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商河奇案：井底裸尸牵出离奇命案

这是王希元失踪后发给亲朋的短信，与他相熟的村民都收到过这条信息。

以王希元当时债务缠身的情况，用躲债来掩饰其杀人后的潜逃行径，也说得过去。

但是董磊总感觉这条短信有问题，可他又抓不到那稍纵即逝的感觉。

「兄弟……兄弟……」董磊口中喃喃念叨，不禁有些出神。

「叮铃铃……」

突然，董磊的手机响了，他随手接了电话：「兄弟，什么事……」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突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骂道：「什么兄弟！你还有没有规矩！我是你爸，你老子！」

刚接电话就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董磊并不觉得难堪，反而感觉有一道亮光从脑海中闪过，让困扰了许久的他豁然开朗。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董磊挂了电话，看着案卷上的短信照片，兴奋地自语：「我明白问题出在哪了！」

刚刚与父亲的那一通电话，让董磊意识到，孙乡集是一个很讲究辈分规矩的地方。

王希元这一条短信发给了所有相熟的村民，其中有平辈，有长辈，有小辈，甚至还有妇女。

但是在短信中，王希元一律称呼为「兄弟」。

王希元是孙乡集人，又是做生意的，就算是群发，他也应该不会忽略这么重要的细节，做出得罪人的事情。

要么发短信的人并不是他，因为不知道王希元与通讯录中人物辈分关系，所以才会以「兄弟」称谓，群发消息。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王希元很可能不是潜逃，而是被人灭口了！

凶手为了制造他躲债潜逃的假象，才会群发这一条消息。

想到这里，董磊双眸亮了起来。

他终于看到了查出王希元下落的曙光！

8、大雾

董磊把新的发现上报给局里的领导，商河县公安局刑警大队长王玉山意识到，这是案件突破的一个新方向，立即决定重启「7.13 机井抛尸案」专案组。

经过对案情的重新研究后，专案组决定再次在孙乡集进行走访排查，重点调查王希元具体的失踪日期以及他失踪时附近的异常情况。

董磊等专案组成员，再次来到孙乡集，再一次对村民进行走访排查。

虽然时隔两年，但此次针对性的走访排查，还是得到了新的线索。

在村民的回忆里，王希元最后一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是在一个下着小雪的大雾天里。

但具体是几月几号，因为时间隔得太久，记不清楚了。

董磊和专案组成员，立即赶往商河县气象局，调查 2010 年上半年出现过类似天气的日期。

下小雪的大雾天，这种天气在商河县并不多见。

经过调取气象信息记录后，2010 年上半年，也只有几天符合这种天气状况。

最终，一个日期进入了董磊他们的视野——2010 年 3 月 9 日。

这个日期，与此前走访排查时王希元的失踪日期十分接近。

如果王希元真的被灭口，那案发时间很可能是 2010 年 3 月 9 日。

确定了王希元的失踪日期后，警方开始排查可能存在的凶手。

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就是韩宝山。

韩宝山听从王希元的安排，杀死了韩本立，又有谋杀张本岭的行为。

他为了灭口，所以杀死王希元。

这个作案动机，完全成立。

可当警方提审正在服刑的韩宝山时，韩宝山却对此事矢口否认。

「在 1 月 24 号之后，我就没跟王希元联系过，也没有见过他。」韩宝山连连摇头：「我回到天津之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怎么可能杀他！」

董磊他们又赶赴天津进行调查，发现韩宝山在回到天津后，的确没有再离开过。

既然不是韩宝山，那么到底是谁「杀死」了王希元呢？

警方的调查再次陷入瓶颈，专案组又一次召开案情分析会。

在案情分析会上，董磊突然想起一个人。

「我觉得张本岭可能有问题。」董磊严肃地说：「王希元要杀张本岭，张本岭却说两人没有什么仇怨，我觉得他没有说真话，这两人之间，肯定有常人所不知道的交集。」

「继续说。」刑警大队长王玉山向董磊点点头。

「两年前我找他询问情况的时候，他曾经说过王希元的抛尸手段很愚蠢，如果是他作案的话，他肯定会把尸体烧了。」

董磊看着专案组的其他人，大胆地推测：

「会不会真的是张本岭干的，他把王希元杀了，然后烧尸灭迹？」

张本岭与王希元

…

张本岭与王希元

9、火化

董磊这个大胆的推测，让专案组的其他成员都陷入沉思当中。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这个案件未免也太峰回路转了。

王希元本来是买凶杀人的凶手，张本岭是受害者。

现在却突然反转过来，张本岭成了凶手，王希元却变成了受害人。

即便是电影，也未必敢这样编吧？

但董磊的推测，未尝没有道理。

过了一会，王玉山开口说：「去查一下 2010 年 3 月 9 日这段时间，张本岭的行动轨迹。」

显然，王玉山也认可了董磊的推测。

专案组立即行动起来，对张本岭展开调查。

张本岭从事殡葬行业，村民去世后的花圈、寿衣置办，包括送尸体到火葬场火化，都在他的业务范围之内。

如果真如张本岭自己所说，杀人后通过焚烧的方式毁尸灭迹，那么他有着最便利的条件。

董磊他们，立即对商河县殡仪馆在 2010 年 3 月 9 日前后十天的火化记录进行查询。

但调查的结果发现，这段时间的火化名单里，并没有张本岭拉来的尸体。

董磊并没有放弃，他又调取了附近几个县市殡仪馆的火化记录。

果然，经过仔细地查阅后，董磊发现在 2010 年 3 月 9 日及此后的几天时间里，张本岭在附近的县市殡仪馆里，一共有过五次运送尸体前去火化的记录。

这一发现让董磊激动不已。

但是当他进一步调查的时候，却发现这五具被火化的尸体，都有真实的身份信息记录在案。

也就是说，他们都是被真是火化的人，并没有混入王希元的尸体。

在我国，尸体火化有着极其严格的审核程序。

非正常死亡的尸体，需要公安机关开具相关证明，才能进行火化。

自然死亡的尸体，也需要村委出具死亡证明，才能到殡仪馆进行火化。

张本岭送去火化的这五个人，都有相关的死亡证明，手续也完备齐全。

其中一具尸体的资料

…

其中一具尸体的资料

「难道我的推测错了？」

面对这一情况，董磊也禁不住有些动摇。

明明感觉到张本岭有问题，但却始终拿不出相关的证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哪里出问题了？

线索的中断，让董磊寝食难安。

当天夜里，失眠的董磊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突然，他脑海中冒出一个想法：

「有没有可能，死亡证明是假的？」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在董磊的脑海中扎了根。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了殡仪馆，把最近几年的火化记录都调取出来，捧着厚厚一叠资料回了公安局。

从这天开始，他就住在局里，日夜查阅这些火化资料。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几天后的深夜，果然让他找到了问题所在！

10、血迹

董磊发现，在最近几年张本岭所负责运送尸体的火化记录中，有一名丁姓老人出现了两次！

第一次出现在 2008 年的 12 月，第二次出现则是在 2010 年的 3 月。

这位被火化了两次的丁姓老人，正是此前专案组查到的张本岭在附近县市五次火化记录之一。

同一个人，怎么会被火化两次呢？

这其中，肯定有一次是假的！

董磊立即前往殡仪馆，调取这两次火化的备案资料。

结果发现，这两次火化的证明手续，都是完备齐全的。

但奇怪的是，两次火化记录中的死亡证明，丁姓老人的死亡时间却不一致。

第一次火化记录的死亡时间是在 2008 年 12 月，第二次则是在 2010 年 3 月 9 日。

同一个人，怎么会死两次呢？

董磊向专案组汇报情况，王玉山立马决定派董磊前往丁姓老人家里调查情况。

经过调查发现，丁姓老人的确切死亡时间是 2008 年 12 月，其家人提供的死亡证明也能证实这一点。

那为什么会出现第二张死亡证明呢？

第二张死亡证明

…

第二张死亡证明

董磊又到村委会询问情况，村委会负责开具死亡证明的工作人员在得知董磊来意后，过了许久才支支吾吾地说：

「2010 年 3 月的时候，张本岭来找我要了一张空白的死亡证明，说是他有客户的死亡证明丢了，需要补一张……」

董磊听了后气得快说不出话来。

就因为这工作人员的玩忽职守，让张本岭钻了空子，也让警方绕了好大一个弯！

但他顾不得责骂村委工作人员，立即回了局里汇报情况。

根据如今的调查情况，基本可以确定是张本岭把王希元杀了，然后伪造火化记录，以丁姓老人的名义，把王希元的尸体推到火化炉里毁尸灭迹。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一切都时建立在推测上，警方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王希元被张本岭杀了。

王希元的尸体已经被张本岭焚烧，骨灰估计早就不知扔到哪里去，想做 DNA 鉴定也做不了。

就算现在把张本岭抓来审讯，只要他抵死不承认，警方也无可奈何。

经过商议后，专案组决定，前往张本岭家里搜查相关证据。

董磊和专案组成员，就趁着张本岭离开的机会，前往他家对其妻子张洪霞进行询问。

张洪霞

…

张洪霞

「在 2010 年 3 月 9 日左右，张本岭有没有做过什么异常的事情？」董磊开口问道：「或者你家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

面对警方的询问，张洪霞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我想起来了。」过了一会，她突然说道：「那几天他突然把红木沙发上的坐垫扔了，大冷天的我问他为什么要扔掉坐垫，他也没给我解释。」

「那红木沙发还在吗？」董磊眼前一亮，立即追问。

「在呢，就在客厅里。」张洪霞把董磊他们带到客厅的红木沙发前。

一同前来的杨清林，立即戴上手套，拿出工具对沙发进行仔细的勘察。

过了一会，他惊喜的声音响起：

「这里有血迹！」

11、真相

在红木沙发靠背后的木条上，有几处暗红色的斑迹。

「是喷溅型的血迹！」经验丰富的杨清林，一眼就看出红色斑迹的类型。

这一发现，让董磊在内的专案组成员欣喜不已。

此前还苦恼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王希元被张本岭杀害，如果这些血迹经过鉴定后确认是王希元的，那不仅有了直接证据，而且这里还很可能是第一案发现场。

杨清林小心翼翼地提取了沙发上的血迹，第一时间送到刑侦技术中心进行 DNA 检验。

很快，检验结果出炉。

根据 DNA 检验比对，沙发上的血迹，就是王希元的。

检验结果一出来，董磊他们就立即行动，对张本岭进行抓捕。

当张本岭在家中被捕的时候，他还故意做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董警官，这是做什么，我犯什么事了？」

「你杀王希元的事情发了，跟我们回去吧。」董磊冷眼看着对方演戏。

「不是，是王希元要杀我，你们不抓他抓我干嘛？」张本岭仍然极力狡辩。

董磊并没有跟他废话太多，把他带回警局。

在审讯室里，董磊把搜集到的证据，一一展示在张本岭的面前。

张本岭的脸色逐渐苍白，最后他自嘲地冷笑一声，说：

「枉我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结果还是没能逃过你们的侦查。」

「没错，王希元就是我杀的。」张本岭继续说：「他勾引我老婆，还三番四次地想谋杀我。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审讯室里的张本岭

…

审讯室里的张本岭

在张本岭的供述下，董磊终于知道了事实的真相。

原来，张本岭的妻子张洪霞早在 2009 年就已出轨王希元，两人商量着杀掉张本岭后，谋夺张本岭的家产，然后一起过日子。

但他们出轨聊天的短信，都被张本岭看见。

所以张本岭才能好几次的躲过韩宝山和韩本立的谋杀。

在韩宝山杀死韩本立后，2010 年 3 月 9 日，张本岭把王希元约到家里见面。

两人因为张洪霞吵了起来，张本岭就与当时也在场的一位朋友李文西，合力把王希元杀死。

杀死王希元后，张本岭把沾上血迹的沙发坐垫扔掉，又清理了现场。

随后他利用关系搞到一张空白的死亡证明，把王希元的尸体伪装成丁姓老人，送去邻市殡仪馆火化。

毁尸灭迹后，张本岭自觉天衣无缝，就安坐家中，像看戏一般看着警方追查王希元的下落。

听完张本岭的供述后，警方立即传唤张洪霞到局里调查。

经过简单的审讯，张洪霞承认了自己与王希元合谋雇凶杀人的事实。

至此，这一起扑朔迷离的「7.13 机井抛尸案」终于水落石出。

包括两名死者在内，六名涉案人员竟然都是犯罪者！

凶手和死者身上，还同时拥有着加害者与被害者的双重身份。

案件的诡异离奇，侦破过程的曲折复杂，让董磊禁不住感叹：

「很多警察，可能一辈子都遇不上这样一件案子。」

12、尾声

2014 年 9 月 4 日，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做出判决。

张本岭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从犯李文西，因故意杀人罪，被判有期徒刑 9 年。

在此之前，韩宝山也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缓期执行；张洪霞被判处有期徒刑 11 年。

此外王希元家人还向张本岭和李文西提起民事诉讼，索赔 30 万元，经法院判决后获得 2 万余元的赔偿。

随着判决法槌的落下，这一起错综复杂、离奇曲折的案件，终于落下帷幕。

在这起案件中，韩宝山、韩本立两人被钱财蒙蔽了双眼，搭伙接下杀人的「生意」，最终也因为金钱反目，落得一人死亡、一人锒铛入狱的下场，可谓是罪有应得。

王希元与有夫之妇勾搭成奸，买凶杀人不成，竟教唆凶手自相残杀，是一切罪恶的始作俑者，罪大恶极，最后反被张本岭所杀，可谓死有余辜。

张洪霞本是有夫之妇，出轨他人后不选择离婚，竟还伙同情人谋杀亲夫，结果自己锒铛入狱，可谓既歹毒又愚蠢。

张本岭本是受害者，最为无辜之人。但他识破王希元的谋杀后，不报警也不寻求法律途径保护自己，反而凭借自己血气之勇，杀人泄愤。事后还企图鱼目混珠，瞒天过海，最终还是被警方识破，堪堪捡回一条小命，可谓既可怜又可恨。

而以董磊为代表的专案组民警，如果他们没有坚持对案件的侦查，但凡稍有疏忽，都很有可能张本岭等人蒙混过关，逍遥法外。

正是由于他们认真细致地对待此案，遇到迷雾与困境时不放弃，才能将这起案件成功侦破，把凶手绳之以法。

然而，无论此案多么复杂离奇，归根到底，这还是一起婚内出轨引起谋杀案。

如果王希元、张洪霞以及张本岭，在处理情感的时候更理智一些，对法律和生命抱有更大的敬畏之心，此案都不会发生。

正是他们对生命漠视、对法律不够敬畏，才会让他们选择用杀人的方式解决问题。

但犯罪了，就得承担后果。

即便你犯罪后掩饰得再好，最终还是会露出蛛丝马迹，落入恢恢法网。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

只有恢恢法网，疏而不漏。

参考资料：

[1] 烟锁殡仪馆.今日说法.2012,10,27

[2] 张本岭等故意杀人罪一审刑事判决书.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09,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