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摄像头

那个震动声，在平日里微弱之际，极其容易让人忽视。

可是在安静的夜里，就像一声巨大的号角。

巨大的，求救号角。

09

主任狠狠地踹了我一脚，踹得我火辣辣的疼。绳子嵌在我的手腕，我几乎无力站起来。

但我已经无力管这些了。

我有力滚到地上，铆足劲儿想滚到门口。

一路上撞到什么东西也不管，撞得生疼也不管。

我只有一个想法，我要去门口。

主任慌了，这个人渣他慌了。

他踢我，用力地踢。

最终，他放弃了。他决定拉开门，准备飞速往外跑。

可刚跑出去，我便听到一声闷响。

郑健在门外，一脚把主任绊倒在了地上。

后来，警察告诉我们，在主任的办公室电脑上，查到了几百个 G 的偷拍照片。

而那张被主任踩碎的 64G 的存储卡，里面则全是舞蹈课的内容。

原来，主任一直在网上用「舞蹈学校女生日常」的名义，偷偷贩卖这些非法的照片。

甚至，还开直播间，全程直播女孩们的动态。

只要打钱，甚至可以指名道姓，要某个具体女孩的全部动向。

吃饭、睡觉、练功、甚至洗澡，尽在那些陌生人眼底。

这门变态的生意，至少让主任牟利上百万。

之前说过这所学校的孩子们都非富即贵，家长自然也非俗人。出了这件事，很多孩子都转学了，决定留下来的，也发挥了一点能力——让学校的摄像头全部消失。

我这辈子从未见过那么多摄像头，聚集在一起，像一双双眼睛。

现在，照片、视频、监控都被找到了。

可是唯独那个直播间，每次点进去都显示了错误。

警察说，大概率是因为直播间的地址设置在了国外。

每次，我打开那个空荡荡的直播间，就感觉它似乎从未存在过。

主任被抓了，学校也恢复了平静。

因为我举报有功，同学们也认可我，可以留下来继续教学。

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

可是，我总有感觉。

有一个眼睛还在暗处，还在暗处看着整所学校，看着这些女孩。

很快，我的预感就成真了。

10

那是周五的晚上，为了向郑健表示感谢，我提出请他吃饭。

郑健一如既往地嘻嘻哈哈：「你得请个贵的。」

真去吃饭，他又拉着我去了一家便宜的大排档。

「你为什么要来这个学校？」他隔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毛血旺问我。

「你是为什么？你之前前途无量，那点伤不至于让你彻底放弃。」我反问。

他夹向毛肚的手一怔，自顾自说道：「对，还有别的原因。」

至于是什么原因，他再也不肯说，开始疯狂地转移话题。

他总是这样，遇到关键问题就开始打太极，我觉得很奇怪，但不管怎么样，他救了我一命。我也就不再追问。

吃完饭，他邀请我去他家坐一坐。他说请我喝茶，当他进屋拿东西的时候，我看到桌上的电脑荧幕正闪着光，是一个网页的界面。

那个界面似乎有魔力，我不知为何，总觉得似曾相识似的。

我走上去，点开鼠标。

没想到，竟然是一个直播间。

主任消失后，那个直播间竟然又回来了！

我颤抖着点开，镜头竟然还对准着学校的女生宿舍门口。下了晚自习的女孩们，三三两两走出来，笑容纯净……

此时，郑健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你干什么呢？」他语气冰冷。

我回头看向他，端着两杯红茶，脸上挂着笑容。

那个笑容，我陌生又熟悉，隔了很久我想起了。

那是，在章主任脸上看到过的笑容。

11

晚上我独自回到学校，自从发生了章主任那件事，我很少回宿舍睡觉，甚至患上了失眠症，到晚上必须要睡的时候，就在办公室搭床休息。

我总觉得闭上眼睛，那天晚上就又一次出现。

我害怕黑夜。

今晚睡不着，我决定熬夜赶一些文件，甚至为此冲了一杯咖啡。

喝完咖啡，不知为何，本来应该驱赶的睡意却越来越浓，我想可能是因为最近真的真的太累了。

最终，只能任由眼皮越来越沉。

我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一晚。

我呼救，但无人应答。

第二天，我是被做保洁的阿姨喊醒的。

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都没有一觉到天亮了。想到即将上课，我急匆匆地赶向盥洗室，想洗把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一路上，我感觉到全身疼痛，如同散了架。

还好，冰冷的水让我清醒。但我的手伸向洗手台时，却看到了手上有一道痕迹。

清晰的、鲜红色勒痕。甚至，还有绳索的形状在上面。

那个形状，不就是章主任那晚用的勒我的绳子吗？

我疯了一样地看另一个手，不管水龙头的水淋了我一身。

竟然也有勒痕！

鲜红地，提醒着我昨天的一夜并不是噩梦。

就在这时，我收到了一条匿名的短信——短信里是一个链接。

我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环顾四周，发现周围并没有人。

我颤颤巍巍地打开，里面是一段视频。

我昨天喝下咖啡后，很快就晕倒在了桌上。此时，办公室进来了一个戴着面具、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

那个面具，看起来极其恐怖。尖锐獠牙，是恶魔的面具。

那个恶魔，把我捆绑，接着点开了直播。

直播间的弹幕很快一条条弹出——「用绳子抽」「火燎她的头发」……

恶魔笑了笑，拿起鞭子，抽向我的背。

我看得把手机扔出好远，赶紧扒掉衬衫，果然背后是触目惊心的鞭痕。

我跌倒在地。

我明白，这所学校除了主任，还有别人。

这个人躲在暗处，从未露头。

12

到底是谁？这个人到底是谁？

不管是谁，我都决定报警！面对偷拍，我不会感到羞耻，感到羞耻的应该是那些无耻之徒。

报警前，我想应该让自己平静一下，于是我走到学校的楼梯拐角。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花园。我点上了一支烟，我已经很久不抽烟了。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郑健。他在花坛旁边，情绪激动，挥舞着双臂。与我印象中大大咧咧，永远都是笑嘻嘻的他完全不同。他之前似乎是一个完全不会生气的人，但此时此刻却在板着脸大声训斥别人。

我走到楼梯的另一头，才看清那个被训斥的人竟然是李旎。

怎么可能是李旎呢？

她学习很好，长得漂亮，为人亲和，平时都是老师们捧在手心里的角色。我想她应该从来没有被人这么骂过。

最终，李旎哭着离开了。

13

我压抑住心中所有狐疑，尽力让自己看上去正常。

即使这样，我也知道自己的课讲得磕磕绊绊。

刚开始同学们还很安静，渐渐教室的后排传来了讨论的声音。

声音并不大，但还是被我敏感地捕捉到了。

「你快看！」

「天啊，这是什么东西！」

「卧槽，快看！」

……

一台手机在同学们之间传递。手机里的信息，也如同炸弹一般炸开。渐渐，淹没了上课的声音。

我清楚，是我的视频被泄露了。那个看不见的黑衣人，在暗处报复我。

我竭尽全力，利用老师最后的尊严，把那台在同学间流传的手机收了上来。

打开来，果然是一段视频。

我点开视频——一个女孩趴在桌上，显然她已经昏迷了。接着镜头推近她的脸，盖在她脸上的头发被扒开。

视频里的人竟然不是我，而是李旎！

我吃惊地看向李旎，她的脸上早已挂满了泪痕。

下课后，我拦住李旎，把她带到了一个没人的走廊拐角。

「怎么回事？」

我靠近才看到，李旎哭得眼睛发肿。她的短裙也被磨破了，身上还有隐约的痕迹。我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她笑了笑，然而眼泪却忍不住落在了我手上。

「走，我带你去报警。」我急切地说道。

「不，不能报警！别报警！报警就完了！」李旎很急切。

她情绪激动，我只能尽力安抚。

「老师，我愿意告诉你真相。你真的想知道吗？」李旎问我。

我点头。

李旎沉吟片刻，然后说道：「这些话不能在学校说。这里很危险。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周六来找我，千万一个人来。」

说完，她递给我一张地址。

我看着那张纸，极力地把它印在脑海里，然后把那张纸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14

周六，我如约而至。

那是一个热闹的街头，四周攒动着周末出来约会的男男女女。

可是时间过了二十分钟，我还是没有看到李旎，甚至打电话也显示对方正在通话。

我有些焦虑，时不时抬头，四处张望。

不远处，竟意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郑健。

他的对面站着几个有文身、绑着脏辫的男子。那些人气势很强，一看便知道很不好惹。

郑健显得有些焦虑，也四下张望着，似乎害怕被人发现。

我赶紧躲到一旁，窥视着。

对面的男孩，从兜里拿出了一沓照片，以及一个黑色的匣子。郑健打开匣子，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叠钱，递给他们。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偷偷拿出手机，点出拍照——

放大，放大，当放到最大，我看到了照片里是什么。

是女孩的脸，还穿着练功服！

难道郑健和他们是一伙儿的？？？那郑健和章主任又是什么关系？？？

就在我揣摩时，郑健揣起东西和几个混混一起拐进了旁边的一个窄巷。

我忍不住起身，要尾随他们进去。

然而，这时我闻到了一股呛鼻的烟味——

一个男孩，左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拦住我。压低的帽檐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了薄薄的双唇。

他拦住我，说：「别走，我知道你的秘密。」

我的心跳加速，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但对面的他，只是笑着晃了晃手机，递给我，好像只是开了一句轻巧的玩笑。

接着，他开始倒数：「30、29、28、27……」

我接过手机，却不知面对的即将是什么样的恐惧局面。

15

他给我的手机页面，显示着一个链接。

又是那个熟悉的链接。

我点开，直播间的画面，正是学校！

「哐——哐」只需点击几下，我可以看到学校的任何地方。

我颤抖着打开了教师宿舍的链接——我正一丝不挂地站在画面的正中央，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那是昨天刚下课的时候！

镜头里的我，此时突然抬头，与我四目相对。脸上还带着洗完澡后的红晕。

全天下最熟悉的脸，吓得我几乎要跌倒……

「8、7、6、5……」对面的混蛋还是一脸淡定，在数着数。

当他数完最后的数字，手机界面竟然变成了直播现场！

手机里，刚才和郑健接头的男子们竟拿着钢管，正朝这里走来。

我转身就跑，后面的男人看着我：「跑快一点，被抓住可是很惨的」

我已顾不了那么多，在男子疯狂的讥笑声中，用尽全力地朝前奔跑。

我跨进一个窄巷，跑进了尽头的一栋废弃的大楼里。

大楼是 80 年的建筑，门窗都已经有些破败。

我顺着往后走，越过一片荒草丛生的荒地，进入到了大楼的后门。

整个楼里弥漫着一种老旧的尘土气味，显然这里已经很久都没有人来过了，我的脚步声在大楼里回荡，显得空旷而清晰。

我清楚如果我继续跑下去，我发出的声音很快就会把他们吸引来，我必须找一个地方安全的地方让自己消失。

最后，我决定躲进二楼的厕所里。

当我进入到洗手间的隔间，直播里显示这些人也迅速地找到了这栋废弃的大楼。

他们是从前门进来的，一扇坏掉的门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为首的人渣一脚把门踹开，玻璃碎了满地。

他们用钢管敲击金属窗框，发出巨大的响声，在整个楼间回荡。

我握紧手机，想要报警！却发现手机似乎中了病毒，根本无法退出直播的界面！

我急切地乱按，手机却毫无反应。

最终，手机在我的慌乱中落在地上……

「嘭」！发出巨大的一声响。

与此同时，他们上楼，一层、两层，脚步声越来越靠近。

视频显示，他们来到了厕所门前——他们嬉笑着，推搡着进入。

我害怕得屏住呼吸。

他们踹开厕所门，巨大的响声如同砸在我的心脏。

一扇两扇，马上下面就要到我这里了，我几乎要发出尖叫声，不知道该怎么办。

手里攥紧了一个刚才从地上捡的木板，但木板怎么可能抵挡住他们？

我如同溺水的人，越是扑腾，便越显得可怜、可悲。

「嘭——」他们踹开了门。

我紧闭双眼，却没有任何动静。原来，他们去到了三层的厕所！里面是另一个女孩，根本不是我。

他们用力把那个可怜的女孩拽出来，一脚踢在女孩的身上，女孩发出的惨叫声清晰可闻。

这时，这个沉寂的直播间里，突然涌入了很多游客。

这些人，匿名披着皮，在直播间里，叫好，投币。

看客们让那群人渣扒下那个女孩的衣服，要求把那个女孩扔出去，甚至还有人在猜女孩内衣的颜色。

不过短短十分钟，直播间就有了上十万的投币！

一切显得荒唐而混乱。

那个女孩，跪在地上哀嚎，求他们不要。然而这群人渣就真的扒下女孩的衣服，整个楼里传来他们恣意的笑声。

我疯了一样地趁乱跑出厕所，我要报警！

当我跑出来大楼，在街上竟看到李旎就站在废楼的前头。她双眼惶恐，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兽。

我松了一口气，走过去。就在此时，李旎的脸色却变了。

她指着后面，神色慌张。

我转过去一看，那群人竟然就站在我的身后！

16

李旎拉着我疯狂地跑。

她没有把我拉进无人的窄巷深处，反而跑进了闹市区。

人头攒动，再坏的人渣也会有所顾忌。我钦佩李旎临危不乱的勇气，这不像一个 18 岁小女孩会有的沉着。

最终我们终于在楼口甩掉了跟来的人渣，看着他骂骂咧咧地离开。

我喘着粗气问李旎：「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你说过，你会保密的，会保护我对吧？」

李旎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眶里含泪。

不知为何，我想到了自己被偷拍时——也不过 18 岁，一个孤立无援的小女孩。

我以为同学、老师会保护我，但最终照片还是全部泄露了。

不知不觉，我握紧了拳头，我一定要保护李旎，保护她不再重复我当年的命运。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时，李旎终于哭了出来。

她抽泣着告诉我一个震惊的事实——

学校里除了章主任在偷拍，还有一个帮凶，这个帮凶就是……

我追问李旎，是谁？

李旎低着头，红着眼眶，隔了很久她才说出那个人的名字，郑健。

而章主任不供出郑健的原因很简单，是因为郑健才是章主任的上家。所以，章主任被抓走后，郑健继续在操持这个直播间。

李旎一次无意中撞见了，所以郑健要将她赶出这个学校。

我心中大吃一惊，郑健在我心中的形象彻底地坍塌了。

我之前以为他是好人，没想到他才是背后最大的黑影！

李旎哭着说，她从小父母离异，没有人管她。而且她也没有证据，只能忍受着待在这个学校里。

我听着心痛如绞，安慰着李旎：「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站出来保护你，即使付出再多的代价。」

17

回学校之后，我反而冷静下来。

在心中梳理了一下，首先第一步需要的是找到郑健犯罪的证据。

如果现在和他翻破脸，或者让他察觉到风声，那么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去毁掉所有的证据。

所以我不仅不表露出来，反而要和郑健更亲近。

我决定周五的晚上，约郑健去私人影厅看电影，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证据。

我拿着私人影院的票去找他：「最近有一个新上的好莱坞电影，你想不想去？」

郑健摆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我哀求他说：「走吧，走吧。」顺势还把胳膊挂在了郑健的手臂上。

虽然我在撒娇，但心里感觉到十分的恶心。

显然，刚才的「美人计」还有点成效，郑健显然按捺不住了，嘴上说着「去，去，去，烦死了」，眼睛却不停看着私人影院的票。

我心中忍不住暗骂，又想他隐蔽性强，才被他骗了这么久。

到了私人电影院，我打发郑健去买爆米花。

他显然不情愿，但还是去了。

走之前，我说要用他的手机登录一下电影院的操作系统，他愣了一下，我晃了晃自己的手机说没电了，充上电就还给他。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把手机递给我。我赶紧退出，来到界面，竟然发现有一个文件夹是上锁的。还好李旎提前告诉了我密码，是郑健妈妈的生日。

我惊叹于李旎为什么会知道，李旎似乎不想解释，只说这是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搞到的。

我赶紧输入密码进入他的文件夹，没想到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心烦意乱，又点进已删除里。

果然在已删除里躺着几条信息，而且是几条没有存名字的短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