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泰拳手异闻录

「你戴拳套干嘛？缅甸拳不戴拳套的，我们都是打缠麻绳的比赛。」思当疑惑地说。

「啊？缠麻？不早说，我在泰国电视上看过，但没有打过这种规则的比赛啊。」威猜有点着急了。

「别怕，老缅打不过你，怎么着我们也算亲戚民族，相信我，少打组合拳就行了。」思当说。

开始缠绳子的时候，缅甸选手入场了，这时候围观的观众开始躁动起来，他们大多穿着破破烂烂，但是都很亢奋。这时候一个观众因为激动而贴近了齐腰的围栏，一个缅甸兵走过来「啪！」不由分说就是一棍打在那个人的头上，带棱角的木棍打在头上的瞬间就看见那个人头破血流了，痛苦的倒下去，旁边几个人赶紧把他拖到场外，缅甸兵开口大吼起来，威猜也听不懂他说什么，不过威猜确实有点害怕了。

「这货是在给大家一个下马威呢，来看比赛的什么人都有，缅族，掸族，佤族，甚至还有汉人过来，不用管。」思当说的时候表情有点严肃，似乎他也不太喜欢这些缅甸兵动手。

果然，不一会，传来一阵汽车停靠的声音，一个戴着墨镜，大奔尼帽，一身军装的缅甸军官到场，现场的士兵再用木棍砸护栏示意让大家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的敬礼，一直到军官在位子上坐下才敢放松。军官到场，比赛可以开始了。

威猜一上场，就发觉擂台上站着两个裁判，趁着主持人介绍双方选手的间隙，思当走到他休息那一方凑过来说「缅甸拳都是两个场上裁判，还有个规则，每场比赛脸上流血了，只能擦三次，记住是整场比赛，不是哪一局，擦血超过三次，就会判你输，认为没有战斗意志。」

威猜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过这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能走到擂台中间和缅甸拳手碰拳，然后准备开始比赛。

缅甸拳手摆开了一个他从没有看过的架势，前后脚站立也类似泰拳，但没有泰拳那种明显三宫步节奏，仅仅是保持身体的重心稳固，然后双手一前一后的保持戒备状态。这个戒备状态不是像传统泰拳那样以握拳的形式来戒备，而是双手手掌撑开，一前一后略有弧度地伸出，慢慢往对手靠近，就像要扑食动物的老虎一样……

缅甸拳手就这样靠了过来，由于没有戴拳套，威猜还有点不习惯，思考了一下，决定先试试对方的攻击路数。

双方刚刚一靠近，缅甸拳手的前手一碰到威猜的前手后就马上拨开，然后左腿 45 度斜上扫了过去，「彭，彭」连续两腿，都被威猜用右臂贴身防护住了，台下观众发出欢呼声，看来缅甸拳的扫踢不太讲究转跨发力，但威力一样很大，而且远距离的打击意识和泰拳差不多，只是技术粗糙了点，更吃功力。

威猜试过对方扫踢之后，发觉对方的重心稳固在中路，但进攻的时候有点散漫，所以他调整了一下拳架，左架换成了右架，以右侧面对缅甸拳手。

缅甸拳手再次往前冲了过来，他还是习惯在接触后发起攻击，对于远距离的干扰攻击不擅长，所以这次一靠近，就被威猜抓住了机会。

因为换了站架，威猜正好在缅甸拳手冲过来的时候右脚往左前方一伸，缅甸拳手的前脚就被拨开了，身体重心也起了浮动，失重了一下，这时候威猜顺势打出右直拳，「擦」一下，没有戴拳套，只缠麻绳的拳头撞在缅甸拳手脸上，没有明显让对方后退，仅仅就是停顿了一下而已。威猜发觉势头不对，马上起了左腿高扫，弥补直拳带来的打击效果缺失。

「彭」的一声，缅甸选手被扫了一个踉跄，但居然没有晕眩，证明抗击打能力很到位，但裁判也没有走过去读秒，示意比赛继续进行。

缅甸拳手继续缓慢地往威猜靠近，威猜在远距离试着打了几个组合，发觉不戴拳套的情况下，有的连击打出来无法有效配合，而缅甸拳手地拳腿攻击技术又很粗糙，也不愿意和威猜打远距离，于是更加着急打近身战。

缅甸拳手往前冲的时候，后手甩开，直接平着握拳头，像甩石头一样把拳头甩向了威猜，这招在缅甸拳里叫「抛石拳」，如果戴着拳套的话，这些打法基本没有杀伤力，但如果是缠麻就不一样了，被抡中一拳还是会造成很大伤害的。

不过如此明显的招式威猜是不会中招的，他很轻松的后仰躲开了这一击，并且在恢复重心的同时右脚顺势抬起，一记正蹬蹬在了因为大力挥拳落空而身体右转的缅甸拳手身上。

缅甸拳手这一下被蹬得失去了重心，蹭蹭的往后退，威猜乘胜追击，左脚前跨，右脚大踏步跟上的同时双脚借助往前冲的力量用力蹬地，人就腾空了起来，然后右膝提起，腰部前送，一记右飞膝就往缅甸拳手的面部撞了过去。

「嘭」的一声，缅甸拳手被撞 KO 在地上。两个裁判一拥而上，一个把威猜拦住，另一个上前读秒，台下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观众们似乎无所谓看到谁赢，只要有 KO 就行。

不过缅甸拳手很快就站了起来，他的助手给他递过毛巾准备擦血，被他一把推开。他不准备擦掉脸上的血，虽然眉弓被撞开了一个口子。这里的比赛场下也没有像泰国拳赛那样的场上医生等候，根本就没有人管你死活。

很快，裁判示意比赛继续，缅甸拳手突然冲了过来，双手还是撑开向前的态势，他是铁了心要和威猜近身拼个高下了。威猜求之不得，他认为缅甸拳也不擅长内围技术，自己可以在内围战中用肘 KO 掉对手。

缅甸拳手左手往威猜的颈部伸过去，结果到一半的时候被威猜从手肘内侧给截断，另一只手也正好被威猜拦住，两人开始在手臂上角力，但因为威猜的双手皆在内侧，比缅甸拳手更好发力，纠缠中更好控制对方重心，威猜架住对方肘部内侧的右手一上抬，左手再抓住对方右手下压，由于两人都是正面面对对方纠缠，所以这个动作就像开方向盘一样，一下子把缅甸拳手的身体扭得向自己右侧弯曲。

这时候，反方向的威猜利用对方往自己身体左边倾斜的势头，左脚蹬地，脚背绷直，膝盖顺势提起，腰部一送，一记重重的左顶膝撞在缅甸选手的肋骨上，「啪」的一声，缅甸拳手露出了略为痛苦的表情，但他没有屈服，他挣扎地想抽出手臂，手拼命地往回缩，好蓄力打出肘击，威猜识破他的心思，右手率先略为后撤，然后身体准备抖动下坠，好给肘击发力做缓冲。不过这时候缅甸拳手却突然把头后仰了。

威猜以为对手怕被肘打脸而故意后仰，所以得意的干脆打明肘了！他右手抽开后往回拉肩膀再往前送，肘部一翻，准备重重的给缅甸拳手一个右扫肘！不过在他准备扫肘的时候，突然发觉缅甸拳手后仰的头变化了，原来缅甸拳手后仰不是为了躲避他的肘击，而是为了蓄力用头来撞他！等威猜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防御了，缅甸拳手的头撞已经冲了过来！由于距离更短，速度更快，在威猜的肘打到他之前，脑门就直接往威猜鼻子撞了过去！「噗！」的一声，威猜倒地了，鼻子喷出鲜血，缅甸拳手的头槌击打成功！

这时候裁判再度拉开双方，并且给威猜读秒，威猜晕头转向的示意自己还可以打，但一旁的思当示意要擦血，裁判允许了。「缅甸拳是可以用头撞的，你记得啊，我只给你擦一次，再擦你就要被视作消极了！」思当着急地说。

「妈的，怎么不早告诉我，鼻梁骨估计断了…..」威猜忍着痛说道。

「没事，他没招了，你只要注意头槌，就能赢，继续吧」 思当擦完血后说。

比赛继续开始，威猜这时候还是有鼻血留下来，但顾不了这么多了，他要想用什么对策快速解决掉对方……

威猜使出了一记右中扫，被缅甸拳手提膝挡住，但防守后对方也不着急进攻，就等威猜冲过来和自己打内围距离，因为他认定威猜在中远距离没法 KO 自己。

不戴拳套打不出够威力的组合拳，对拳法的精准度要求更高，这对于威猜来说确实是难事，在外围继续打了几次扫踢和组合进攻，都被缅甸拳手稳稳当当的防御了下来。缅甸拳虽然进攻技术不如泰拳细腻，但如果要守住阵脚，那么拳架还是很稳固的，如果只是打消极防守的战术，不硬拼也不进入内围距离的话，除非泰拳手有很强大的攻击力，不然要 KO 对方还是很困难。

这就意味着大家必须打内围战了，这也是缅甸拳手希望的。威猜还在流鼻血，不过他也没办法了，必须拼内围。「实在不行就拼一下奇招吧。」威猜脑子一闪，想到一个技术。

缅甸拳手再次靠近，这次威猜抛弃任何阻截技法直接扑上去和对方缠内围，但对方双手撑开的手掌呀正好把威猜架住，不让威猜控制自己的颈部，那样就没法使出头槌了。双方互相拉扯，缓步，试图移动对方的重心，但无奈都没有控制对方颈部，一直僵持不下。

威猜决定赌一把了，他再次做出抽出右手的动作，让对方以为自己要打明肘，缅甸拳手见状大喜，头部后仰的同时抓着威猜的左手不放，准备撞击！但威猜这时候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突然把重心蹲低，下沉，把头一埋，抽出来的右手手掌撑直，肘部绷紧，顺着自己的身后甩出去，然后通过放低重心埋头的这个动作转腰！就变成了一个低位的转身肘！肘部飞快地向缅甸拳手撞过来的头部冲去！而自己也因为埋头转身躲过了对方的头槌攻击，犹如古泰拳壁画里的动作一样！这招在古泰拳里叫作「鹿回头」！

「嘭！」的一声闷响，两人像扭曲的风暴撞在一起一样，缅甸拳手被肘正面砸中了眉心部位，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裁判赶紧冲过去分开两人，而威猜也因为手肘受伤而疼得冷汗直冒…..

「6，7，8，9，10！」裁判读秒结束，挥手示意比赛结束，缅甸拳手被 KO，威猜获胜！

「太好了！赢了！」思当喊道。

现场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漫骂混杂在一起的声音，有的人赌赢了，有的人输了。缅甸士兵用力地用手中的棍子拍打护栏，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不过看台上的缅甸军官倒是表现得很兴奋，似乎他这场下注赚了不少，啥也没说，起身就走了。

「兄弟，你赢了，先到景栋城里面去休息两天，我把钱给你要来，然后再送你回泰国。」思当还在兴奋中，他似乎觉得是自己打赢了缅甸人。

威猜吊着一支包扎好的手跟着思当在景栋城里转了两天，还去了景栋皇宫，据说当年二战时候暹罗军队占领过这里，不过他一直对历史不太感冒，只是觉得自己在这里可以用泰语交流很意外，但内心更想的则是早点回去。

一天后，威猜拿到了这次比赛的全部拳酬，大概一万五千泰铢，这在当地算一笔大钱了，证明他这场比赛是有人下重注，关注度高才会给这个数，而且其中还不知道巴浓和思当拿走了多少，他也懒得问，问也没有结果。

思当把他送回了泰国，不过这次走的是关卡了，一路畅通，进入泰国关卡的时候，还给士官长带了一小块缅甸翡翠，士官长看了一眼躲在皮卡后备厢的威猜，问了一句「赢了吗？」

「赢了，KO！」思当笑着说。

「赢了就好，放行，过去别太张扬啊，走小路去车站！」士官长叮嘱到。

思当送威猜到了车站，然后和他告别，说自己不会换电话，什么时候再来，都可以打给他，并嘱咐威猜好好养伤。威猜觉得这个傣族人还算靠谱，但他不会再想来缅甸比赛了，他想去的只有曼谷。

四、高棉的亡灵

回到老家后，威猜照样拿着拳酬去市场买点日用品，老头子通灵般的知道他消失的这几天，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在市场拦住了他，威猜照样把老头子带到小吃摊上，再点上一份宋当（凉拌木瓜丝），一盘烤鸡翅，一点糯米。

「你赢了缅甸人？」老头子问。

「是的，KO 获胜！缅甸拳还是有点东西的。」威猜举起吊着的手，示意自己是肘击。

「赢了好，这些缅甸佬历史上就欺负我们，让他们知道泰拳的厉害。」老头子反常地对威猜发出赞赏。

随后，老头子又絮絮叨叨的给威猜讲起了当年泰缅战争时候，掸邦的一些历史，虽然关于泰缅战争的故事每个泰国小孩从小都听到大，但缅甸掸邦这些地区怎么样，威猜根本不关心，老头子说掸族人是泰族的亲戚，和缅族人可谓是打了上千年，所以缅族人一强大，就要控制他们，缅族人一衰落，掸族人就南下侵扰缅族人，不过总体来说，老头子还是觉得缅族人侵略性更强。

威猜听得有点不耐烦了，直接就说「你应该去教历史，或者说去府尹那里谋个职位，不应该搞体育工作。」

「臭小子，我就是因为读了这些历史，才讨厌政治，体育局的工作虽然也有政治，但始终是要相对单纯一些。」老头子说。

「巴浓给我说，下一场安排我去柬埔寨打，打完之后就可以打上电视的比赛了。」威猜抓起一个鸡翅，一只手费劲的啃起来。

「什么？！你要去和高棉人打？」老头子认真起来。

「是啊，我都去老挝和缅甸打了，还怕去柬埔寨打吗？」威猜边吃边说。

「你知道我小时候练泰拳最怕遇见什么吗？」老头子说

「什么？」威猜反问

「最怕遇见鬼上身的选手，高棉那边这样的选手最多。」老头子说

威猜事后又回忆起了那段对话。

「哪里有这么多鬼神，泰拳就是以前古代士兵练习的技术，打好就行了。」

「小孩家懂什么，正因为以前我们这里古时候杀戮太多，打来打去，所以今天才投身了这么多靠卖血吃饭的拳手，这就是诅咒和因果循环啊。」

「我练泰拳是因为看了电影电视后想学技艺，改变生活，以前那些事，跟我关系不大。」

「镇上公路路口那个酒疯子你看到过很多次吧，每次喝醉了就会举起拳架胡乱挥拳。」

「那又怎样？」

「以前他可是东北部很有潜力的选手，在廊开府和老挝的拳王一战成名，后来去柬埔寨打拳能赚不少，拿条金腰带后也好去曼谷的拳场发展，结果呢，就被人骗去了泰柬边境打了一场比赛，回来就成这个样子了，天天到 7-11 便利门口要饭，要到钱了就去买酒喝，喝醉了就胡言乱语开始打拳。」

「脑子被打傻了吧，我看就是轻敌了，我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哎，还是我们古代杀戮太重了，亡灵才用高棉人的身体报复了我们。」对话的结尾，老头子不再看威猜，似乎这个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老头子知道拦不住威猜，就给了他一尊佛牌，说戴着会有好运，并且在最后专门叮嘱威猜「你记住，我们这片土地很早以前都是高棉帝国范围，当年我们泰族人是因为不满高棉神王无止境的奴役而且起义的，修建吴哥窟动用了整个帝国的人力物力，劳民伤财，吴哥窟建成了，高棉帝国也走向了衰落，高棉人是迫于我们泰族人的压力下离开吴哥的。但我们的文化继承了高棉帝国的一部分，吴哥窟最早就被称为是婆罗门教的护法神「毗湿奴的神殿」。而毗湿奴本身也是擅长战斗的神灵，吴哥窟里的壁画里有很多拳谱造型，高棉人说那是高棉拳的起源，虽然我们不承认，但高棉人一直认为泰拳也是高棉拳传过来的变种，他们一直没忘记呢，你要小心。」

威猜一直听说泰柬边境那边经常出巫术和灵媒，但对于老头子说的这些历史，他只能说略有耳闻，具体高棉拳是什么情况，也只有去了才知道，威猜等手肘恢复好了，就积极备战。

两个月后，威猜恢复得差不多了，除了右肘不能打顶肘类的技法外，影响不是很大。

「猜，这次比赛我会和你过去，打完这场，我答应你给你安排有电视直播的，资历够了，可以对外宣传一下了。」巴浓在电话那头说。

「说话算话啊，我也不想再到处跑来跑去折腾了。」威猜说到。

「放心，打完这场一定安排，不过这次比赛只能四六开，柬埔寨那边的头家要太多了，我们过去说了不算。」巴浓继续说到。

「没关系，反正还有两场，你多赚点也可以。」威猜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