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枯骨生花
枯骨生花 怦然心惊:人性深处的惊悚故事 「十五年前,爹妈带我们回乡过年,被暴雪堵在玉龙雪山荒野。干粮吃完了,一家四口险险饿死。爹举起柴刀,把我砍死在哥哥肩头,三个人和着雪水吃了。」 夜深人静,明欢正坐在潘府门前那棵枯柳下吃包子。 她离家出走已经三天了,盘缠用尽,半天没找到饭辙,只好把带出来的几张符拿出来卖。忙了大半天,
第 2 / 3 部分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全在这些孩子身上时,潘员外一家三口却出事了。
原来潘员外为了保护自家孩子、夫人,严令三人不管是活动还是睡觉都要在一起。
那夜三人在一张大床上,相互依偎着睡得香甜。一夜无话,第二天鸡鸣天晓,三人睁开眼睛,想要起床的时候,却发现他们长到了一起。
员外和夫人相互搂抱着,肩膀、胳膊和大腿全部粘合,儿子被他们搂在中间,前胸贴在父亲肚子上,后背贴在母亲的肚子上。一道儿阴凄凄的声音在三人耳中响个不休:「现在,你们要杀谁呢?要吃谁呢?」
夫人失声痛哭,直说她对不起儿子,员外大声怒叱他不孝。潘晓源的嘴因为已经长在父亲胸上,说不出话来。
潘员外恨恨道:「我因父子一场,想着周全你的魂魄,连日来你怎么闹,我都只是防着你,你却得寸进尺,便怪不得我了!」
便重金延请僧道降妖。
连请了好几位,有两个本事不济,反被活剥了。有两位听罢潘员外的讲述,直摇头说他们降不了此怪。
唯有一个长身玉立,身穿月白僧衣,挑着两个货柜贩卖杂货的和尚愿意出手。这人自称灵休,听了潘员外的讲述,当即摇头叹了一句阿弥陀佛:
「世间冤魂一类,怨念越深,能力便越大。身为儿子无辜被父亲杀死,已是莫大的怨念,更兼一刀一刀,刮骨割肉,再用牙齿研磨成糜,吞入肚中。每一刀每一口都是怨气,故而难除。」
潘员外夫妇跪求他想个办法。
灵休道:「他的肉被你们吃下了肚,融进你们的血脉之中。如今你三人长在一处,正是他想令破碎的躯体再度整合起来。」
灵休化出一道白烟,掺入泻药里,喂员外和夫人服下,孩子因为嘴巴长在员外胸上,暂不能服。
员外夫人连泄三天之后,终于从儿子身上掉了下来。
员外先看孩子,那潘晓源双眼怒睁,眼中有四个瞳仁,员外正在吃惊,儿子猛地一掌打在他脸上,打落他三颗门牙。
灵休道:「是弟弟施主,不愿顺着你们的便溺排出,故而全部避入了哥哥施主体内。若他将哥哥施主的魂魄吸纳为己用,哥哥施主便回天乏术了。」
潘员外咬牙切齿:「还请大师赐下妙方,除了这个孽畜,救我儿性命!」
「员外施主,难道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潘员外惊疑道:「大师的意思是?」
灵休道:「之前是两人共用一个心脏,才会不堪重负,如今弟弟施主的肉身已经被你们吃了,再无一丝重量。只剩无形无质的魂魄,便让他留在哥哥施主体内又有何不可呢?」
潘员外半晌未语,只道:「可若他再作怪,怎么办?」
灵休道:「小衲愿出面劝解。」
潘员外道:「那孽畜岂肯善罢甘休?」
灵休道:「待小衲灵魂出窍,与他深谈一番。」
灵休盘膝而坐,不一刻,他额上放出袅袅青烟,飘入潘晓源脑中。
那少年脸上登时现出一股清圣之气。少顷,青烟飘回灵休体内。
灵休站起身道:「还好还好,他向你们报复,情有可原,却不该牵连无辜。经过小衲劝诫,他对自己恶行深自惭愧,愿以死谢罪。他虽犯下杀业,但罪不至于魂飞魄散,其魂应下地狱,由阎罗判罪。再入轮回,重新开始。」
「哦?」潘员外大喜,「他愿意离开了?」
灵休道:「他说,能摆脱你儿子的身份,他感到十分快慰。」
潘员外脸上一红,去看儿子的眼睛,见仍是四个瞳仁,便问:「我儿子为何还没有回复正常?」
灵休道:「弟弟施主肉体已失,那地府勾魂的无常,无从分辨他的面目,不来拘他,他便入不了地府。」
潘员外道:「这可如何是好?」
「正好弟弟施主,在凡间尚有一事未了,想在哥哥施主体内借住一段时间。待事完之后,再去投胎。」
「一,一段时间是多久?」
灵休道:「小衲正好趁这段时间,重塑一具躯体给他,如此才能引来地府鬼差。只是,有几件所需物品,需要往远处求取。」
「大师要走?万一这孽畜再作怪,如何是好?」
灵休道:「只要施主不再行啖儿之事,激起他怨毒之心,自然相安无事。」
潘员外急忙道:「那是面临绝境的无奈之举,如今有吃有喝,自然不会。」
灵休取出一条账单:「您家中的怪异也算平息了,小衲一趟辛苦,承惠白银三万两。至于给弟弟施主准备肉身,那是小衲与弟弟施主的交易,就不向您讨钱了。」
灵休走后,潘员外怎么想怎么不对,派人连夜去老家,请来一位青柳道长。
这人便是当初帮他切掉潘晓泉残躯的道士。潘员外曾亲眼看到,他用手指只一拂,晓源佝偻的身躯变的绷直,血流不止的伤口也愈合了。
潘员外向青柳诉说自己的担忧:「灵休和尚天真,万一那孽畜潘晓泉反悔了怎么办?」
青柳不说话,只管轻轻眨着眼睛望着潘员外。
潘员外被他盯视良久,身上有些发毛:「仙长,这次相见,您与前次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呢?」
潘员外道:「那时您亲手砍掉那孽子的尸体面不改色,全程不曾眨眼。今日相见,一番话的功夫,您眨了五六十次眼。而且您的眼睛似乎比上次漂亮了许多呢。」
青柳冷冷一笑:「前几年遇到个和尚,被他坑了一只眼睛,从此害了眼疾。一颗好眼,千金难求,我只好自己用和田青花雕了一只,虽然好看,却不能视物。」
潘员外笑道:「仙长帮我这个忙,我赠您万金。」
青柳那只好眼滴溜溜转了几圈,笑道:「潘员外要想永除后患,却也容易。只要贫道做法,将潘晓泉魂魄驱散,他便再也无法作怪。只是此举,恐损阴德!」
潘员外长叹道:「这是我造下的孽,可我当初……也不过是为了活命呀!说句冒犯的话,道长只是我手中的刀,我才是杀人的人,孽只我身,与道长无关!」
青柳也自一声长叹:「员外这话倒颇和佛家所讲的因果。」
「佛家讲因果,俗家讲冤有头债有主,老天要罚也该罚我。」
青柳道:「实不相瞒,贫道接到员外的请柬,便觉有些不妙,特意将潘晓泉的尸骨带了回来。」
潘员外脸色霎时惨白:「你,你带那玩意儿回来做什么?」
「以其骨,将他的魂魄引出,驱散于天地之间。这样他就再也无法危及令郎了。」
潘员外大喜,恐夜长梦多,催促青柳快些行动。
青柳便让潘员外在密室中搭建一座法坛,将潘晓泉绑缚了,与他弟弟的残骨一同放在法坛之上。青柳自己黑衣披发,仗七星宝剑,手捏法诀,足踏罡字,在密室中行了七日七夜的法。
阵法初起时,密室中雷光炽盛,尸骨遍身闪烁起蓝紫色的电光,如爆豆一般在法坛上蹦蹦跳跳。
这边潘晓源目中四瞳,在眼窠中乱颤冲撞,宛如捉对厮杀一般,口中发出幽厉的声音:「天日昭昭,竟有逼兄噬弟的父亲啊!」
枯骨自地面弹起,贴在潘晓源身上,一人一骨宛如干柴烈火的男女纠缠在一起,蓝光紫电,噼啪作响,周遭黑气缠绕。
过了足足七日,潘晓源的身躯颓然跌倒,眼中恢复双瞳,枯骨却闹动起来,肋骨如蝎足,脊柱为蝎尾,在密室中乱窜。
他爬过密室的每一个角落,想要寻找可以逃走的路径,但密室中每一块砖石都被青柳贴了符咒。
青柳加催阵法,身子化为一缕青烟,一只庞大的九尾妖狐在青烟中显现,腾空而起,将那半具骸骨踩在爪下。
青烟闪过,妖狐重新化成青柳的样子,脸上闪过一丝妖魅的笑容,随后恢复成青柳那清癯阴郁的容色。
枯骨不甘的挣扎了几下,便委顿在地,一动不动了。
青柳将枯骨抱出,交给潘员外:「三魂六魄已被驱散,唯剩一魄,乃潘晓泉怨念所聚,盘踞骨中不去。将其沉在后院枯井里,以井中阴气慢慢腐蚀这道魂力,待七七四十九天之后,魂力衰微,贫道再做一次法,给他来个挫骨扬灰。」
潘员外喜道:「如此甚好!」亲自将那枯骨丢入井中,随后欢欢喜喜抱着尚在昏迷中的潘晓源,令下人备好补品等着儿子醒来。
谁想到了后半夜,潘晓源四肢绷直,身体僵硬,竟如同死了一般。
潘员外找来青柳责问,青柳用术法探了半天,全无头绪,便道:「查不出,看来并非是贫道行法错误,而是潘晓源的身体出了毛病。找个大夫看看吧。」
潘员外找来城里最好的大夫,那大夫切不到潘晓源的脉搏,伸手去探他的鼻孔,又摸摸他的心脏,道:「员外,贵公子没有心跳也没有脉搏,该是身死已久啊!」他撑开潘晓源的眼皮,见双瞳还在滑动,瞳孔时大时小,全无死相。
大夫把头直摇:「怪也,怪也!」他指着青柳,「这事儿应该属于道长的管辖范围之内!」说完,连连拍打自己身上的衣服,好像生怕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逃也似的离开了潘府。
潘员外急了:「青柳老道,你究竟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青柳道:「术法不曾出问题,潘晓泉的魂魄也确实离开了令郎的躯体。」
两人争执间,忽有人来报:「老爷,那灵休和尚回来了。」
潘员外好似看到了救星:「哎呀呀,快请进来!」
潘员外厚着脸皮,把自己狠心要灭杀儿子魂魄的事儿,告诉了灵休,说话间还不停的打自己耳光,骂自己不是人,请灵休大师原谅。
灵休倒也没如何责备,只淡然来到潘晓源的病房,只看了一眼,便摇头道:「阿弥陀佛,哥哥施主没救了。」
潘员外如遭雷震:「为何呀?」
「因为他已无心!」
「心呢?」
「消失了。」灵休双手一摊,「兄弟二人原本不是共用一个心脏嘛?因为弟弟只有半个身体,所以我们都认为那个『一心』是哥哥施主的,然而那颗心脏恰恰属于弟弟施主。」
潘员外恍然大悟:「大师是说,我们驱散了弟弟潘晓泉的魂魄,所以他的心脏也……」
灵休道:「没错,你们吃了弟弟施主,导致他冤魂不散,也在不知不觉中维持他心脏的存活。一旦其转生或者魂飞魄散的话,本属于他的心脏也会跟着腐朽消失。如今弟弟施主只留一魄尚在,气息微弱,无力维持心脏存续,哥哥施主的命也将将走到尽头了。」
潘员外一屁股做到地上,愣了半晌,他狠狠的用拳头敲打着地板:「自作孽不可活,不可活呀!」
潘夫人日日守在儿子病床之畔以泪洗面,如今听到灵休这样说,当即抚着儿子的身体大哭。
却见潘晓源烦恶的呓语一声,猛的从床上挣起来,双目圆睁怒瞪夫人。
夫人又惊又喜:「我儿醒了!」
潘晓源戟指潘员外大骂:「以父害子,不得好死!」
夫人破涕为笑:「都是我们的不对,好在现在都过去了……」
潘晓源啐了她一口:「为母失言,理当同罪!」抬起右手,一个耳光打在母亲脸上。母亲那个笑容被打僵在脸上,如此僵笑着,将脑袋转了两圈半,定在颈后,「笑望」着身后的丈夫和僧道。
「夫人!」潘员外扑过去,捧着夫人的脑袋想看个究竟,谁知刚一碰,夫人颈间便喷出一大股鲜血,脑袋冲天而起,砸落在潘员外头上。
潘员外当场晕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后,潘员外脑袋就一直歪着。
灵休研究了一会儿他的脖子,便伸出手掌:「小衲为夫人施主置办了一副上好的棺木,木材三十两,小衲手工仅收五两,共三十五两,请付现钱。」
潘员外一骨碌从床上滚下来,抱住灵休的腿:「大师啊!你要救救我的儿子啊!」
「人无心不活,小衲也无能为力呀!」
「你骗我,你都能给潘晓泉重新做一个躯体,难道就无法为我儿重新做一颗心脏吗?」
「那是因为潘晓泉施主已是冤魂,小衲为他重塑一躯,只是为他找个容纳魂魄的容器而已,并不能让他重新做人啊!」
青柳阴恻恻的道:「人没了心脏,该当立死,死后魂魄最多停留在凡间七日便要投胎。但从潘晓源的气象上看,他的魂魄仍在。」
潘员外问道:「道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青柳冷冷道:「我看潘晓源横遭此祸,也心存怨念,无法入地府,迟早也会化为厉鬼。反正大师已经做成了一副躯体,不用也是浪费。如果潘员外不在乎有个半人半鬼的儿子,大可用那副躯体,来容纳潘晓源的魂魄。」
潘员外听了大喜:「对呀,大师,这一定可以的,对不对?」
灵休道:「确实可以,不过那副躯体无法像正常人一样通过进食补养。哥哥施主必须修炼鬼道,用法力滋养躯体,方能长久。」
潘员外道:「只要我儿能活着,怎么都行。」
灵休道:「施主同意无用,小衲必须征得哥哥施主魂魄的同意。」
青柳道:「潘晓源打死生母后,便昏厥在床,你怎么问?」
灵休道:「此是魂魄离体之故,待小衲灵魂出窍,周游六虚,寻找他的魂魄,与其来一场灵魂之间的交谈。」
他说做就做,盘膝而坐,全身放松,呼之不应,宛如睡着。
过了一刻,灵休双目一挑:「咦,小衲怎未找到哥哥施主的魂魄呢?」
潘员外道:「或许那孽畜,与我儿晓源的魂魄待在一起的久了,气息纠缠,不好分辨了。大师寻找时留意一些。」
灵休听他说的有理,便也留心寻找潘晓泉的魂魄气息。
今天夜里,灵休的魂魄本自在方圆百里之内盘桓。
忽听潘府的方向,无数猫狗乱叫声中,传来一声小女孩碎冰切玉的大叫,便顺着方向看去,正看到那魂魄徘徊在诸多猫狗之中。
但似乎是被女孩的叫声吓了一跳,魂魄当即蹿入一只黑猫体内,在女孩的追逐下回到了潘府。
冤魂离体多半找仇人报复,害他变成这副模样的,乃是潘员外和青柳。然此猫,却不来找二人寻仇,或许是知道自己还不是青柳的对手吧。
灵休一直跟着它来到后院枯井,他将身魂合一,正要入枯井一探究竟时便遇到了明欢。
随后在枯井中发现了那半具尸骨和开在骨上的小花。
潘员外向众人复述了一遍事情经过。
灵休取出那只小花:「施主,小衲的师父送来一件法宝,可以给哥哥施主做一个完好的心脏,他可仍旧使用自己的肉身,无需换其他的了。」
潘员外大喜,问道:「哦?大师说的法宝,就是这朵奇花?」
灵休点头道:「正是,明日小衲便可为哥哥施主安心。」
潘员外大喜,扶着被打歪的脑袋,与三人作别。
青柳刀了灵休一眼,转身而去。
灵休的眼睛一只望着青柳,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
忽听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灵休急忙扭头看去,却见明欢将一张符纸贴在壁画上,打碎了一只茶碗,手拿瓷片正在那壁画上面胡乱剐蹭。
「施主这是做什么?」
明欢左眼上带着那片「灵睛烛幽」对灵休说道:「阿休,你没觉得这壁画有鬼吗?」
「有鬼?」
明欢道:「这上面的猫狗鸟蛇,跟我在门外看到的一样。」
她翻开那本《明氏符咒录》:「我们明家的典籍上,记载着一个关于符咒的故事。说的就是鬼涂壁!」
「哦?」灵休道,「是用画画的方式,将其他人或物的魂魄禁锢在画中的法术吗?」
明欢满意的点头:「嗯,孺子可教也!」
灵休在花厅中左右看看,点头道:「施主,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发现。」说着,他一把将贴在壁画上的符纸揭了下来。
那符纸本来贴在那画中白狐上。起先明欢看到壁画上的图像与外面所见相同,便觉得奇怪,趁众人说话的功夫,掏出《明氏符咒录》查看。
这才找到了鬼涂壁的记载,其中说,鬼涂壁时必会画一个前番未见的事物做为「壁眼」只要镇住此眼,再把其他的画作铲下来法力就破了。
而壁画中唯一明欢尚未见过的就是那只白狐,明欢便把符纸贴在白狐身上。
如今被灵休一揭,白狐双目陡然发亮。
门外的狗吠猫叫声忽然急切了起来。缕缕黑烟,自壁画上蒸腾而起,黑纱一般弥漫潘府,在偌大一座庄园上空纵横来去,倏忽绕过溪水,飘荡而回直钻入灵休袖中去了。
「是魂气!」明欢指着灵休,「原来你在吸魂,果真是妖怪。」
「耶——」灵休自袖中取出那根长着紫色奇花的肋骨,「是它在吸。」说着,他手持肋骨,在亭中壁画前晃来晃去。
壁画之上,只剩了那只白狐。
「这些魂气,都是由哥哥施主的魂魄,搜集的残魂而已。那些猫狗本是潘府中死去猫狗的尸体。哥哥施主利用它们做传递魂气的容器,引魂气来供奉这朵花。」
忽见漫天黑雾中又分出一抹,钻入潘晓源房中。
「阿休,咱们不追去看看吗?」
灵休却只望着壁上那只九尾白狐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