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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土地鬼

土地鬼 怦然心惊:人性深处的惊悚故事 (1) 第一夜:怪人 民国十三年,直奉会战,中原一片混乱,匪患由此而生。小股的土匪三五成伙,在官道上打家劫舍,大股的土匪则几十上百,配备有枪支土炮。这些大股的土匪在乡野里杀人放火,毁村灭寨,让一个又一个曾经热闹的村落沦为了废墟。 一到夜里, 孟庄的年轻后生便扛着汉阳造、老套筒,还有

第 3 / 3 部分

「哼,欺师灭祖的东西!都忘了义和团那会儿,那群假洋鬼子怎么欺负我们了吗?」何海龙怒斥道。

孟宗义也摆了摆手。

余下的众人便都不再出声,孟约翰见再也没有人拿,摇了摇头。

此时,太阳快出来了,孟宗义命人先给大殿上的五具尸首铺上白布。然后带人将宗祠的大门郑重锁上。

微弱的光透过弥漫在全村的浓浓雾气,一点点照进了古老的大殿,照到了那些横躺在大殿上的尸首上。

那些尸首就在白布下,一点点消失了。

(6)第十二夜:孽债

哭声开始在孟庄不分昼夜地响。有些是夜里被怪人屠杀时的哭喊,有些则是因为恐惧,他们不分昼夜地哭叫着,仿佛这样就能逃开怪人的屠戮。

第十一夜,当最后一声惨叫落下后约莫半个时辰,天还没亮,人们便听到关大强的声音。他兴奋而激动地大喊着:「爷没死!爷没死!」

有些人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关大强手里举着那个十字架,在村庄的石板路上欢快地踩出声音。不久,关大强的身后跟上了一个人影,那是小赖子,小赖子也欢快地跟在关大强后面喊:「爷没死!爷没死!」关大强看到小赖子跟在他后面,扭头踹了他一脚,骂道:「滚开。」

孟宗义也出了门,他在村里转了一圈,发现关大强、小赖子,还有那个拿过十字架的妇人,还有孟约翰都活着。他心里犯嘀咕,忙回家,在他父亲孟正礼的屋外说了他看到的事情。

孟正礼已经连着六天没出房间,他知道孟庄晚上死的人越来越多,也知道他二弟孟正孝,还有村里其他几个老人都在昨晚悬梁自尽了。但他依旧无动于衷。他不关心孟约翰的事情,只是问孟宗义:「昨晚死了几个?」孟宗义把他数到的数告诉孟正礼,孟正礼已经连着快一礼拜没走出房间了,孟宗义不知道他父亲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孟庄的人开始相信,那个怪人真的是所谓的魔鬼。这群一辈子敬天敬地敬祖宗的人,一夜之间变了信仰,开始争抢着要入教。孟约翰说:晚了,我手里只剩下两个十字架,我要留一个,只剩下一个了。

这下子,人们开始争先恐后地巴结孟约翰。孟约翰搂着庄里最好看的寡妇,对自己的首席信徒关大强讲起当年同样信仰上帝的太平天国的故事,他说,信仰上帝真好啊,估计洪秀全当年就是自己这待遇。

孟宗义隔着门窗说:「爹,出来管管吧,庄里已经乱了套了。那个背弃祖宗信什么鬼上帝的孟二狗都成了庄里的土皇帝了。」

孟正礼不说话。

到了快黄昏的时候,孟宗义又跑来叩窗说道:「爹,要不您出面,找孟约翰把他最后那个十字架要过来吧?您是族长,这孟庄都得听您的,这十字架也合该是您用。」

孟正礼还是没说话,不一会儿,门忽然开了。

孟正礼走出来,说:「由那个兔崽子闹去吧。那玩意儿才不是什么恶魔。」

孟宗义明显感觉到孟正礼话里有话,忙说:「爹,那关大强、小赖子,还有外庄的一个妇人都拿了那个十字架,他们昨晚可都平安无事啊。」

孟正礼说:「哼,那不过是巧合。」

孟宗义趁机搀着父亲进了屋,问:「爹,您说,那到底是什么邪物?」

孟正礼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叹了口气,转身将门关好,问道:「现在,全庄死了多少了?」

孟宗义道:「上午说过了,算上外庄的,一共是一百一十二口。」

孟正礼叹了口气,道:「还有二十四口,今晚大约就能结束了。」

孟宗义有些吃惊地看着父亲,他这下确定,父亲一定是知道什么的,他忙等着父亲继续说。

孟正礼让孟宗义进屋,他点起一盏油灯,照亮了墙上的一幅画。

孟宗义看到那幅画,倒吸一口冷气,因为画上是个戴着瓜皮帽、佝偻着身子的男人,正一脸怪笑地看着自己。

孟宗义指着画像哆哆嗦嗦地说:「爹,爹,这是……」

孟正礼道:「土地鬼。」

孟宗义又要问,孟正礼摆摆手,道:「你别问,让我慢慢说,这些我本想等入土再告诉你,但你既然想知道,那我就现在对你说了。你知道了后,万万不可对别人提起,就将这些事烂到自己肚子里。

「你可知道孟庄是怎么来的吗?你以为孟庄风水这么好的一块地,在我们孟家来的两百年前,就没有人住吗?告诉你吧,这地方两百年前叫洪庄,住的都是洪姓的人。两百年前也是天下大乱,中原群盗蜂起,而我们孟氏的祖宗,就是两百年前流窜到这里的一群土匪。

「你惊讶吧?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们家是从曲阜迁过来的亚圣后裔?哎,那都是骗你们的。

「我们敬拜了两百年的列祖列宗,其实就是一群土匪,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咱们领头的老祖宗,就是我们宗庙里拜的那位汝真公,当年就是他相中了洪庄这块风水宝地。他知道天下虽乱,但早晚会定下来,土匪这行当做不了一辈子,总得有个地方落脚,所以一不做二不休,领着手下把洪庄一百三十六口人杀了个干干净净,从此鸠占鹊巢,在这里娶妻生子。等天下安定后,洪庄就变成了孟庄。

「对,说到这邪物了。汝真公当年杀红了眼,一直杀到洪庄的宗祠里,也就是咱们宗祠现在在的地方。他杀到后殿时,遇到一个老头子。他进去时,那老头子正对着一个画像磕头呢。就是这个画像。他听到那老头子说,土地鬼啊土地鬼,我们拜了你两百年,你守了我们两百年,两百年太平无事,子嗣繁盛啊,现在,你是要都收回去了啊。咱们汝真公哪听他废话,拎起刀就朝那老头子砍过去。那老头子临死前说,一百三十六口,还两百年的债,够了,够了。后来杀完全村一数,除掉逃走的,这刚好是一百三十六具尸体。

「后来,汝真公就带领群盗安居在这里了。宗祠里那些洪氏祖先的牌位,他全带人烧了,唯独不放心后寝那幅画像。那幅画像下面还带着一个坛子,他就把坛子埋到自己住的屋后面,把画像带回家继续一边供奉,一边打听这土地鬼是什么。后来总算了解到,原来这是活人献祭后变成的一种鬼,将这种鬼供奉起来,这片土地就不会再有别的妖邪鬼魅作祟,而且可保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衣食无忧,年年丰收。

「所以这土地鬼的坛子和画像,就一直供奉在孟氏的嫡长子家里,这是全族的秘密,每代只能有一个人知道。从汝真公到咱们,这土地鬼也守了咱们两百年了,我想到当年汝真公听到的话,觉得这土地鬼现在怕也是来讨债了。」

「所以,」 孟宗义面色铁青地问父亲,「您是觉得,这土地鬼,也要和当年一样,杀够一百三十六人?」

孟正礼道:「许是这样吧。你不知道,我每晚都抱着土地鬼那坛子和画像守在屋里。他要是敢来咱们家,我就把他那坛子砸了,画像烧了!」

孟正礼咬牙切齿地说道。

夜色来临,杀戮又起。孟正礼抱着坛子走到院子里坐下,听着全村不时发出的惨叫,辨识着那些惨叫来自哪家哪户,喃喃低语:「老屠户家,六口;刘大脚家,三口……」

孟宗义守在父亲旁边,他听到了关大强的惨叫,凄然一笑,庆幸自己还好没觍着脸就跪那个假洋鬼子。

「第一百三十六口!」孟宗义听到父亲数完,重重地叹了口气,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他连忙上前扶起父亲,父亲轻轻咳嗽了几声,将身子转过来,说:「备些酒菜,咱爷俩好好喝点。」

孟宗义点了点头,从屋里拿出些酒肉。两个人搬了张小桌子,为这场屠戮的落幕碰了个杯。

然后,孟宗义看到父亲身后出现了一个矮小的身影。

那个矮小的身影慢慢靠近父亲,悄无声息,月光照出一张满是笑容的怪脸。

接着,那个身影走到正自斟自饮的父亲背后,举起一把斧头,说道:「有酒有肉,可以走了。」

(7)第十六夜:落幕

孟庄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他们蓬头垢面,不分白天黑夜地疯叫着、哭喊着。

唯一精神还正常的,大概就是孟约翰。

没有想到,他的信徒们都被杀了,可他却偏偏还活着。

他起初闭门不出,假装自己也被那怪物给杀了,后来见庄里已经没多少声音,便又悄悄从家里溜了出来。

这时,他撞见了在街上闲逛的小赖子。

他吃了一惊,实在想不通这个小畜生怎么还活着。

他喊道:「小赖子,你怎么还活着?」

小赖子回头瞥见他,嘿嘿一笑,道:「老畜生,你喊谁呢?」

孟约翰听他这么说自己,不由来了气,说道:「你个乌龟王八蛋,你喊你爹什么呢?」

小赖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十字架,随手扔到旁边的臭水沟里。他笑道:「老畜生,你怎么还不死?你马上就要死了,就跟他们一样!」

孟约翰说:「放你的狗屁,恶魔伤不了我!」

小赖子说:「狗屁,那才不是什么恶魔,那是专来杀你们的,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何海龙也走了出来,他也是孟庄的幸存者。何海龙问孟约翰怎么回事,孟约翰说,这王八犊子,咒我们呢。何海龙听完猛地扇了小赖子一巴掌。他说:「去你妈的,要死也是你先死!」

小赖子捂着脸开始呜呜地哭,他哭了一会儿又开始笑,他说:「我不会死,我怎么会死呢?那是我爹,我爹怎么会杀我呢?他只会杀了你们,把你们都杀了,替我娘报仇!」

何海龙又扇了小赖子一巴掌,说道:「狗日的,你疯了,管谁都叫爹?怎么滴,那鬼东西是把你在阴曹地府的死娘给日了,你也管他叫爹?」

小赖子带着哭腔愤怒地喊道:「那是我亲爹!那是我亲爹!」

何海龙说:「你见过你亲爹吗?你娘带着你来投奔孟庄的时候就说过,你亲爹早他妈死了。」

小赖子继续捂着脸哭骂道:「尻恁娘,我爹死了,但我爹知道你们欺负我娘,欺负我,所以他变成厉鬼也要来杀了你们!」

何海龙生了气,提起小赖子开始揍。小赖子边哭边脏话连连:「尻恁娘,尻恁娘,我日求夜求,求我爹来杀光你们!我爹来了!我爹果然来了!」

何海龙揍了一会儿便停了手,他听到小赖子继续「尻恁娘尻恁娘」地喊,不由笑道:「你尻过我娘吗?没。但老子尻过你娘,兔崽子。」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孟约翰看了一会儿躺在地上继续骂娘的小赖子,忽然跑上去抓住何海龙说:「这兔崽子也许真和那晚上的邪物有关系。不然,他怎么就一直没事?」

何海龙说:「操,你个假洋鬼子,你真觉得晚上那怪物是小赖子的爹变成的厉鬼?」

孟约翰摇摇头:「我可没说那是厉鬼,但我以前听一个教士说,这魔鬼是可以交易的,具体我也不记得,但似乎是可以用童子来献祭。把小赖子献祭给魔鬼,说不定魔鬼就饶了咱们了。」

何海龙说:「去你妈的,还给我魔鬼魔鬼,你那些信徒一个个不都他娘死了?」

孟约翰说:「那是他们不虔诚,魔鬼才会找上门。那你看看我,我不就还一直活着?」

何海龙看了看地上的小赖子,愤愤地说:「我不信那是什么魔鬼,但我觉得,如果那玩意儿真是小赖子亲爹变成的厉鬼,那咱们就把他儿子绑了,要挟他!」

小赖子迷迷糊糊睁开眼,他发现自己被绑在了宗祠后寝大殿前的一根木桩上。

他想起是何海龙和孟约翰将自己打晕的,他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但睁开眼,只觉得面前雾蒙蒙的,太阳好像正在一点点落山,黑暗在浓雾中攀上了宗祠的墙壁。

他抬起头,隐隐约约看到大殿上还悬挂着几个瘦长的黑影,那是死掉的孟正孝和那些老人吗?

他眯了眯眼,那些悬挂在房梁上的黑影不见了,面前又多了一些身影。他迷迷糊糊地说:「都死了啊。」

他看到面前是何海龙,是孟约翰,是十七八个孟庄仅剩的人。

何海龙说:「小赖子啊小赖子,你别怪我啊,你这条命说起来也是咱们庄救的。没咱们庄,你和你那逃荒的娘早就死啦。」

何海龙抱着一些柴火堆到小赖子脚下,而孟约翰念念有词,在小赖子脚下拿朱砂开始画圆,然后在圆里又画着一些横横竖竖。还有些人搬来些酒肉,当作祭品一样摆在小赖子周围。

小赖子意识到,这帮人想活活烧死自己!

他开始拼命挣扎,嘴里大喊大叫。他一天没吃没喝,喉咙嘶哑,喊出来的声音就像是拉锯一样。孟庄仅剩的人举着火把,冷漠地看着他。

喊着喊着,他不说话了。他开始笑,没了命地笑,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人群中的一个角落。

是的,那个怪人出现了。

他就像是早就混在围观的人群里一样,好像就等着众人没有防备的时候,慢慢举起了他手里的杀人利器。

有人看到他举的是斧头,有人看到他举的是刀,有人看到他举的是一个扎满铁钉的棒子。但不管是什么,人们开始推搡,哭喊,断肢和残躯在怪人的屠戮下撒了一地。

怪人边杀边念念有词。

还是那八个字:有酒有肉,可以走了。

仿佛经咒一般,那八个字越来越响,越来越沉。它们重重地落在孟庄人的心口,终于让他们想起了这八个字的来由。

在这一带,如果人死了而魂魄却迟迟不走,那么活人就会为死人摆上一桌酒肉作祭品,一边拜祭一边说:有酒有肉,可以走了。

是的,他们都死了,早就死了。十八天前,一伙土匪终于破了孟庄高大的寨墙,杀光了庄里的所有人,将这个土匪们的眼中钉夷为平地!

孟大眼全家是第一个被土匪冲进来杀死的,然后是鞋匠…..人们逃到孟宗竹高大的宅院前,拼了命地拍门,可孟宗竹带着孟狮子死死躲在里面不肯出来。但孟宗竹高大的宅子实在太招摇,土匪一进来就被这宅子吸住了眼睛,所以很快,孟宗竹的宅子也被土匪们攻破了。

孟正孝在宗祠里上了吊,孟正礼躲在自己的屋子里被土匪砍了脑袋,死了,最后全村都死了。

只是他们不愿意相信孟庄会被土匪攻破,更不愿意离开他们赖以为生的土地,他们对外面的恐惧,对留在孟庄里的执念让自己死后依旧留在孟庄的土地上,他们麻痹了自己的记忆,他们以为自己还活着!

小赖子看到滚到脚边的何海龙的头颅,哑然失笑。那些迷失的记忆也涌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想起娘说过,他的父亲曾经也是孟庄的人,但做了背离祖训的事情,被从孟庄赶了出去。后来,父亲在外面认识了娘,再后来,父亲生了大病,他临死前带着娘和刚出生的自己回到孟庄,央求孟庄人能收留他们。孟庄是收留了他们,可他原谅不了孟庄人对自己和娘做过的那些事情。

他是带着对孟庄人的恨长大的,所以,是他悄悄勾结了一伙土匪,用蒙汗药迷倒了守在寨墙上的孟狮子等人,把土匪放了进来。他带着复仇的快感看着土匪杀光了全庄的人,又惊讶地看到第二天,这些死去的人从庄里一个个冒了出来。

他知道,他成了庄里唯一的活人,神志有些混沌的他开始分不清他们是人是鬼,记不起土匪到底杀没杀进来,他开始和这些亡灵在孟庄继续生活。

那个怪人走到小赖子面前。他怪笑地看着小赖子,小赖子哭着说:「爹,你是爹吗?你来替我和娘报仇了。」

怪人不说话,他当然不是小赖子的爹,他是土地鬼,是守护一方土地、驱鬼辟邪的神灵。在他守护的土地上,只能有活人,其他任何鬼祟,他都会亲自杀掉。

所以他没有动小赖子,他转过身消失了,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终会归为沉寂,但这片土地还会继续存在,而这片土地,总会迎来新的活人…….

(完)

□ 火柴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