退,」

「若还魂花能救他性命,他便另娶她人,若还魂花无效,他再去求先帝下旨娶你,牵制住李家的势力。」

「阿芸,你难道就没想过吗?李夫人、先皇、太后以及你都同意李家与太子这门婚事,可为何他迟迟不来下聘呢?」

「换而言之,是谁一直不同意呢?」

「你骗我!你骗我!」她神色如同死灰,始终不愿承认这一切。

月光透过雕花长窗,淡淡薄薄的笼罩在了她的身上,依稀印着她那套桃红色褶裙,耀眼夺目。

「阿芸,朕骗过很多人,但从未骗过你。」他突然低笑出声,看啊,这就是他爱了这么久的姑娘,多么残忍,多么绝情。

「其实,那怕以前你再爱他,朕也从未后悔过与你相识,」他看着满地的鲜血,又想起了刚才争辩的一切「可现在,朕后悔了,如果可以,真希望从未遇见你。」

「以及,永远不要爱上你。」

闹剧的最后,李娘娘因谋害皇嗣被关入了冷宫,阿秋翠浓因侍奉不利也被关了进去,皇上令元公公归乡休养,将我留在了身边。

那夜子时,我看见御书房被人留了一盏灯,原以为是哪个小宫女不长记性,走进一看,才发现是皇上。

许是政务太忙,他在这里打了个盹。

我怕圣体着凉,想为皇上披件衣服,刚绕至他身后,却发现皇上压着一封信。

不,确切的说,是李将军寄给娘娘的信。

信下还有一沓字帖,是李将军的字迹。

我细细摸索这其中的原由,想来也只有一个答案,李将军已经去世了,李将军的信,一直是皇上仿的。

怪不得娘娘拿到信是那个反应,即使仿的再像,在最亲的人眼里,还是能一眼识破。

原来皇上私底下为娘娘付出了这么多,不知怎的,我一想起那晚争吵时的皇上,就一阵心疼。

自然,娘娘也很可怜。

他们都是被情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

皇上似乎在做梦,眉头紧锁,还说起了梦话「你为什么始终不愿意相信朕?」

「那朕把江山还给他,你原谅朕,行吗?」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