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凰朝
凰朝 非正常人类恋爱笔记 我是太子妃。 太子的通房来我面前耀武扬威:「我倒是身怀六甲了,姐姐还没承宠吧?」 我不怒反喜,激动地告诫太医:「务必保住孩子。」 我等了三年,就等东宫有喜。 好让我去父留子,垂帘听政。 1 我从凤藻宫出来,遇到了一位众星拱月的女子。 她穿金戴玉,领着大队人马不规不矩地冲我福了福身。 「这位就是
第 3 / 5 部分
「荒谬!」皇帝将他遣退。
香烟袅袅中只剩下我和他。
舅舅枯瘦的手探出了帷帐:「你真的想废太子?」
「是。」
「立储不过两年多,再行废立,恐怕动摇国本。」
比起怀王,舅舅更喜欢赵欢这个儿子。
他是个文弱的男人,一生都笼罩在我母亲的阴影之下,在我母亲身边,他只是一个单薄的普通人。
但就因为他是个男子,最后他登临帝位,我母亲永远只是大长公主。
他从尚武的赵欢身上看见了一种可能性。
「朕知道你怨恨朕。朕老了,时日无多,这个位置是朕的,将来也是你的。赵欢是一把很快的刀,天下不能没有刀。」
「我没有怨恨过舅舅。」我坐到了这位行将就木的男子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舅舅待我们极好,极温柔。
他还是临淮哥哥的父亲。
我待他很亲近。
舅舅叹了口气:「那你怎样才肯保赵欢?你说。」
我温柔地用梳篦理着他的白发,想象着我临淮哥哥老去后,是不是也像舅舅这样温和儒雅:「我要舅舅帮我一件事。」
「哦?」
「我希望平民可以入仕。」
我从昭阳殿出来,赵欢在底下等我。
「你跟赵昕是什么时候搅合在一起?」他的眼睛亮而有神,确像一把刀。
「怀王是我的弟弟。」
「我也是你的弟弟。你究竟有几个弟弟。」他欺上前,眼中凌凌的光,「男未婚女未嫁你与他同坐一车,你是不是像对那个男伎那样……」
「太子逾距了。」我不喜欢男人管我的情事。
有,或者没有,都是我的私事。
他没有资格插手。
赵欢拽住了我的手腕:「苏静言!我是你丈夫!」
「太子错了。」我拂开了他的手,「我的丈夫,是未来的九五之尊。但是太子,未必做得上皇帝。」
「你要废掉我?」赵欢愕然,「竟然是你要废掉我?!」
赵欢眼里的水色消失了,变得阴冷而狠厉。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去。
很快,我就听说他放下了平日里喜欢的游猎,转而斡旋在世家之中。
与怀王斗得水深过热。
「他跟简公来往,想要争取简家的支持,和那个简妃颜眉来眼去的。」我的六妹妹在我房中逗着金丝雀,「姐姐你真的不管管吗?」
「让他们斗。」我自管自临摹着文定先生的墨迹。
哪一朝天子,不是从兄弟间杀出来的。
赵欢就一个弟弟。
他要登大宝,难道连个怀王都斗不赢吗?
那还做什么九五之尊?
「我是个很公平的人。手心手背都是弟弟。他们谁是皇帝,我就当谁的皇后。」
只要他们不要闹得太大,宫城之中每人给一千兵马看谁活到最后,我还是愿意等等的。
我现在更关心的是,朝堂之间争得如火如荼的平民科举一事。
毕竟我答应过静旻妹妹,为她谋个出路。
皇帝久违地在朝堂现身,支持民间取士。
皇帝需要没有根基、依附于他的人。
世家大族自然反对。
朝会开得剑拔弩张。
我看时机已准,坐在姑姑脚下,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递给她。
帘幕后钻出姑姑柔柔的声音:「既然如此,不如各退一步,以世家女子取士,诸位觉得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女子怎么能出仕,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她们头发长见识短,懂得什么?」
「自大长公主立女学以来,世家女子读书者,十之八九。说她们头发长见识短,那太学那些考不过女学的公子,岂不是……」姑姑柔柔地笑起来。「况且那可都是各位大人的女儿啊。」
这句话可敲打在他们的心坎上了。
世家贵族不会把权位让给泥腿子。
但如果是自己的女儿呢?
不是人人家中都能保证儿子成器。
倒是京中女子不愿闺中待嫁,识大体的多些。
「女子登科,能做什么?难道让她们去当官?」我的舅舅发话了。
他越过帘帐看着我,显然是恼怒被我摆了一道。
「女子心慈手软,听话柔顺。」我姑姑按着我的话术说道,「虽然成不了将相之才,但做百姓的父母官,想必比那些贪得无厌的贪官污吏要跟体恤民情。」
后来又起了一些争执。
比如说,女子做什么官,几品官。
抛头露面要不要带兜帽。
未婚可不可以出仕……
我一笔一笔记着,轻轻勾起了唇角。
不重要, 已经都不重要了。
瞧,他们都心动了。
原本争执不下的皇帝与世家,各退一步。
刚好退到了我真正想要的地方。
女子当官的口子已经张开,接下来,就是长年累月、一点一滴的洗牌。
秋闱,第一批女士子名单下发。
泱泱大国,只取三位。
我没有辜负静旻。
静旻也没有负我,高中探花。
我送她去川渝之地做一个小小七品知县。
城门前,我给她整理着厚厚的斗篷:「王氏飞扬跋扈,欺男霸女,不是一朝一夕。他们之所以如此有恃无恐,是因为南阳是王家郡望。」
南阳王氏,占地万顷,奴仆十万,富可敌国。
「你是知县,是父母官,你干得好,南阳的老百姓安居乐业,就不会想着做王家的走狗。你做的不好,整个南阳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妹妹知道。」那件事后,静旻用功读书,高中后才敢大病一场,越发清瘦。
可这清瘦中却生出一份坚毅。
「我要南阳再没有王氏,让王春材没有家族可以倚靠。到时候我杀他,就像杀一只蝼蚁。」她眼中燃烧着怒火。
我点点头。
她会记住这份愤怒,被这愤怒经年累月地煅烧着,成才。
5
舅舅的身体一日日不好了。
帝都内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更紧张。
为了给舅舅冲喜,姑姑在御花园里摆开赏花宴。
赵昕坐在了我的身边。
赵欢却和简妃颜一道出席。
简妃颜是简家嫡女,很少抛头露面,但她的容貌一如她的名字,明明如月,谪仙降世。
我们被并称为帝都第一美人。
别人这么说我,有献媚的嫌疑。
简妃颜就不一样了。
简家确实出美女,她的姑姑简贵妃也是以绝色入宫。
赵欢喜欢她是应当。
只是不知为何每次我目光扫去,总能撞见他在看我。
我懂他的眼神。
他恨我。
他觉得我喜欢赵昕,为了赵昕威胁到了他的东宫之位,让他没法稳稳当当荣登九五。
我的蠢弟弟。
我虽然不动手,但我也不会害他。
怀王可是简家的外甥,难道他觉得简家会帮他不成?
我不再理睬他,顾自饮酒谈笑,直到夜深。
宫灯熄灭了,绚烂的烟火绽放在天际。
其实烟火熄灭的时候,才到了宴会的高潮。
因为那时候一片漆黑。
我和临淮哥哥的第一个吻,就在我十五岁的赏花宴上,烟花散落的黑暗中。
我正回忆青春,一双手拽住了我,把我摁在了墙上深吻。
我记得那份阴厉和急躁。
但也同样带着刻骨的绝望与欢愉。
是赵欢。
灯亮起来的时候,赵昕提着灯来找我。
角落里已经没有人了。
我看着赵欢与简妃颜离去的背影,第一次陷入了迷惘。
如果他恨我。
为什么要吻我。
夺嫡是在一个傍晚开始的。
这天我从凤藻宫出来,就有禁军告诉我,今夜戒严,宫门不能出。
我看着南方的狼烟和喧哗,心下一沉。
舅舅前几日精神头还不错,还与我下了一局棋,怎么这么快就不行了。
我差人去了姑姑宫里,回来的人是柳情。
「这可赶巧了。难得进宫陪皇后坐坐,就赶上夺嫡这样的大事。」柳情满脸都写着晦气。
「皇后宫中可好。」
「好着呢。」柳情看我指挥宫人关起凤藻宫的城门。「看来今晚是个不眠之夜啊——他们会杀进来吗?」
「不会,他们争皇位,打我做什么。来,我们喝酒,下棋。」
「你很闲?」
「我都招呼过了,虎豹卫是不会进城的。他们要打,就在宫里头打。」
赵欢和赵昕一定是要死一个的。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
我已经提前与各位大臣商量好了对策,帝都戒严三天,百姓不得出门,虎豹卫也不要掺和进来,尽可能把争斗限制在一个宫城之内。
不要为了皇位大动干戈搞什么伏尸百万的戏码。
谁当皇帝不是当?
我只有一个要求:勿要扰民。
柳情叹服:「你的心,可真够狠的。赵欢要是知道,他在与弟弟拼命,你却在这里下棋,大概又要生气。」
「他赢了,我自然对他千万倍的好。」
我落下一子。
火光冲天。
前朝从薄暮闹到深夜,也没见个分晓。
突然一大队人马冲进后宫。
我与柳情对视一眼。
「坐着别动,我去看看。」我拎着提灯,走进阴影里。
有个人影倚在墙边。
急促的气息像白色的游龙。
浑身上下都是血,狼狈,目光却像海一样深。
赵欢?
他怎么会在这里?
大批人马闯进我凤藻宫,我听见柳情无奈地笑:「诶,你们干什么?」
「启禀祭酒大人,逆贼逃窜,我们来保护兰台令的安全。」
话音未落,又窜出黑衣劲装的武士,刺入了发话之人的心脏。
赵欢是东宫,他着玄色。
他的人马也清一色地黑。
我糊涂了。
如果他兵败了,怎么还会有他的人,成群结队地负隅顽抗?
如果他没有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粗糙的手掌抚上了我的脸,像是在确认:「你……没事?」
「他告诉你我在他手里?」我怀疑我的耳朵。
皇位之争。
为什么会有如此拙劣的借口?
他还信?
「呵。」赵欢竟然咧了一下嘴,看上去竟然有几分庆幸,「原来你没事……」
「我当然没事。不过你要有事了。」
我挑眉。
印着窗外的血与火。
我提灯要走,他勾住我的腰,把我拖回黑暗里。
细腻的喘息贴上来:「姐姐,跟我走……」
「你不是赢家。」
「那又怎样?」他笑得满不在乎,亲了亲我雪白的颈子,「跟我去宫外,我带你去北疆,那里有很辽阔的草原,你可以跑一整天的马都没有尽头。」
他如此愚蠢。
我却没有笑。
柳情重新关上了宫门,提着灯走过来:「静言?」
「嗯。我在。」
火光照过来,赵欢缩回了黑暗里,我没再停留,敛着裙子回到了殿中坐下。
「在里边呆这么久, 有事?」柳情试探的眼神瞥过来。
「没有。」我继续下棋。
「你知道,你只能留一个表弟。」
胜者帝。
败者死。
「今晚我不想动手。」我抬眼望着她,「别逼我。」
柳情大笑。
她的笑让我恼怒。
就在她笑得停不下来的时候,窗外响起布谷声,有人从窗子外头飞进一封信。
我捡起信件打开。
字迹潦草,但可以看出是我六妹妹的笔记。
静旻去南阳的前后,她已出嫁,成了简家妇。
她的信显然是在极度紧急的情况下写就的。
信上只有一行字:怀王勾连陇西节度使秘密调度十万大军进京谋夺大宝。
啪地一声,我把字条摁在桌上。
「怎么了?」
「怀王招了外人举兵进京,十万。」
柳情脸上的笑容消失:「不是个小数目。」
我起身走向宫外,昭阳殿灯火通明,皇城的钟响起。
那是丧钟。
这意味着我的舅舅变成了先帝,而有人要成为新的皇帝。
「你到哪儿去?这棋还下不下了?」
「下。温了酒等我。去去就回。」我敛着裙子,脚步飞快地走下了宫阶。
那是世家女子能够走的最快的步伐。
我走进昭阳殿的时候,朝臣都在。
宫门紧闭,没让他们离开。
他们在这里静静地等待新帝的诞生。
现在,怀王正坐在大殿的尽头,火烛通明的龙座上。
衣上带血。
眼睛却是明亮的。
他看见我,目如春水,看上去更像我临淮哥哥。
我端庄地走向他。
他看着我,仿佛看着他的天下。
待我在摇曳的火光中,走到他近前,他饥渴地伸出双手迎接我:「姐姐……」
我抽出他的剑,一剑刺入了他的胸膛,又稳又狠。
我的动作很快,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
血溅五步,怀王睁着眼睛跌下了龙座。
随后满座皆惊。
昭阳殿前出现了一个身影。
书闲扶着赵欢,跌跌撞撞,站都站不稳。
他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看到满身是血的我。
我冲他温柔地招招手:「阿欢,来啊,你坐。」
赵欢深深地看着我,走过了那条被火烛照得灯火通明的御道,然后坐上了龙椅。
我在满朝文武前执剑看着他,脚下是赵昕温热的尸首。
我知道赵欢是怎样看我的。
他看着我,像是看着他的神。
我丢掉了剑,在一片寂静中跪下,朝他长身大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我身后,文武百官齐齐跪下。
整个昭阳殿里回荡着「五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唱诵。
赵昕死不瞑目地看着我。
他违背了我设下的规则。
所以他死了。
新皇登基。
怀王出殡。
我在怀王的灵堂遇见了发疯的简贵妃。
这个美丽的妇人要冲上来把我撕碎。
「明明是昕儿赢了!明明是昕儿赢了的!你这个毒妇,为了你那个下贱的男宠,害了我昕儿的性命!」
「贵妃请慎言。」
「你不配在这里!你给我滚!滚出去!」她扑上来要抽我一耳光。
我轻而易举地捏住了她的手腕:「怀王为了争夺皇位,秘宣陇西节度使进京,那可是十万兵马,我们是不是也要派十万兵马应付。若不是阿欢提前动手,整个帝都会陷入战火兵燹之中。」
「但他赢了!他是皇帝!皇帝召见臣子进京杀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有什么错!」她从袖子里拔出了匕首。
我一把打翻了他的匕首,掐住了她的脖子:「简贵妃,你的儿子要当皇帝,所以所有人都要豁出性命给他陪葬对吗?
「不但要陪葬,那十万大军经过的地方,沿途的百姓不能春播,妻子儿女被烧杀抢掠,到了秋天颗粒无收,黎民百姓统统饿死,这也比不上你儿子的一个心愿重要对吗?
「只有你儿子的命是命,其他人都是草芥。他要至高无上的皇位,就要让老百姓妻离子散,流离失所。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把她丢在地上,这美艳的妇人还想爬起来,我踩住了她的裙摆。
「别再争了,成王败寇,你,已经没有儿子了。」
她脸上的凶悍消失,变做了一声绝望的啼哭。
她是真的觉得,她这辈子已经活完了。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把她搀扶了起来:「你一辈子生养在深闺,没有见过这江山,你又何谈江山社稷。」
宫门前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
「走吧,离开这里,你才三十四岁,说不定,你还会有别的孩子。」
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送走简贵妃后,我又送走了一位熟人,柳情。
「把我送到陇西,真有你的。那边的风沙可不是一般的大。」
「杨度真的带兵打算进京,幸而我及时处死了怀王。你懂这意味着什么。」
她与我眼神一碰。
一个节度使,竟然能调动属地兵马参与夺嫡。
这种事,赢了是从龙有功,输了,可是乱臣贼子。
杨度他可以赌。
但是他手下的将士怎么敢赌?
那都是些平头老百姓啊。
将军让你造反,你竟然敢,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除了造反,已经没有别的活路。
「但凡有家有业,有吃有穿,谁会做这种把头别在裤腰带上的事情。陇西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恶劣。不过恶劣,也意味着机遇。满朝文武没一个人愿意去,你去了,你便是刺史。你若功成,那就是封疆大吏。」
当了官,在家族中就有底气。
哪怕当不成家主,在陇西也能另起炉灶。
柳情不是愚蠢的人,她冲我拱了拱手,我淡淡回礼。
这一去黄沙漫漫,不知相见是何年。
柳情上马车的时候,冲我笑笑:「我从来只讲真话,不过年幼时,撒过一次谎。」
「哦?」
「我说苏静言这个人,端庄持重底下是老谋深算,我不喜欢。」
我笑了起来。
马车远去,响起笛声,一曲《折柳》。
不管是敌是友,我都相信她会干好,干得漂亮。
因为我们都是女人。
若是不干得比男人好,不干出一番功业,他们就会说,都是因为我们是女人的缘故。
然后我们就会被重新塞进笼子里。
而我们不想在笼子里。
这个世界上,本不该有笼子。
6
赵欢登基以后,帝都有传言,说我是个悍妇。
毕竟手刃怀王、拥立新帝这种事,一般女子做不出来。
我逛一条街,能有三个说书先生讲得绘声绘色,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而我也感到赵欢似乎在躲我。
我越发困惑。
如果换做别的男人,我能原谅他们的怯懦。
我拿着剑一身血的模样,大概和帝都第一美人这样的称号联系不起来。
但他可是赵欢啊。
他在北疆靠军功起家,杀人何止累百。
他怎么会怕我手上沾血。
难不成我在他心里,是个干干净净、不谙世事的小仙子?
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