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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妃子的贰心

妃子的贰心 破红尘:女主她单枪匹马闯天下 我是将门之女,风光塞外数十年。 只因皇帝忌惮我父兄,我被逼入宫,十年无子无宠。 因为在宫墙之外,我的意中人还在等我回到他身边…… 1 我叫谢溶溶,是安西谢家唯一的女孩。我上头六个哥哥都从了军,外人都说,谢氏一门忠勇,威名赫赫,是安西风头最劲的家族。 ——按我爹的话说,最好别让他

第 2 / 3 部分

那日小插曲后,我在齐王府中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齐王又恢复了那副疏离的样子,唯有月中月末,成华回来时,才有些新鲜事。

那一年的冬天,我的哥哥们被四处调配,整个谢家军拆得七零八落,连伙房里烧柴的下人都在议论。

我忍了大半月,终于还是去见了齐王。

他倒也没有闭门不见,说的话既坦诚,又冷酷:「朝中有人容不得谢家,本来没有借口,只能把你兄长调到各地。本王若真上了奏章,被有心人视作谋反,那才真是致你父兄于险境。」

他说得对。他是个被发配的王爷,我是个不满及笄的幼女。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我颓然倒在雪地里,他让下人扶我回去休息。

那日之后,我不知怎么就病了,老不好。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老在想,为什么我爹还不来看我,为什么哥哥们也没来。

也许是药特别苦,有一日我很不争气地哭了起来。送药的大婶不忍心,终于还是把真相告诉了我:

「十日前,小六将军在关外巡视,被蛮子暗算,现在也不知道怎样了。侯爷那日后便没出过军营,日日在军中苦练兵士,怕是就等开春去找蛮子报仇呢。」

我跌跌撞撞地在及膝深的雪里走。

「求殿下,让弟子去见见六哥吧……」

我跪在门外,仰头望去,那披着黑色大氅的身影,安静地靠在窗边,握着一盏茶。

门前的兵士面露不忍,朝我摇了摇头:「七姑娘,回去吧。」

我在家中行七,上头六个哥哥,如今已四散天涯。如今最亲近的六哥生死不明,却只能困在这偌大的齐王府中,不得脱身。

我呆呆地望着楼阁之上的那人。

胸中一阵翻滚的情绪,我也不知是什么,只知道我顾不得尊卑,顾不得禁忌,只是仰头而道:「齐王殿下腿不能行,却独爱眺望远处,又来了安西,不就是不愿此生拘束于高阁之内?可如今为何强拘我于这囚笼之中,致使骨肉分离!」

我的声音传去很远很远。

天上的雪鹅毛似的落下,轻飘飘地落在我的脸上,也落在他的脸上。被风轻飘飘地吹起,落在茫茫的雪地上。

他依然端坐高楼,那样高高在上,那样无悲无喜。

好似那日的笑意,柔软,都只是我的幻觉。

便是垂眼望我的样子,也一如庙里的金身佛像,看似悲悯,不过无情。

我忍不住崩溃大哭,可嗓子早已哑了,哭声都传不出喉咙。

「求求殿下,求殿下了……」

失去所有意识前,我犹自喃喃自语。

那一晚,我的病前所未有的重,连梦里也睡不安稳。梦里我一直在哭,好像有人来到了我身边。

我看不清那人的面容,晃眼间,只觉得有些像成华。

「六哥,我想见六哥…….」

他好像也很无奈,移到我床边:「先好好喝药,你六哥没事……」

我凑在他手边喝了药。他刚想离开,我本能地不愿他走,只是一边哭一边抓住他的衣袖,怎么也不让走。

「成华,」我叫他名字,抽了抽鼻子,又开始掉眼泪,「你哥哥这个人真奇怪,他的笔记都好像比他真实。他的笔记里,那些志向,那些不甘,都那么真实,就好像在对我说话一样。」

那人好像怔在了原地。过了好久,才终于拿着帕子,替我把眼泪擦掉:「乖,先把病养好,才最要紧。」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很好听,像清越的琴,像落在叶尖的雪。

本来烧得滚烫的大脑,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我不知何时睡去了。

5

后来大夫和我说,我病了三日,高烧不退,一开始喝不进药。后来喝了药,才渐渐好转。

醒来时,雪停了。我枕边有一封六哥的手书。

原来不让我出齐王府,是老爹的意思。四皇子背后的刘党整了淮安谢氏,又盯上了我们家。我爹好不容易求了齐王,把我送到府中想保住我。奈何刘党本就疑心齐王府是否和谢家勾结,要与刘贵妃的四皇子作对,这一来更是频频在暗中下手。

如今谢家六子重伤,谢家幼女不惜犯上,齐王也不放人,是铁了心要和谢家划清界线。这一来,反而让刘家消停了些。

我病好那日,亲自斟了一壶齐王最爱的顾渚紫笋茶,去向他拜谢。

屋里烧着暖炭,窗前的齐王一身青色常服。夕阳落在红木轮椅上,仿佛镀上一层鎏金边。

「你来了。」

我行礼上前,他抬眼看我,忽然笑了一下。

是真正的笑,不是我的错觉。

也许是玉杯太薄,杯身太烫,我手一抖,又把一个杯子摔了。

——谁见过庙里的金身笑啊,那多惊悚啊。

我赶忙想要附身收拾,齐王直接叫人把我拉住了:「你先坐下吧。」

他又回到了原本的面瘫脸,只是这回声音有点抖。

「这是本王从京中带来的最后一套杯具了……」

「现在确实是悲剧了。」

我积极认错,死不悔改。

齐王又开始捏眉心,我发现这个人好像特别喜欢捏眉心。

泰和五年开春之后,六哥亲自领了一队精兵,去关外敲打了戎狄一次。

戎狄果真消停了些,可明眼人都知道这肯定无法长久。关外连着两年大旱,今年春天又来得特别晚,早就没吃的了。

便不说如今关内谢家军被拆得七零八落,便是谢家军仍在鼎盛之时,戎狄也是要来的。

我在王府中的日子过得平静,朝中腥风血雨,我只埋头钻研医经,改良了好几个杂病方子。

就如同在温水里煮着的鱼,温暖惬意,却也知道末日尽在眼前。

泰和五年秋天,关外天灾。九月,戎狄大军来犯。

失去谢家军镇守的疏勒、毗沙接连陷落。是谢家大公子谢珦将军亲率三万亲兵,才在安西都护府外一百里的焉耆镇,挡住了戎狄的入侵。

若不是我爹依然驻守在此,安西城中早已大乱。齐王准了我在王府门口每日放粥。府里的存粮一日少于一日,流民却一日比一日多。

到最后,连珍贵的紫笋茶,也不过被扔进粥里添几分味道罢了。

西州刺史刘胄的援军,早就应该到了。可是九月等到了九月中,又等到了十月,援军还是没到。

谢珦死的那日,安西下了好大一场雪。

我从未见过他,但我知道,无论什么榜,现在他是当之无愧的榜首了。

齐王靠在窗前,望着远处茫茫的雪,握紧了扶手。

窗外的雪刮了进来,我只感觉身上一阵阵冷得慌,赶忙取了黑色的大氅,上前给他披上。我唤他,师父。

齐王看了我好几眼,沉吟片刻:「谢侯骁勇,小六将军也英名赫赫,必不会有闪失。」

——他原来是在担心我。

谢珦难道不英勇么?传言他苦战半月,在城墙上力竭而死,至死也没辱没淮安谢氏的英名。

最可怕的,从来都是天灾加人祸。

我上前,替他系好大氅,「师父,你说安西会失守吗?」

书阁中有那样多的古书,写过战乱之景,我记得最深的只有一句:

春燕归,巢于林木。

百姓无檐可蔽风雨,归燕无檐可筑春巢。

一笔写尽赤地千里。

我抬眸望他。雪花落在他的眉宇,融成水珠,与他的目光一般莹润。

有史以来第一回,师父拍了拍我的手:「放心,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明明他腿不能行,也上不了战场,可我就是信他了。

雪停了,戎狄也退了兵。只是不知道这一场雪后,关外又有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

果然,还没等我爹彻底安置好流民。泰和六年四月,戎狄再次来犯。太子领兵出征,西州刺史刘胄再次拖延粮草运输,太子于焉耆被掳。

谢珦用命换来的防线,只多守了六个月。

大敌当前,刘党却把安西当作了自家后院的屠宰场,皇子们一个个被送来安西送死。

我身在王府中,日日提心吊胆,一会担心听到父兄噩耗,一会担心齐王也被迫为国献身。

所幸齐王一向身体羸弱,四皇子一党并不将他放在眼里。

太子被掳,帝后亲征,一月后车驾到达安西。城中士气大振,我站在书阁上,望着城内久违的花团锦簇,和平之景,心底不知为何,总感到十分不安。

两日后,消息传来,王军大败。

这一战震惊朝野。戎狄中的西羌部拓跋氏,战出了赫赫威名,以一只精锐狼军数次以少胜多,还在万军中掳走了帝后。

为了追回帝后,我爹和六哥率军追击,不得不进入戎狄的埋伏圈中,以少对多,回来时,两个人身上全是箭矢,生死不明。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军医帐中帮忙。师父终于准了我出王府,我便到了成华所在的营帮忙。

消息是成华和我说的。我只是顿了顿,然后接着替一名小兵剜箭矢。

「狼军用的箭矢是带倒钩的,若是不尽早取出,很容易感染。」

至此,安西境内再无大将可用。四皇子一党不得不重新起用镇西将军谢朗。谢将军一路西进,散落在安西、安北、陇右的谢家军,一呼百应。

谢将军进城那一日,齐王府也久违地来了客人,是个和齐王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

这一回出征,五皇子孟云晗可算大出风头。刘家千算万算,也没算过他们设下的屠宰场中,真出了个杀神。

我不知道他们闭门谈了什么,只知道翌日,我第一次见师父换上了戎装,与五皇子一同驾马而过安西城。

那是泰和六年的盛夏,离我第一次见他,已整整过了两年。

我从未知晓,他还会骑马。坐在特制的马具上,自斑驳的树影下驾马而过,眸光如水,耀眼不可逼视。

我仰头望着,感觉眼眶灼热得生疼。

为什么这一回不藏拙了呢?明明都已经藏了这么多年了啊。

那些笔记里的不甘,志向,埋在心中不就好了吗?

为什么这么傻呢?

策马经过我身边的那一瞬,我听到有人对我说,放心。

上了战场,没人能说自己一定能全身而退。谢珦不行,我父兄不行。

可我就是信他了。

后来,世人只知道五皇子亲自督军,只领了五千谢家精兵,就杀得戎狄退败五百里。却不知,熟识安西地势,戎狄情报的六皇子齐王,也是制胜的关键人物。

过了半月,在榻上的我爹和六哥,奇迹般醒转。

又过了三月,五皇子班师回京,沈尚书率文武百官相迎。听闻刘家本还留有后手,哪知四皇子迎接时竟然被气势所摄,一下跪倒在五皇子马前。

泰和六年秋,新皇登基,改年号为初平,封赏救国功臣与各路藩王。

而我只高兴,齐王府中又有足够的紫笋茶了。

我在齐王府又呆了三年。后来回想,那真是我生命中最宁静的时光。

那三年,我们谢家马不停蹄,肃清边关,关内关外百废俱兴。我推着师父的木轮椅,在安西境内画遍了每一株草药。那三年,我将安西境内的药植进行汇总,编撰了新的医书,又根据安西药植的药性,改良了军中已存伤药方,命名为《无垢方》。

直到初平三年,护国公之乱,皇后谢婉被废,淮安谢氏全族流放。

那一年盛夏,我刚满十六岁,皇帝下诏让我入宫选秀。旨意到了安西,我爹捏着圣旨的手都在抖,六哥更是差点当场爆发。

「我谢子颐还轮不到卖妹妹来换一家安宁,大不了就反了。」

面对着明摆着要我入宫为质的旨意,我却一言未发地接下,回了齐王府。

护国公之乱后,齐王府外的兵士增加了数倍不止,名为守卫,实为监视。齐王又恢复了深居简出的日子。

我刚走到阁楼前。

安西的天真不给面子,方才还是艳阳高照,这会儿便下起了大雨。

也许老天爷也爱看戏,离别就要配上凄风苦雨做背景。

雨幕之中我抬头,他依然端坐在高楼上,握着一盏茶。

雨落在我的脸上,也落在他的脸上。

我偏不愿哭。

满地泥水湿泞,我整顿衣裳,安静地俯身下拜。

「求师父,在小七离开那日,不要来。」我的声音穿过雨幕。

安西境内的安宁,是无数将士的鲜血,我父兄的鲜血,师父的心血换来的。

如果师父可以为了百姓,不惜永远被兄弟忌惮;那么我也愿意为了安西,为了谢家和师父拼死守护的百姓,入宫为质。

我仰起头,望着那人微微一笑。

然后我亲眼看见,那白玉般的茶杯碎了开来。

似有鲜血随雨而落。

6

入宫那日,我被封了美人,赐住永宁宫,当夜奉诏侍寝。

我端着一碗解暑汤入殿。只见廷英殿内帷幕翻飞,仿佛鬼影重重。

皇帝似乎已经等了我多时。

「朕似乎从未见过你常服的模样。果然谢家的女儿,戎装英气,宫装也甚美。」

我将碗放到桌上,微微一笑:「陛下对前皇后,也这么说的吗?」

说完不看他僵住的脸色,直接端起碗怼到他嘴边,「夏日闷热,臣妾请您进一碗解暑汤。」

皇帝拧起眉头,我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他挣了挣,又挣了挣,脸色终于恼怒起来。

「谢溶溶,不要以为你曾经救了朕……」

「原来陛下还记得……」

还记得泰和六年的盛夏,跟随齐王一并出征的成华,披着一身带血的盔甲疾驰回城。

戎狄大军虽已溃败,可狼军凶猛,且退且战,生生耗去了半数谢家精兵。如今安西城中还需谢朗将军坐镇大营,指挥四方,防止戎狄反扑,竟无先锋人选。

还记得那日,我披甲跪在谢朗将军帐中,字字有声。

「我谢家就算只剩了最后一个女儿,也会守住这安西。」

还记得盔甲很热,敌人很多。我手上挥舞的长枪,也变得很重。

可是当我抬头时,万军之中,一眼便见到那被鲜血浸润的眉宇。

即使面对着狼军的箭矢,依然眸光沉静,澄澈如雪。

我狠狠一拍,胯下的马儿吃疼,猛地朝着那狼军冲将而去。长枪一拨,将将把箭矢打落。

那人看到我,眼中终于翻起惊涛,眉宇拧成山川,仿佛即刻便有山洪而下。

「微臣谢七,救驾来迟。」

抬手的刹那间,我取了他们身边两名狼军的首级。

「原来陛下还记得。可看陛下这些时日的雷霆手段,臣妾还以为陛下忘了呢。」

皇帝哑口无言。

我又笑了笑:「可叹我身为谢氏子女,却不能阵前杀敌。只愿西境平定之日,安西谢氏再无女儿,困守深宫。」

我走之前,逼着哥哥们答应我,定要在十年内,还安西百姓一个太平。

皇帝凝神望着我的脸,终于恹恹地端起那碗解暑汤,一饮而尽。

我松开手,转身而去。此后十年,再未踏足廷英殿。

那日之后,我在永宁宫中闭门不出,成日侍弄花草。皇帝默许,仗着父兄打下的名头,我常年称病也没人来惹我。

也好在执掌六宫的沈贵妃体恤宫妃,赏罚分明,逢年过节,永宁宫的赏赐分文不少。

我很少见她,可也明白她是个同我一样的人。

不同的是,她没有愿意不顾一切为她的父兄。她的全家,只盼望着她侍奉君王,光耀门楣。

在宫里的时日久了,我便在御花园养起药植,一心一意编撰我的医书。只有在每年皇帝万寿节,我才会短暂地敞开宫门。

宫人们悄悄议论,齐王真是无趣。每年万寿节,上贡给六宫的永远是安西白玉珠。初见稀奇,年年送也看厌了。

所幸每年上京送礼的成将军,丰神俊彦,令人百看不厌。

有时我远远看着,总是晃眼把他看成另一个人。

明明他们除了眉眼,并不怎么相像。也是,亲生兄弟也不一定十分相像。

齐王府书阁中,有旧日宫中的起居录。齐王生母如妃乃西羌王长女,病重之时,西羌部遣次女入宫照看,一日却被先皇所幸,刘贵妃大怒,暗中遣人将其赶出宫,后不知所踪。

都只是些旧事了。

泰和十三年春,大哥自江南平叛有功,调回安西,成了新的平西候。

我爹早于两年前过世,离世之前,一力主张与戎狄开边境互市,主要以粮食交易马匹,死后加封一等公。六哥升了羽林郎将,依然护卫安西。

那一年我无子无宠,成了娴妃。

入宫十年,我每日兢兢业业给皇帝戴绿帽,从不敢有贰心。

御花园里的每一株草药,医书上的每一笔。

都仿佛在写我少年时那一场雪无垢。

加封礼那日,戴着穿满白玉珠的手链,我服下假死药。

从此娴妃病逝,世间再无谢家七女谢溶溶。

7

初平十三年的盛夏,我驾着马车紧赶慢赶。

好不容易在日暮时分到了安西城外,天光依然大亮着,却下起大雨。

望着城门口堵作一堆的车马,泥水四溅,人仰马翻,我认命地调转马头,朝城外古亭边的驿馆而去。

雨幕之中,我远远望见了一个人在檐下。

那人一身青色常服。夕阳落在红木轮椅上,仿佛镀上一层鎏金边。

一双手落在轮椅的木把手上,腕间红绳玉珠,温润如雪。

他抬眼看过来,明明也没什么特别的。

可我不知怎么地停下了马车,抛下了缰绳,丢下了伞,不顾一切向他跑去。

后来我只记得,那一日的天很热,雨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