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矫情终结者
矫情终结者 点绛唇:谁向花前醉 十六年前,我娘在大雪天里救了个孤女,收她做了自己的丫鬟,日日带在身边。 十六年后,这个孤女成了我爹最宠爱的姨娘。同样在一个大雪天里,她把病重的我娘赶出了家门,我们母女二人露宿街头。 我握紧了娘的手,叫她安心。 「阿冉已经长大了,会把失去的一切讨回来。」 1. 我叫苏冉,苏家的长女。 我爹
第 2 / 2 部分
这十几年来,母亲对父亲一直缺乏原则底线,他是她少女时期满腔柔情的寄托,她太爱他。
哪怕父亲伤了她的心,只要去她屋里,说几句温暖的话,摸摸我的头,母亲的心就会软下来。
而父亲此刻是如此情深意切,他眼中的心痛不是假的,连刘太医都有一丝动容。
我娘生着病,气力不足,此刻才张了张口,说出了刘太医来到后的第一句话。
「我要和离。」
一时间,房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我看着父亲极度尴尬的脸色,和柳盈盈脸上复杂的表情,嘴角缓缓露出了一丝笑意。
「刚好,刘太医是老太妃的人,可以做个见证。」
我轻声道。
「以后我跟我母亲,就和苏家没有关系了。」
母亲养病,我让父亲把和离书和家里的地契银票都备好,由我上门代替母亲谈。
等他们的日子里,秦郁带着两箱书来找我。
他说我离开书院好些日子,先生特别挂念我,怕我功课落下了,就叫他上门来给我补习。
这话听得我一头雾水。
「第一。」我回忆了一下书院先生那张严肃板正的脸,「我平日里天天揪着先生提问,把他烦得要命,离开时我也跟他请了假,他巴不得我在外头多呆几日,少扰了他的清净。」
「第二,咱俩谁学习好还不一定呢,轮得到你给我补习么?」
我话音未落,旁边的小丫鬟赶紧拉拉我的袖子,凑近我的耳朵。
「小姐,你懂不懂风情,人家就是找个借口上门看你。」
我愁苦地看着我的小丫鬟,这孩子的心思是好的。
就是……嗓门太大了点。
我耳朵都被震得嗡嗡的,秦郁就站在几尺外,他听不见才有鬼了。
我回头一看,秦郁的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不过一没辩解,二没否认,只是拿了把扇子不停地摇,试图用扇面挡住自己的脸。
这么看着,还挺可爱的。
「坐吧。」我冲秦郁招呼道。
「给秦公子看茶。」
我和秦郁一起读了会儿书,他喝了茶,问我初五要不要一起去参加京城公子小姐们的踏青会。
「去不成啦。」我说,「我得上门去拿我母亲的和离书。」
然而我最终还是把拿和离书的日子推迟了一天,先去了踏青会。
原因无他。
我知道了苏娇娇要去。
苏娇娇从小被柳姨娘培养着高嫁,我知道柳姨娘心气高,但我并没想到她心气那么高。
柳姨娘为苏娇娇物色的夫婿对象,居然是秦郁。
柳姨娘甚至对苏娇娇说,先做妾也没关系,毕竟在我朝,妾也有被扶正的可能性。
老管家给我复述柳姨娘的话时,我简直气笑了。
这个柳盈盈,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是我爹呢。
和离书可以晚一天再拿,但好戏错过了就没有了。
于是那一日,我没有通知任何人,悄悄去了踏青会。
我到得有些晚了,踏青已经开始,公子小姐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河边,作诗的作诗,清淡的清谈。
不得不说,在一众风雅人士中,苏娇娇那份刻意的卖弄风骚,显得有些……上不得台面。
她把腰扭得像杨柳枝,款款来到秦郁身边。
「秦公子,这是妾身亲手特制的豆沙糕饼,请秦公子尝尝。」
秦郁淡淡的:「谢苏小姐,我不吃甜的。」
「哎呀,你就接过去嘛。」苏娇娇嗔怪道,「不要让我一直这么举着,人家手很酸的。」
秦郁挑起眉毛。
「哦?」
「那苏小姐可该多多锻炼、强身健体了。」
苏娇娇:「……」
出师不利,她生气地把豆沙糕饼往丫鬟手中的盒子里一扔。
不过随即,她计上心来。
更准确地说,她继承了她娘的老套路。
「诶,那边好像有一只蝴蝶……」
苏娇娇的目光天真可爱地往旁边看去,她小跑几步,结果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不偏不倚地朝秦郁摔了过去。
秦郁这个人我非常了解,可谓身手敏捷、反应极快。
于是在苏娇娇即将跌进秦郁怀里的刹那,电光火石之间,秦郁飞快地……
闪到了一边。
他的背后是河。
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所有在清谈的公子小姐们都惊讶地转头望过来。
苏娇娇从河里冒出头来。
「救……救命!」
「我真的……真的不会水!」
我:「……」
怎么说呢。
你不用会水啊。
这条河的深度就只到你胸口……
你直接站直不就好了吗。
但苏娇娇继承了她母亲的演技,扑腾得情真意切,还大口地呛水,一副再不救她她就能溺死在这条小溪里的架势。
如果秦郁不下去救她,真出了三长两短,秦郁身上就是背着人命。
秦郁正在倍感压力的时候,只听到旁边扑通一声。
我下水了。
我缓缓游到苏娇娇身边,非常不耐烦地说。
「我来救你了。」
苏娇娇睁大了那双楚楚可怜的杏核眼,她之前一门心思全在秦郁身上,压根就没注意到我来了。
「救我……救我……」片刻的惊诧后,苏娇娇恢复了演技,她拼命地扑腾着,一副被水流带动着的样子,漂得离我越来越远。
就是不想让我救。
就是想让秦郁救。
行吧。
我一把拉住扑腾不止的苏娇娇,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刀敲在她后颈,直接把她敲晕了。
唉,总算配合了。
见义勇为可真难。
我带着昏迷的苏娇娇游回了岸边。
她大概是片刻后就醒了,但是估计是想表现自己被我打得很严重,于是一直装作不省人事的样子。
我看着她疯狂跳动的眼皮,在心里暗自发笑,也不揭穿她,就坐在一边等着。
一炷香的工夫后,苏娇娇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终于迷茫地睁开了双眼,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
当她的目光落到我脸上时,她怔了怔,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冉姐姐,娇娇心里一直敬你爱你,你却殴打我……」
苏娇娇哭得声噎气堵、梨花带雨,试图带动周围的看客一起指责我。
然而这一次操纵舆论却远没有她想得容易。
一个离事发地点最近的小姐率先开了口。
「你挣扎得那么厉害,她要是不打晕你,不就被你一起带水里去了么?」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就是,人家救了你,还反过来怪人家。」
「白眼儿狼么这不是?」
「你没听说么,她这白眼儿狼可是有家学传承的。」
「什么故事?快讲讲。」
「我也是才听说,她娘是个姨娘,当年被大夫人在大雪天里救了才捡了条命。结果今年说是送大夫人到府外清净地养病,实际上是把人家赶出去了……」
作诗和清淡无法拉近人与人间的距离。
但是八卦可以。
一时间,踏青会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苏娇娇被大家包围起来指指点点,她无法承受这一切,想要开口反驳却急火攻心,倒进了丫鬟的怀里。
「唔,这次是真晕。」我点评。
旁边有人好奇道:「你还能分辨她是真晕还是假晕?」
「这个简单,晕得比较体面漂亮的,大概率是装的。」我指指翻着白眼张着嘴的苏娇娇,「这种一看就很实诚。」
「快带你家小姐回去休息吧。」我对苏娇娇的丫鬟道。
苏娇娇被扶进轿子,接回了苏府。踏青会也没什么再继续的必要,刚热络起来的公子小姐们不愿再附庸风雅,准备换个更方便嗑瓜子的地方继续八卦。
人都散去了,我也准备离开,才看到秦郁匆匆赶来。
我把苏娇娇救上来之后他人就不见了,我忙着对付苏娇娇,也没去找他。
我刚要上去问他去了哪里,就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湿漉漉的。
「你逞什么英雄?」秦郁脸色挺黑,他向来文雅,明明白白把不高兴三个大字写脸上的时候很少。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总是被我见证了。
「她不可能消停的,我再不下去,你就得下去了。」
「我下去就我下去,我一个男子还要在乎这些?」秦郁把披肩在我身上围好。
「你觉得春天暖和了就不用担心?你每年风寒都是在春天!」秦郁拉着我上轿,对着轿夫道,「去医馆。」
「干嘛?我还没病呢!」
「等病了就晚了。」秦郁不容置疑,「去医馆,喝一服加了药材的热姜汤。」
我坐在轿子上,轿子晃晃悠悠,带着我的记忆去了小时候。
我确实每年生病,都是在春天。
书院离家远,我又喜欢硬挺,病了也不跟先生说。
是秦郁发现了烧得满面通红的我,把我背去看郎中。
我为了感谢他,病好后都会给他做个拿手菜。
这几年我长大了,身子骨强健了许多,不怎么病了,我还跟他开玩笑,说没有好菜吃了。
秦郁当时叹了口气。
「你平平安安的,我哪在乎吃什么。」
我转头看向秦郁。
「我在乎。」
「什么?」秦郁看向我,没明白我在说什么。
「你说你不在乎下去救她,但是我在乎。」我说,「我不喜欢她碰你。」
我说完感觉脸有点热,刚好轿子到了医馆,我急急忙忙地跑下去。
但在起身之前,我还是看到,秦郁的嘴角带上了一抹笑。
我冲进医馆,药材清苦的气味漫卷过来。
但我也轻轻地笑了。
我就知道那和离书的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硕大的红木桌子两边,一边坐着我,一边坐着我爹和柳盈盈。
我冲二人挑眉:「爹,我们当时说好的,你的东西你留下,我娘的东西她拿走。」
「宅子,是我外祖留下的,你得带着下人们搬出去,这个你答应了,没问题;家具,我娘置办了一部分,里面也有你买的,时间久了记不清,我也就不跟你算了,你喜欢的你带走就是。」
「我只想知道——醉仙楼的地契,为什么没给我?」
柳盈盈冲我皮笑肉不笑:「阿冉,京城中人人都知道,醉仙楼那是苏家的呀,自从你娘嫁过来,醉仙楼对外就是苏家的产业,人们认的也是苏家的名头。」
「骤然易主的话,人们不认,那不是砸了醉仙楼的招牌吗?」
我懒得掰扯,于是轻轻一笑,站起身来。
「听说醉仙楼今天有喜事,不如二位跟我一起去瞧瞧吧。」
他俩一头雾水地跟着我来到醉仙楼门口,顾叔等人喜气洋洋地,正往门口挂一块牌匾。
「这可是宫里赐的,老太妃亲手所提。」
顾叔眉飞色舞。
「老太妃当年是京城闺阁中有名的才女,她的墨宝可是千金难求,咱们这儿以后生意肯定会更兴隆——喂,你们几个,再往上挂挂,对,扶正!」
那块牌匾终于在几个伙计的努力下挂正了,上面四个大字清清楚楚——「陈氏佳肴」。
爹和柳盈盈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没什么不好接受的。」我笑着看向他们,「老太妃都不觉得这醉仙楼是苏家的,其他客人又怎么会多想呢?」
「我明日……明日把地契给你。」爹讷讷地说。
「就今天。」我缓缓道,「拿不到地契,我这心思就安定不下来。」
「我这心思安定不下来,经营上就必然出岔子,没准哪次给宫里的贡菜就做错了。」
「到时候老太妃问起责来,我就一五一十地说明。」
「啊,对了。」我拍拍脑袋,「听说上次刘大夫回去向老太妃汇报,老太妃连骂了好几声贱人,也是奇了,老太妃素来文雅……」
我看向爹和柳盈盈。
「你们说,是谁值得她这么骂呀?」
二人回避了我的目光,一起打了个冷战。
如愿拿到地契后,我准备了蟹粉小笼,进宫去谢老太妃。
「你来的正是时候。」
下午天气很好,老太妃的笑容就像日头一样,让人看得心里暖烘烘的。
今日的确是个大日子,几位京城较为显赫的女眷都在老太妃宫里请安。
提出「男女同学」、给了我读书机会的靖王妃坐在位首,她的旁边则是十五岁代父上战场、有着我朝花木兰之称的巾帼英雄卢将军,以及曾帮皇帝打理内务的铁腕女官南宫容。
她们商讨的内容正是今年的科举想要引入女子。
「既然男女已经可以同在书院修习,那么为何不可以同上考场?」这是靖王妃。
「就是的,老娘能上战场打仗!」这是卢将军。
「女子的治理才能不该只用在内宫之中,朝堂上亦可有所作为。」这是南宫女官。
「既如此,就由我这个做大姐的,来向皇上提议吧。」老太妃笑了笑,转向我。
「怎么样,阿冉,想不想做我朝第一位女状元?」
我愣了愣,心中像是有股火烧。
「你是个好丫头,护得住家人,守得住基业,小小年纪便能斗倒面善心狠的姨娘。」
「但是你该明白,那些终究是小事,将你全部的精力和智慧都放在那些事上,是一种浪费。」
靖王妃也笑着指指自己和其他人。
「我们这代女人,年轻的时候也个顶个都是狠角色。」
「不过现在我们老了,以后,还要看你们的。」
老太妃和靖王妃等人的努力是有效的,那一年,科考中头一次出现了男女同考的盛景。
这一次科考,我与我的同辈们都参与了,每个人的结局却完全不同——
苏娇娇几乎不通文墨,这些年来,她被柳姨娘教了太多男女间的技巧,如果拿经书、诗文、公务问她,她则完全不知该如何作答。这样的她,自然没能获得科考的资格。
苏坤参加了考试,并且在前两轮的测试中名列前茅。
但随即,他被人发现是重金收买了主考官,提前拿到了考题,又花大价钱请别人帮自己写了文章。
作为苏家唯一的儿子,苏坤从小受到爹和柳姨娘的溺爱,只要他想要的东西,无论多高的价格,爹和柳姨娘也会满足他。也许在他心中,早就认为世间一切之物都是可以花钱买到的,寒窗苦读、常年练习的苦,早就不是他可以忍受的。
苏坤舞弊的事情被发现后,爹脸上无光,自罚降了官职品级。
他俸禄本也不多,离开我外祖的宅子之后,只能在京郊租了个小宅子。
柳盈盈过得不顺心,每天哭闹来哭闹去,把我爹吵得脑仁疼。
他又上门来找我娘,我娘闭门谢客,爹碰了一鼻子灰,只好又回去了。
他已经意识到柳盈盈根本不爱他,只是一心拿他当向上爬的梯子,二人日日吵架,动静闹得街坊四邻全都知道,流言一路传到了我娘这里。
我娘讲给我听,我只是笑笑,又问了她一个问题。
「如果回到当年,你还会救柳盈盈么?」
我娘对着青灯沉默,和我爹和离后,她信了佛,每日沐浴熏香,小院中皆是清净的味道。
良久,我娘捻着佛珠,轻声道:「会救的。」
「阿冉,娘知道你要说什么。」
「若我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那么当年救了她之后,会赶她出府。」
「但你若问我看到一个人躺在雪地里会不会救,那我的答案是,永远会。」
我掩上门,将我娘一袭素衣的身影隔绝于内,没有再打扰她的清修。
世间诸人,自有各自的选择。
我娘有我娘的选择。
而柳盈盈,也有她的选择。
在那个潮湿逼仄的宅子里住了半年后,她受不了了。
她抛下自己的一双儿女,和一个盐商私奔了。
那盐商是个私贩,没有官府通牒,做的是不能见光的生意,只能抄小道走。
小道靠近山林,马贼出没,马贼劫了盐商的车。
为了活命自保,盐商把柳盈盈献给了马贼。
至于柳盈盈到底在贼窝中经历了什么,有没有活着出来,就再没有人知道了。
那都是后面的事了。
而眼下,最后一轮殿试即将开始。
入选者中,最有可能获得状元的,便是书院的一二名。
我和秦郁。
临考的前一夜,全城的小姐都来给我家给我打气。
她们说,阿冉,你若是当了我朝第一位女状元,我们每个人都跟着你脸上有光。
秦郁那边也放了话,不会让给我。
此刻,我们站在殿外,秦郁转头看向我。
「不如我们打个赌。」
「如果我中了状元,你便嫁给我。」
我点头:「没问题,那如果我中了状元……」
秦郁期待地看着我,他等待着那句「你就娶我」。
我说:「你就来醉仙楼免费打工三个月。」
秦郁:「……」
他还想要说什么,然而太监已经从内殿走出来,展开圣旨开始宣读。
钟声响起。
最后一轮比试,终于来到。
我和秦郁,跟着其他考生一起,行礼如仪。
我的嘴角蔓着一丝浅笑。
我没有告诉秦郁的是,醉仙楼并不接受外人的帮工,包括顾叔在内的伙计,都和我外祖有或远或近的亲戚关系。
也就是说,能去我家酒楼打工的……
只有我的家里人。
很多年后。
「然后呢?你就真的去她的酒楼打了三个月的工?」
「三个月太短。」
「我想打一辈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