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枯骨生花
枯骨生花 怦然心惊:人性深处的惊悚故事 「十五年前,爹妈带我们回乡过年,被暴雪堵在玉龙雪山荒野。干粮吃完了,一家四口险险饿死。爹举起柴刀,把我砍死在哥哥肩头,三个人和着雪水吃了。」 夜深人静,明欢正坐在潘府门前那棵枯柳下吃包子。 她离家出走已经三天了,盘缠用尽,半天没找到饭辙,只好把带出来的几张符拿出来卖。忙了大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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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生花
怦然心惊:人性深处的惊悚故事
「十五年前,爹妈带我们回乡过年,被暴雪堵在玉龙雪山荒野。干粮吃完了,一家四口险险饿死。爹举起柴刀,把我砍死在哥哥肩头,三个人和着雪水吃了。」
夜深人静,明欢正坐在潘府门前那棵枯柳下吃包子。
她离家出走已经三天了,盘缠用尽,半天没找到饭辙,只好把带出来的几张符拿出来卖。忙了大半天,才卖出去三张,换来大钱一枚,只够买一个包子。
她咬下第三口包子时,忽然感到树梢上有一双眼睛,放着贼绿贼绿的幽光,从树叶间探下来,瞅着自己手里的包子。
明欢抬头去看,原来是一只黑猫,正在树杈上优雅地走着直线。
「没事儿瞅我干嘛?」明欢咬了一口包子,却觉得越吃越饿了。
忽听阵阵「沙沙」声由远及近,前街后巷转出许多矮小的黑影。
明欢急忙从怀中掏出一枚碗底大小的镜片,带在左眼上,四野景象尽收眼底。
原来竟是数不清的鸡鸭鹅狗猫蛇兔等禽畜,家养的、在野的、长毛的、带鳞的应有尽有,从街道两边向潘员外家聚拢。
它们如同等候上朝的群臣,在潘府门前齐齐蹲了下来,汪汪喳喳, 叫成一片。
明欢听的一阵心烦,把那包子兜在道袍下摆,双手捂着耳朵。
倏然,就像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在那些牲畜身上切割一般。那些小猫小狗身上裂开条条缝隙,鲜血汩汩流出,皮肉偏偏脱落在地上。
伤口中无数黑气袅娜而上,猫狗的骨架似乎全然不觉自己皮肉尽落,仍旧在汪汪渣渣叫个不停,就跟之前一样。
一个小男孩伤痕累累,身上透着白骨的小男孩儿,缓缓走入猫狗之间,从地上捡起一块块的皮肉往自己伤口上贴。
试了一片不合适,又试一片仍旧不合适,他懊丧着把牲畜的血肉丢到一边:「不对,不对,都不对……」
明欢望着这一切,只觉得脊背发冷。
这时候,一道儿黑影儿从树梢跃下,明欢吓得哇的一声大叫。
却见树梢那只黑猫跳了下来,叼起那大半个包子就跑。
那小男孩猛地转身望向这边。
明欢猛地想起,世间有些妖鬼,不随便伤人,只要你假装看不见他,他便也找你麻烦。
明欢强作镇定,指着那只抢了她包子的黑猫大骂:「还我包子,你这臭猫!」
好在明欢离家出走的时候,从家里带了不少好东西。她记得那几张画着翅膀符的是飞行用的,便找出一张贴在鞋底,从怀里掏出那本「明氏符咒录」,找出驱动飞行符的咒语念了。
便觉有一股大力,抓着自己脚底,凌空提溜起来,把自己往潘员外府中扔去。
「啊呀!」明欢努力维持着平衡,心里愤愤不平,「这,这么好的符却卖不出去,真是没有,没有天理呀!」
明欢自忖仙风道骨、神威凛凛,自带不可侵犯之威。寻常之猫岂敢觊觎她老人家的包子,此猫有此胆量,必是成精作怪。
她左眼上所带那枚镜片,名唤「灵睛烛幽」,乃用千年猫妖的眼睛,磨成晶莹剔透的薄薄一片,能辨识妖鬼之气,所以才能看到方才那个小男孩儿,但此镜看实物却与人眼所见诸多不同。
明欢追了半晌,妖气没见着多少,只看到一坨猫形黑影纵横蹿跳,自矮小的茅房顶部一跃而下,没入黑暗中。
忽而白影一闪,明欢视野中多出一颗白的溜光发亮的圆蛋,其上冒出隐隐黑气。
「嗯?定是猫妖化的!」
明欢不知该如何降落,自怀中掏出符咒录查询。
这动静惊动了那圆蛋,月辉洒在蛋上还有几分清冷之感,但见光芒流动,那蛋自下而上滚动起来,翻出一副好看的人脸。
「吓,不是一颗蛋,是个和尚的脑袋!」
和尚脑袋下面自然是长着脖颈,只是他出现的时候身形太快,像被夜风吹出来似的。再加上明欢戴着那辨妖镜,就没看清楚。
「这也不能怪我嘛!」明欢双手一摊,那本书掉了下去,正落在和尚的头上。
和尚将书拿下来,抬头对天上搜索着什么,但他的眼睛却是闭着的。
「施主飞在天上,有何贵干?」
「你看的见我?」
明欢掐起腰望着和尚轻闭的眼睑。
「看不见的话,又怎会这样问呢?」
「哦,我是来捉猫妖的!」明欢指指那口枯井,「它从那个方向一跃而下就不见了,然后……」然后你这个和尚就出现了。
和尚望望那口枯井:「那您为什么还不下来?」
「呃……未得主人允准,岂能贸然落在别人家里呢?」
和尚翻了翻手里的书:「小衲看您是不知道落地的咒语吧。」说着,手指明欢的脚叽里咕噜叫了一通。
明欢顿觉脚底如坠千斤,陡然向下跌落。
「啊!」大理石地板迎面向明欢撞来,她将两只眼睛闭上,不敢看,隐隐然觉得身子停住了下坠,落到一个清冷的怀抱中。
她先将眼睛捂住,再透过指缝偷偷往外看。
原来是那个冒黑气的和尚接住了自己……等等,冒黑气?
妖气!
明欢一跃而下:「你,是……是……」
和尚向明欢伸出雪白的手掌:「承惠白银十两。」
「什,什么十两?」
「耶——」和尚拖长声音道,「要不是小衲将施主弄下来,施主这一生怕都要在天上度过了。」
「和尚,不要转移话题,你是猫妖变得。」
「耶——施主想赖账,也不要血口喷人啊。」
「把我的包子和符咒书,还给我。」
「包子没有,书这就还给施主。」和尚把书递过去。
明欢要接,和尚横过另一只手挡住:「承惠白银二两,加上先前十两,共是十二两,一手交钱,一手交书。」
「钱鬼呀你!」明欢道,「这也要收钱?」
和尚道:「世间万事万物,不过一场交易。」
「这不是交易的事儿!」明欢掐起腰,「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偷了我的包子,你应该负全责。」
「这么说,只要小衲证明自己没有偷过包子,就可以拿到钱了?」
明欢道:「没错,如果你不能证明,就要赔偿我的心灵损失。我亲眼所见,那只猫不见了,然后你这和尚冒着黑气儿就出来了。你不是猫妖,谁是?」
和尚把身子让开,指着身后那口枯井:「小衲冤枉,这黑气是从井中冒出来的。」
明欢凑近细看,果然井口幽幽窜出黑气。
从气息的流动来看,冒黑气的家伙,必定躲在井中。但为了赖掉那十二两银子,这可是万万不能承认的。
明欢摸摸脑袋道:「这算得数吗?谁知道是不是你弄得障眼法!」
和尚道:「看来,只有下去查看一番了,好在这是口枯井,不必费事舀水。」
「说得对,眼见为实嘛,你先下去。」
和尚点点头:「好说。」纵身一跃便跳了下去。
「哈哈,你慢慢找,我老人家走也!」
谁知明欢刚一转身,井中便飞出一道匹练般的白烟,将明欢身子裹住,拉下了井。
「啊——」明欢一路高呼,直坠井底,摔得屁股生疼。
「施主食言而肥,自然会遭到天谴啊。」
明欢正要跟他闹个不死不休,一抬头,却见刚才抢走自己包子的黑猫,正弓着身子朝自己龇牙咧嘴、喵喵低吼。
「有没有搞错,你偷了我的包子,还搞得我对不起你似的。」
定睛一看,原来这猫身后护着一个只有上半身的小男孩,他两颊鼓鼓囊囊的,手里还捏着一角包子皮。
「啊,这位小哥哥怎么住在井里呀!」
小男孩似是吓了一跳,赶紧将剩下的那角包子皮扔进嘴里,嚼了两三下吞进肚中。
男孩吃了包子,怯生生爬到一旁,浑身散发出明明灭灭的光芒,身形骤然缩小,衣衫化为灰烬消失。
不等明欢羞愤闭目,男孩身上的肉片片离身悬浮,如花苞绽放。
那朵花不过寻常花朵大小,以小男孩的头颅为蕊,最里层的花瓣乃是眼耳口鼻等五官,第二层乃肝心脾肺肾,四肢围护在最外层。颈子为花萼,肚腹似花枝,结在一根白森森的物事上。
「他,他不是小男孩儿……是花精?」明欢上前细瞅,那枚镜片可以辨妖识鬼,看实物反而有所不及了。待看完了那花,明欢才发现此花竟是长在一具枯骨上,连结这花枝的是一根肋骨。明欢不觉一声惊叫,躲到那和尚身后。
这具白骨没有下肢,头骨下连着肋骨和脊椎,两只前臂前伸,宛如一只断尾的蝎子。
「这里怎么会有一具,不,是半具尸体的?」
和尚上前仔细检查了那半具骸骨和那朵花,将花连同那跟骨头拆下来,放入自己的袍袖中。
「你这是做什么?」从骨骼上看,这人还是个半大孩子,这和尚怎么忍心伤害他的遗体,凶手又怎么忍心杀死他呢?
和尚站起来身,口中默默念诵经文。
「和尚,你念的什么经啊?」
和尚念罢,转头,一双闭着的眼,望着明欢:「施主。」
「干嘛?」
「现在真相大白,您应该如数付给小衲十二两银子,外加查询费六两,共承惠您十八两。」
明欢瞪大了眼睛:「喂,你有没有人性啊?」小儿尸身在前,这和尚心里想的居然是钱,真没有半点儿怜悯之心!
忽听上面传来一阵喧哗之声,明晃晃的火把照了下来。一个肥大的脑袋凑近井口:「嗨——灵休大师,您怎么到这井里去了?」
「阿弥陀佛,井里有位小施主。」
明欢道:「嘿嘿,我就不用介绍了吧。」
「非也,小衲是指这位小施主。」灵休将那半具尸体抱在怀里,一跃跳到距离井口一半的位置。
明欢急的大喊:「喂,和尚,我,我呀,把我带上去。」
和尚道:「作为交易,施主需帮我隐瞒那株花的秘密。」
他并未如何压低声音,井沿上那些人,却都似没有听到。
明欢没办法:「保密就保密……啊!」她话没说完,便见灵休挥出一道儿匹练般的白烟,裹着她甩出枯井。
明欢蹀躞数步,一跤跌倒在地上,摔得头晕眼花。
那和尚用白烟栓束着白骨,也飞身出了井沿。
「大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这位女道童是?」衣衫华贵的大头胖子凑上来问道。
灵休摇摇头:「这位女施主虽然穿着道袍,但她恐怕不是道……」
明欢急忙把他拉到一边:「和尚,你不是想要钱吗?只要你配合我,别让他们看出我是私闯进来的,我就给你那十八两。」
灵休想了想:「耶——十八两是你欠小衲的钱,不是小衲帮你撒谎的钱。这不符合交易的规则。」
「财迷!」明欢扭头低声嘟囔,「那你开个价。」这年头儿,擅闯别人家门,可是要判重罪的。
灵休伸出三个手指头:「加三倍!」
「你!」明欢气的牙根痒痒,「好吧,不过得先欠着。」
不等灵休回话,明欢便哈哈大笑,对那肥头大耳一身华服的说道:「这位想必就是潘员外了?」
那胖子点头陪笑,脸上的肥肉嘚嘿嘿乱斗:「正是鄙人。」
明欢道:「我乃灵休的师父,仙童明欢。本在洞府潜修,近来思念爱徒,掐指一算,算出他在贵府,所以前来探望。」
潘员外疑惑地看向灵休。
灵休点头道:「没错,这位小施主,便是小衲那位脱去形迹、炼成婴儿、返老还童的师父。」
潘员外赞叹道:「哎呀,大师果然不拘俗礼,认一位道士做师父。」
潘员外望着那半具骸骨,吓得直打哆嗦,令家丁将那半具尸体抬到花厅,吩咐道:「让青柳道长,去花厅见我。」
一面将灵休和明欢让到花厅。
花厅里早坐了一个清瘦阴郁的身影,穿着一身灰色道袍。见众人走来,也不起身行礼,只拿眼睛剜着灵休。
灵休朝他点头:「施主好。」
这道人一愣,冷冷道:「嘿嘿,托你的福,贫道这两天闲的舒坦!」
灵休指着花厅里的雕梁画栋:「听说这壁画,是施主昨天新画的?」
道人左右看看:「是又如何?」
灵休指着壁画上一只雪白的狐狸:「这只九尾妖狐画的好啊!」
道人冷冷道:「大师夸人不会要钱吧?」
「这次免费。」灵休说着,指指被抬入花厅里的半具尸骨:「这位小施主,两位不陌生吧?」
花厅里点着长明灯,白骨更加明彻的映在众人眼中,明欢这才看清,白骨之上伤痕累累,仿佛被人划了很多刀。
潘员外望着白骨,忽而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儿啊,是爹爹对不起你!」他扑倒在地,握起孩子的手骨,狠狠的打在自己脸上。
这是他亲生儿子的尸骨,上面的每一刀都是他亲手砍下,一刀一刀,把上面的每一根肉丝刮下来,填饱了自己、妻子和长子的枯肠。
原来潘家世代单传,潘员外直到三十多岁,才有了一对儿子,却是一对畸胎,在哥哥潘晓源的胯子上,岔出半个身子,是弟弟潘晓泉。
两个孩子身子都弱,稍微活动,便会心悸气喘,甚至昏死过去。大夫说这两人一具半身体,共用一个心脏,自然不堪重负,唯有杀死一个,才能保住另一个。
潘员外夫妇大骂了大夫一顿,把他赶出门去。从此疯狂的给孩子进补,那时潘员外家里还只经营着一个小茶馆,没有这么大的家业。一来二去,就把家里吃穷了。
两个孩子却依然消瘦下去,生意也就此败落,眼看便要人才两空。
潘员外意识到是该下个决定了,两个孩子不能全没了。思来想去,自然是留下那身体全乎的哥哥潘晓源,放弃没有下肢的弟弟潘晓泉。
但城内城外,没有大夫敢下这个手。
有「懂行」的告诉他,这种事儿,得去那偏僻所在,找野庵子里的和尚道士去做。
夫妻俩一商量,反正生意也黄了,看看也快到年底,不如就此变卖了家产,充作盘缠,带着俩孩回山村老家,那里野和尚、假道士多,好找人帮忙。
回老家要经过荒山野岭,夫妻俩过惯了安生日子,不懂跋山涉水,连衣物、食水准备的都不充分,再加上天寒地冻,一家人没少受苦。过玉龙雪山的时候,遇上雪崩阻断了路,一家人窝在雪窝里过了半月,干粮吃光了,日日吃雪团充饥。
夫人早已饿得头脑昏昏,不知身在何处。
体弱的儿子们,更是浑身滚烫,两张嘴里都开始说胡话了。
潘员外吃了几天的雪,胃是冷的,心也早已冰了。饥饿的感觉爬入他的脑,他看谁都像一堆肉,眼神变得像饿狼一样。
反正本就是要杀了他,反正本来他就不能活,都怪他,他带累哥哥,牵连父母,没有他也就不会有这场遭际。
终于他抽出砍柴用的柴刀,向那只有一半身子的弟弟砍去。
潘晓泉的身体抽动了一下,嘴里喃喃说:「爹,你烧的肉,很好吃呢!」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鼻酸了一下,手里的刀,却终究将这一丝酸楚连着孩子的性命斩断了,随后更有力的挥下,砍断了儿子的脖颈。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一丝一丝刮下孩子尸体上的肉,嚼烂了喂给昏迷中的妻子和另一个孩子。每一次动刀,他都隐隐听到那个微弱的声音在说:「爹,你烧的肉,很好吃呢。」
等到进山猎狐的商队发现他们时,孩子的肉也刮净了。一家人用包袱裹了孩子的尸体,对商队声称是孩子后背长了个肉瘤。商队的人也没多问,将一家人带出了深山。
回到家,潘员外在深山道观里找到一位道士,秘密的把那堆骨头剁下来,一家三口抱着半具骨头哭的几度昏厥。
道士用了点小法术,把潘晓源佝偻的身子捋直了,断骨处的伤口也一并治好,不留疤痕,看去与平常人一般无二。
道士不收银钱,只留下那半具尸骨做报酬。
回到家里,潘员外变卖家产,募集了一些金银,打算重新做生意。
他熔了一些金器,给潘晓泉塑了个金身,每逢初一十五,生死忌辰都给他上一碗烧肉。
不料那年他出去经商,夫人家里揭不开锅,竟将晓泉金身的脑袋给锯了下来换了钱米。
潘员外回来找夫人算账,夫人却红着眼睛说,他活着的时候都吃了,死了难道吃不得了吗?
说完放声大哭,一度昏死过去。
潘员外急忙将她救起,从此再不敢提这事儿。
无论做过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只要不死,就还得披着人皮活下去。
夫妻俩的药材生意,竟越做越大,成了十里八乡的首富。
但没过多久,便怪事频发。
先是家养的牲畜一夜之间被人用快刀肢解。有下人说,他夜里出来巡视,曾看到一个小孩,血肉模糊的,用指甲刮下那些牲畜的肉,往自己身上贴。他当场就吓晕了。
后来府里开始死人,专死孩子,身上的肉全被剔掉。潘员外把家里所有的孩子都保护在西偏院里,重金请了高手,并衙门捕快日夜保护着。
一众孩童却时常哭闹着往外跑,他们说有一个孩子隐身在房梁间,夜夜啼哭,朝他们丢下一块块烂肉,充满怨念的说:「接不上了,接不上了……都不对,都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