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泰拳手异闻录

「我会 KO 他的。」威猜肯定到。

「没问题，随你便，这场不用打满五局，但你得像个老挝人一样 KO 他。」巴浓特别叮嘱到。

「好的。」威猜点头。

第二局开打，威猜换了策略，他依然用大开大合的技术让自己显得像老挝拳手那样技术粗糙，但每次发力的时候都用尽全力，而且击打的都是对手的防御的手臂和大腿外侧，这样的战术是让对手过两局就没法有效防御，是泰拳的经典打法之一，即把对手的四肢都作为攻击点，而不仅仅是头部和腰腹肋下等薄弱部位。

果然，这种打法在第三局起了效果，对手的手臂慢慢抬不起来了，威猜只需要找个机会 KO 掉对手就行，至于什么技术，还得考虑下。

第四局开始，威猜觉得差不多了，「彭彭」，连续两个左高扫连扫之后，对手的手臂有点抬不起来了，这时候对方不顾威猜的组合拳压迫，硬着头皮冲了进来，试图用左手去控制威猜的颈部。

「想逼我打内围？」威猜心想，内围技术是指泰拳里用双手控制对手颈部这个距离范围内的一系列攻防组合技法的统称，简单来说就是想方法在站立的状态下控制对方颈部重心然后配合肘膝的打摔合一的技术。进入这个范围统称为内围，威猜肯定是要避免和对手打内围距离，因为缠斗的时候很容易露出破绽让观众知道自己是泰国选手，老挝选手的内围技术相对粗糙，太过细腻的技术不能使用，还有可能输掉比赛。

威猜赶紧双手推开了帖过来的对手，但对手似乎是铁了心要打内围，所以不断地贴近，威猜着急了，索性在对手贴近的同时用肘砸对手的抱臂防守，这种明肘泰拳手也很少用，但自己装的是老挝拳手，就没有这个顾虑。

后脚蹬地，送腰，后手拉开，沉肩，然后重心跟着下砸！一记重重的右扫肘打在对手的防守贴近的手臂上，「啪」的一下，对方的手被砸下去一些，威猜连续第二，第三肘，对手的手被打掉了下来，露出了头部。

威猜随即左手伸出去扣住对手颈部，同时手内裹，增加内扣的力量，肘尖顶住对手心窝，整个身体一沉一带，对方就被带了过来，接着就是右手用肘狠狠地砸了过去，一下，两下，三下，对手眉弓开始喷血，倒地不起，裁判冲过来终止了比赛！

威猜获胜！

「LAO！LAO！LAO！」台下的观众沸腾了，纷纷喊出老挝的口号，冲上擂台把威猜举起来欢呼，并且一边欢呼一边往擂台撒钱！他们很久没有看到老挝人打赢泰国人了，非常高兴！巴浓和场下的人也非常高兴，开始拿出准备好的麻袋捡钱，满天都是飞舞的老挝货币基普，那一刻，威猜认为自己要发财了，也跟着「LAO！LAO！LAO！」的喊起来！

「最后你用内围的时候我都急死了，怕你露馅，还好你只是控制住后用肘 KO 对手。」回去的路上，巴浓边开车兴奋地说道。

「怎么样，多少钱？是不是发财了，我也要买部皮卡。」威猜也很兴奋。

「哈哈哈哈哈哈，你想多了，等下我们到黑市上你就知道多少钱了。」巴浓大笑到。

一共只有 8000 泰铢……这是威猜没有想到的结果，他以为自己看到现场那么多钱洒过来，自己要发财了，结果只有区区 8000 泰铢他很不理解。巴浓告诉他，老挝基普和泰铢的兑换比例差不多是 1 泰铢换 286 基普，现场撒钱是因为钱不值钱，威猜第一次出国，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事情，一时半会儿的反应不过来，望着钱发呆。

「说好的五五开，这四千泰铢你拿走，算是奖金，至于奖金之外的，老规矩，四六开，但我得扣除往返油费，不然你得是坐大巴来回的。」巴浓突然认真起来。

「这你都得算，是不是太抠门了。」威猜有点回不过神。

「老大，奖金都给你了，其他比赛哪里有这种好事？」巴浓提高声音说道。

最终威猜拿到了一万多泰铢，平时他打一场也就是五千泰铢的出场费到手，这次还算赚了不少，就是有一种被骗了的感觉。

三、再战缅甸掸邦

「你小子打假拳了？」威猜回到老家的第二天，老头子在县里的市场拦住了他，开口就是责骂。

「我哪里打假拳？」威猜一脸疑惑。

「臭小子，你冒充老挝人和泰国人打，还不是打假拳？」老头子愤怒的质问。

「我 KO 他了啊！我出全力打的，没有放水！」威猜也开始认真起来。

「不老老实实的摆明身份打就是假拳！你会遭报应的！」老头子在怒吼。

路过的人开始看着他俩争吵，威猜怕老头子激动，拉着老头子到市场旁边的一个小吃摊坐下，顺便叫了一份他最爱吃的宋当（凉拌木瓜丝），开始安抚老头子。这时候他才想起上台前做的那个梦，于是就给老头子说了。

老头子本来很生气，一听这个梦，就一下子闷着不出声了，过来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我说你会有报应的，你打拳可能永远也出不了头了。」

「我替他们老挝人赢了泰国人，他们也高兴，我又没有假打，有啥报应？」威猜不解到。

「你知道你梦里看见的奄奄一息的囚犯是谁吗？」老头子说。

「不知道。」威猜回答。

「万象王昭阿努（Xaiya Setthathirath）。」老头子轻声说到，似乎有不好的回忆。

昭阿努，也叫塞塔提拉五世，是澜沧王国分裂后，老挝万象王国的最后一任国王，原万象王国被暹罗的郑信王灭掉后，当时作为皇子的他，被带到曼谷宫廷里作为人质，并在曼谷宫廷里接受教育。成年后被放回祖国，成了当时已经是暹罗殖民地属国的万象王国的副国王。他不甘心万象被暹罗殖民，一直暗中策划起义，1826 年他起义成功，复国后甚至发兵攻打暹罗东北部的呵叻府，但被呵叻府尹夫人率民兵击退，事后向越南求援复起又遭遇兵败，最终被曼谷拉玛王朝拉玛三世派兵截获，命令从老挝押送回曼谷，押送回曼谷的路上，昭阿努因为路途遥远且颠簸而死于囚车中，后被砍下首级，悬挂在曼谷城中示众。

当老头子说完这段历史后，威猜有点反应不过来，这对于他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震撼，他只是觉得为什么会梦到这个人，他很不解，也很惧怕，惧怕自己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情了。

老头子这时候反而安慰他，说：「哎，可能你是呵叻人，又去老挝万象帮老挝人打泰国人，正好触动了这位国王吧，你平时拜佛吗？」

「拜啊，哪个节日我都不错过的，我虽然不懂佛法，但我知道打泰拳一定要拜佛，不然打完平静不下来，身上戾气太重。」威猜很认真地说。

「我知道你天性还是善良的，不过可惜没有继续读书而选择当拳手。」老头子有点遗憾地说。

「得了吧，我就算读书也考不上大学，读个技校家里也没学费给，还不如打拳自己养活自己呢，再说了，我本身也喜欢练拳，至少现在还是。」威猜说到。

「算了，随你的命去走吧，不过记得，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心中念佛，心存善念就行。」老头子嘱咐他。

「行了，我知道了，你又开始唠叨这句话了，我先回去了。」威猜一听老头子开始说教就又起鸡皮疙瘩了，从认识他的时候起每次聊天都会这样。

老挝比赛后一个月，老头子让威猜专门去寺庙里做功德，说是给昭阿努祭拜下，泰老两国同文同种，应该团结。威猜虽然心里不太当回事，但还是照做了。这天，他从寺庙回家的路上，准备顺便去买一注彩票，碰碰运气，谁知道在彩票摊上又遇见了巴浓。

「我怎么去哪里都能遇见你？」威猜问。

「县城就这么大，能去的地方就这么多，不遇见怎么可能？」巴浓笑了。

「还有比赛吗？」威猜开门见山地问。

「有，这场我不太推荐你去，因为那边我不能直接搞定，出了事情我可管不了，得托人，然后你自己去。」巴浓认真的说道。

「什么地方这么可怕？」威猜反问。

「缅北，掸邦。」巴浓又拿出了烟，似乎不管多热，他一定要穿着那件夹克背心，里面有烟，有钱包，有手机，还有戴着的佛牌和墨镜。

「能拿多少钱？跟谁打」威猜还是决定试一试。

「和缅甸人打，按缅甸拳规则，缅甸那边自己开盘，具体打完再说，反正不会比上次少，打不打随便你，但是如果要打，你得自己坐大巴到边境，然后打这个号码，有人接你过去。」巴浓很严肃地说。

「什么时候可以去曼谷打比赛？」威猜内心最希望的就是赶紧成名然后打上台面的比赛。

「放心，现在是要给你做故事，打造一个征战各国的拳手背景，时机成熟了，我去找曼谷的拳馆谈，到时候你就可以继续单飞了，火了别忘了我啊，哈哈。」巴浓一说到这里故意笑了起来。

威猜并不完全相信巴浓，但又能怎样呢？事到如今，只要还想继续打拳，就只能走下去。于是他又恢复了训练，备战去缅甸的比赛，这是他第二次出国，也是第一次对阵缅甸拳手。对方是什么打法，甚至缅甸拳是啥样，自己也很少了解过，不过总不会比泰国选手强，因为很强的话早就听说了。

他坐了两天大巴才到边境。先从呵叻府坐大巴慢慢摇到清迈就花了差不多一个白天的时间，在清迈又转小巴前往边境，他的目标是到泰缅边境的缅甸大其力口岸。小巴在泰北山路上颠簸着，威猜看着窗外山上那些茂密的雨林，完全和老家那些山不一样，似乎你一旦走入这些林子里后，你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车在清莱府的湄赛口岸停了下来，威猜下车后拿出手机，拨通了巴浓给他的那个号码。

「你好，我是威猜，这次去参赛的选手，我现在已经到口岸了。」那边一接通，威猜马上说。

「你稍等，我十分钟后到。」电话里回答道。

十几分钟后，一个身形瘦高的男子骑着摩托车出现了，他停好车，朝威猜走来。

「威猜是吧，我来接你去缅甸，我叫思当。」瘦高男子说道。

「你是缅甸人吗？怎么会说泰语？」威猜有点不解。

「我是缅甸人，但我是掸族人，也就是你们说的大泰人，中国那边叫我们傣族人。」思当回答道。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没想到到了缅甸都还能说泰语，真好啊。」威猜有点意外。

「哪里，只是部分地区而已，掸邦西边说的语言就和我们不一样了，虽然他们也算掸族人。」思当回复到。

「我们这次是去缅甸哪里比赛？」威猜继续问到。

「东掸邦首府，我的老家，景栋。」思当看着口岸缅甸那方说。

思当是在清莱做泰缅贸易的一个缅甸掸族人，帮曼谷和清迈等地的古玩商在缅甸收货，然后送到大其力交易，同时也把泰国的一些服装批发到缅甸，更做一些劳工偷渡一类的偏门活路。不过因为有古玩富商作保，他有正规的劳工签证，在边境一带，也算吃得开。

掸邦古时候是傣族聚集区，曾经建立起大大小小星罗棋布的邦国，缅甸和中国历史上都封这里的邦国为自己的土司，为此还发生过几次大规模战争。但一直到英国殖民缅甸时期乃至二战日本占领这些地区的时候，都没能改变这里一直是傣族和佤族等少数民族土司实际管辖的状况，思当老家景栋古时候就是独立的一个傣族王国，中国史籍里写作「孟艮」。他们那里的傣语和泰语口语大部分互通，交流起来没压力，所以这也是他能做好两边业务的关键。

过关的方式很特殊，威猜这次过来因为是第三方联络的比赛，所以没有带护照，更没有缅甸签证，但思当打了个电话，有人开了一个加装了后备厢的皮卡过来，思当让威猜躺在后备厢，然后叫人把摩托车骑走，自己开车往关卡那边行驶过去。

到了关卡，泰国边防军拦了下来。

「前辈，你好，执勤呢。」思当摇下车窗笑着递上了自己的护照，护照里塞了 500 泰铢。

「思当，你别开玩笑了，后备厢里有谁？」边防士兵还是比较严肃。

「选手嘛，老家有场比赛。」思当赔着笑脸。

「有比赛？这不行啊，我们已经看见了，让他过去我们就得背锅了。」这时候岗哨的士官长走了过来。

「哎呀，班哥，好久不见啊！」思当马上又加了 500 泰铢放过去。

「让他换上衣服，用我们的人骑摩托车带他过去。」士官长说。

「班哥，您也知道，您只能过去一点，剩下的得我们的人来接，如果运气不好遇到南掸军或者东掸军的游击队，那就麻烦了。」思当央求到。

「你意思是说我们怕他们了？」士官长有点怒气地问。

「怎么可能，只不过大家和气生财嘛，回来的时候我给您带个石头玩玩?」思当一说到这个就有了底气。

「石头？说话算话啊，过路费我就当给大家买吃的了，回来别忘了啊，不过不能从这里走，你得走以前你们晚上送货进来的那些山路。」士官长认真地说，他知道思当他们有时候运大件的古玩会走偷渡客们开辟出来的一条小山路，而且思当不参与运送毒品，底子比较干净，还能作为他的一个线人和外快。

「谢了班哥，回来给你石头，然后去喝酒，你懂得。」思当和士官长会心一笑。

接下来就是相当颠簸的一段路了，威猜被颠簸得七荤八素，四五个小时后，车停在了一个小路路口。

「下车吧，辛苦了，不过过关费那一千泰铢，得从你出场费里扣了，这个巴浓和我说好的。」思当说。

「靠，这货真抠门。」威猜晕头转向的下车，随即骂道。

「哎呀，出来了就求财吧，你打一场好过那些老缅去你们泰国工地上干三个月的了，天天风吹日晒的。」思当说到。

「前面就是比赛地点了吗？」威猜问。

「是的，你过去了不要多说一句话，记着，看见什么就装没看到，冷静地走过去，你的休息区已经有吃的准备了，吃完东西不用称体重，晚上等人到齐了就开打。」思当说。

威猜清醒了一下，背着行囊跟着思当沿着小路走了过去，虽然心里有所准备，但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了……小路的尽头是一个被树林环绕的拳场，四根巨大的柱子撑起了一个很大的顶棚，然后顶棚遮盖的区域东西南北各有一片破旧的座位区，这等于是一个半露天的拳场，四根柱子的中间有一个拳台，四台大风扇卖力地吹着风，座位区前面有一排简易修建的齐腰高的铁护栏，防止拳迷过于靠近拳台。

虽然这和泰国一些简易的拳场也很像，但让威猜震惊的不是这些，而是拳台四周和观众区前面，站着十几二十个士兵，他看不出这些士兵到底是缅甸士兵还是当地武装的士兵，认不出军衔和标志，但每个人都带着东南亚丛林里军人常见的大号奔尼帽，更主要的是，这些士兵没有配枪，反而是人手一根像桌腿那样的木棍，棍子持握的地方有钻孔，孔里面穿过一根绳子，方便拴在手上，原来这里的人也用泰棍这种武器。当然，这种武器是印度人传过来的，一开始的目的是警察和保安使用，慢慢演变为街头混混斗殴的利器，没想到这里的士兵居然拿来守卫拳台。

威猜一言不发，故作镇定地走进拳坛，在士兵们严肃的注视下，威猜没有和他们对视，而是埋下头往休息区走去……在他埋下头的瞬间，威猜看到了让他非常担心的一个东西。这些士兵的衣服前胸上有竖着的左右两个挂扣，扣子上面一左一右各挂了两颗手雷！

他明白为什么士兵都不带枪了……但又不明白为什么不带枪带手雷，可能是为了吓唬人吧？万一比赛的时候骚乱撞到了怎么办？同归于尽？他不敢多想，老老实实地走到休息区。

「别担心，这些是缅甸士兵，要是游击队的人，你早就被抓走了，今天可能有缅甸的兵头过来看比赛，所以专门来了一队人。」思当看出威猜有点紧张。

「那万一我打赢了缅甸人怎么办？我走得了吗？」威猜确实紧张。

「你怎么知道那些兵头没下注你赢？再说了，这里是东掸邦，这个场子怎么说是我们掸族人的，你以为缅族人在这里真的一手遮天？一手遮天挂什么手雷啊，哈哈。」思当把声音压小，略微把头朝威猜这边说。

古时候的掸邦，中国强大就朝贡中国，缅甸强大就朝贡缅甸，两边强大就双边朝贡，但不管是哪一方来，始终都是自己管理自己，今天的缅甸也不例外，安排这场比赛，也很可能是当地的军阀和缅军的一些军官下的赌注。

威猜开始在场边准备了，这时候他拿出拳套准备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