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教官逢赌必输

哪怕点了，一个「楚」字刚出口，下一秒也会生硬转口「第二排第三个女生注意手型」，或者「第五排第六个女生，对齐」。

没错。

其他人都是喊坐标，只有喊我是连名带姓。

严重怀疑他金鱼脑子只记住了我的名字。

祁霖正直到有些古板，哪怕他总觉得我在卖萌并为此批评我，我也得这么说——真是要了老命，姐姐我这辈子卖过惨还真没卖过萌。

他真的有在反省，昨天还帮了我一把。

昨天有别的系男生问我要电话，我正发愁怎么拒绝，祁霖就拦住那个男生结结实实训了他十分钟，末了告诫我市面上的渣男太多，一定要擦亮眼睛。

我：呃……

倒也不必这么谨慎。

我恋恋不舍地从他脸上移开视线，决心原谅他一秒钟。

这大概是这两天难得的温馨时刻。

「事实上，祁教官，我准备考研读博充实自己。」

祁霖眼里闪过一丝迷茫，大概不太明白我为什么转移了话题。

他干巴巴地拍了拍巴掌，「呃，你的人生规划非常清晰。」

是的，我的人生规划比我爱豆的下颌线还要清晰。

谈什么恋爱，谈恋爱是没有前途的。

我语重心长地拍了拍祁霖的肩膀，「毕业之前我不打算谈恋爱了。所谓智者不入爱河，寡王一路硕博，祁教官，共勉！」

走的时候祁霖的脸好像有点黑。

难道是军训晒的？

不应该啊。

还有就是祁霖最近有点温柔。

今早吃饭的时候我忘带一卡通，他还帮我刷了卡。

边上几个男生推推搡搡的，有个还在那挤眉弄眼，发出怪里怪气的叫声。

没穿迷彩服，看起来应该是他的室友或者朋友。

祁霖手肘用力把几个男生怼到不敢说话，他有些尴尬，「别听他们胡说，他们精神不大正常。」

他环视一周，问我，「空位不太多了，要不，我们坐一起？」

这个理由有些似曾相识啊。

一个梗用两遍就有点不太礼貌了，朋友。

不过——

我看了看涌向食堂的迷彩大军，反思一秒，我有点想多了。

「你早上吃这些能吃饱吗？」

「能啊。」

我扫了一眼餐盘，包子、茶叶蛋、烤肠还有一碗小米粥，不少啊。

再看他，一碗热干面，一屉小笼包，两个白水蛋，还有一碗蛋花汤。

饭量那么大，难怪骂我的时候中气十足。

这么想着我也这么说出来了。

祁霖带着歉意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对不起。」

祁霖目光真挚，「对我这段时间所做的一切，我向你道歉。」

啊，这么正式。

这回换我不好意思了，「不不用，其实——」

祁霖按住我的手，「你听我说，我最近反省了一下我自己，在对你的态度上确实存在偏见。」

他认真剖析了自己的心路历程，说了好多。

到最后他面上一片红，几乎是闭着眼睛一鼓作气说完。

「但是我确实觉得你很可爱，不说叠词可爱，说叠词也很可爱。」

「我、我吃好了，先走了。」

祁霖说完就慌慌张张地端着餐盘离开了。

我走神了一秒。

他刚刚是不是连筷子都没拿？

这就吃完了？

张教官过来了。

果然是他。

室友们在别的寝室围观完豆腐块的叠法，此刻正热火朝天地实验。

张教官笑眯眯地过来，「楚皎皎同学，你们小祁教官有事晚点来，你有没有想他啊？」

「张教官，你正经一点我害怕。」

张教官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小祁他还是挺喜欢你的。小祁跟我说过，说你跟他表妹有点像，每次看见你都觉得像看到了他表妹，就爱屋及乌你懂吗？难免严厉了一点。」

「哎你说巧不巧，小祁他表妹也是大一的。」

哦豁还有这茬？

我一边跟被子作斗争，一边真诚发问，「哦，那祁教官的表妹在哪上学啊。」

「在 S 大的附属幼儿园。」

我：？？？

我：「幼儿园的大一班啊！」

张教官理直气壮：「是啊。」

这么会抖包袱你怎么不去德云社！

门口传来一道无奈的声音，「张哥要不你先歇会吧。」

是祁霖的声音。

他一出现，寝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的几位室友一把推开我，拽着张教官的胳膊就走。

我们寝室是最里面一间，也是最后被教官光临的寝室，所以只有这会只有隔壁玩得好的两个女生在围观。

她们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样，双眼瞪大战术后仰。

下一秒——

「教官教官，楚皎皎那边有祁教官，你快点来教教我们怎么叠豆腐块。」

我举手抗议，「我也要学啊，为什么把我排除在外！」

这不公平。

我也想要温柔的张教官来教学，祁霖帅得毫无用处！

这时，凭空伸出来一只手捏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往下拉。

祁霖咳了一声，「我来教你，让你室友跟张教官好好学。」

我有些不自在地抽出手。

好像不是我的错觉，祁霖他……确实怪怪的。

祁霖指了指我的床铺，「这是你的被子吗？」

我看了看那床鼓鼓囊囊胖乎乎的被子，有点泄气。S 大是发了被褥没错，但我嫌被子薄，早早就把学校发的被子换成了我妈给我带的。

太厚了，叠豆腐块可能有点难度。

我讪讪，「被子太厚可能不太好叠，教官你要不用别……」

「用你的就行。」

祁霖确实行。

我那么一床卷起来都费劲的胖乎乎的被子，在他手里就像个听话的小玩具。

就那么一折一捋，一翻一叠，就成了端端正正的豆腐块。

「叠豆腐块而已，有那么惊讶吗。」

祁霖轻笑出声，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笑，他笑起来右边脸颊居然还有个小酒窝。

白炽灯光打在他脸上，给细密的睫毛镀上一层银光。

我咽了咽口水，糟糕，是心动的感觉。

他正了正我头上的帽子，温声道，「我给你讲一遍要领，你仔细听好。」

他嘴唇一张一合说着什么，我就像耳朵失聪一样，完全没听到。

他嘴唇好红哦，想亲。

「楚皎皎，楚皎皎！」

我条件反射立正喊到，头一下撞在上铺床沿上。

嗯，居然不疼？

头上温热触感传来，祁霖的手垫在中间替我挡了一下，手背上已经红了一片。

祁霖把手背到身后，死活不肯让我看。

我有点愧疚，又很感激，他可真是个好人！

他叉开话题，「不说这个了。我有点渴了，能给我倒点水吗？」

「能能能，皎皎的杯子在这，让她倒让她倒～」

我：？

转头对上几双贼溜溜的眼睛，见我看过来，他们有的看天有的看地，视线始终不肯跟我对视。

林琳给了我一个坚定的眼神。

然后把杯子塞进我怀里，顺带塞过来的还有超大的桶装矿泉水。

我没拿稳差点掉在地上，一双温热的大手附在我手上，他稳稳地托着，示意我先放在桌子上。

我脸好像红了，我脸肯定红了。

呜呜呜，妈妈他好会啊。

他端起杯子放在嘴边，停了一下，突然开口，「你会不会介意我用你的杯子，虽然有点渴，但你要介意的话，我可以结束后去超市买水……」

他有点茶哦。

但是我喜欢！

女人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我捂着脸，「你喝吧，毕竟你是教官嘛，尊师重道我还是懂的。」

祁霖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事实上，我是你大三的学长，军训结束后就不是你的教官了。」

「所以不用对我这样过分尊重，本质上我们是平等的。」

我卡巴卡巴眼睛，不是很懂他说这话的用意。

我试探，「那祁学长？」

他满意点头。

祁霖顿了顿，「等军训结束后，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这么多人在，他他他要说什么？

「你先叠一遍？」

我的心放回了肚子里，慢吞吞地展开被子。

耳边一声轻笑，祁霖噙着笑意，「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点失望。」

我没理他，我感觉我耳朵肯定红了。

这个被子也太难叠了吧。

抖了半天没抖开不说，还差点扑祁霖怀里去。

有点丢人。

「学校发的被子，薄是薄了点，叠豆腐块还是挺容易的。」

祁霖建议，「要不你把被子换回来。」

我面有难色，「要不你重新教一遍，我录个视频慢慢学？」

视频当然是没有录。

因为祁霖在帮我换被子——把我妈给我带的厚被子换回学校发的薄被子。

我当初花了半个小时才套好被罩，他两分钟就完成了。

他也太快了吧！

哦，男生不能说快。

……

祁霖要走了，我作为代表送他出门。

「我听张教官说了。」

祁霖突然踉跄了一下，失却了往常的理智模样，甚至带了几分慌张，「什么？」

我突然就心理平衡了。

「他说你喜欢我——」

祁霖脸色腾地变红，结结巴巴，「啊，是是是吗。」

「你喜欢我是因为觉得我像你在幼儿园上大班的表妹。」我故意道，「原来你把我当晚辈啊。」

突然，我感觉周身一阵发凉。

祁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张教官，眼神里好像带着杀气。

……

军训汇演圆满结束，我还被评为了优秀标兵！

我视力超好，上台领奖时，老远就看见祁霖举着手机拍照。

我捧着奖状露出个甜甜的笑。

回到队伍时，发现人不见了。

他去集训了。

骗子！

还说军训结束有话跟我说，说个锤子。

林琳她们起先还在安慰我，后来一直没有消息，她们连祁霖的名字都不敢提了，生怕我想起来会伤心。

我心态超好，并没有她们以为的那么难过。

好吧，我承认是有那么一丢丢啦。

不过谈恋爱这种事情，本身就是风险投资，双方都要承担风险的。

赢了当然好，输了我也不害怕。

……

我错了，我还是有点害怕的。

凌晨五点，接到祁霖的电话，让我下楼拿早餐。

礼貌发问，他到底是什么品种的蠢狗？

我一点旖旎的心思都没有，困得眼皮打架，睡衣外面套了个外套就下楼了。

凌晨五点，寝室楼的大门都没有开！

门外空无一人，我怀疑他在驴我，但我没有证据。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敲了一下。

是祁霖。

他有些狼狈，头发好几天没洗脸上也脏兮兮的，背了个巨大的行军包。

一看见我，眼睛歘地一下亮了。

我的比喻可能不太恰当，但真的好像脏兮兮的流浪狗见到收养他的主人。

祁霖稍稍拉开一点门，链条锁绷紧，伸进一只手。

他顺着门缝给我递来一袋东西。

嗯，两个馒头。

哦，还有一瓶水。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是，好歹给袋榨菜啊，干吃馒头不噎吗？

祁霖小心翼翼地端详一下我的脸色。

他又羞又窘。

「我拉练刚结束，看到你发的朋友圈。」

什么朋友圈？

哦，送早餐那条啊。

我故意发的仅一人可见的。

「食堂也没有开门，这两个馒头是刚上车的时候发的，是干净的。」他眼神湿漉漉的，像一只怕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勾，「本来还有根烤肠来着。」

我确实有点感动，但还是没忍住歪了重点。

「那烤肠呢？」

祁霖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神情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

露出一根肠衣被褪了一半的、烧焦的火腿肠。

「被我烤焦了，已经不能吃了。」

他语气急切，「虽然送早饭我没做到，但是我可以去占座的，图书馆还是教室，我都可以去的。」

我细声细气，「可是，那些都是男朋友要做的事情啊。」

「祁霖，我是你什么人呢？」

「是带训的学生，同校学妹，还是跟表妹相像的陌生人呢？」

「都不是！」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真诚而炽热，「是我喜欢的人！」

天上残月未褪，树上鸟鸣啾啾，寝室楼外的青草香扑鼻而来，我的心砰砰乱跳。

番外

祁霖心情很糟，非常糟。

又要带军训，烦，特别烦。

他们这届国防生是得罪了 S 大的校领导吗？

既然已经从部队请教官过来了，为什么还要抽调国防生来参与军训？

为了告诉别人 S 大有国防生吗？

就离谱！

接到通知的时候他正在食堂。

排在他前面的女生个子不高，扎着丸子头，红色 T 恤牛仔背带短裤。

东张西望满脸好奇，大概率是新生。

新生丸子头上的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的。

有点眼熟。

好像他四岁的表妹走起路来也是这样一晃一晃。

祁霖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指微微一动。

啧，有点可爱，想捏。

背后粗声粗气地抱怨打断祁霖的念头。

「兄弟前面那么大空，你倒是往前走啊。」

祁霖面无表情地回头。

祁霖面无表情地侧开身。

祁霖面无表情地露出身前的小矮子，啊不是，露出身前的小个子女生。

小个子女生也听到了，她气呼呼地鼓着脸转身，脚尖踮到最高证明自己的存在感。几经努力发现并不管用，她干脆跳起来，「有人，前面有人的！」

祁霖撇开脸，心想，长得也挺可爱的。

一跳一跳有点像马里奥，更可爱了。

换了迷彩服在操场听报告，散场的时候有女生来要微信，每年都要遭遇这样的场面，祁霖已经疲了。

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愣是凭着这股冷气劝退了一波又一波的小学妹。

就在他准备回宿舍时，有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祁霖差一点就爆发了。

一低头，哦，是那个在食堂顶金币的马里奥。

他打量一下，还是掏出手机给了微信二维码。

小姑娘有种傻兮兮的萌感，也不知道背后哪个狗头军师给她出主意。

大段的土味情话，一看就是从网上搜的，复制的时候连数字序号都忘了删。

被消息轰炸得头疼，祁霖捏了捏鼻梁，给她发消息【你叫什么，哪个系的，在哪个连队？】

一连串的感叹号和波浪号，隔着屏幕他都能感受到小姑娘的欢欣。

祁霖一看回复。

好家伙，四十六连，刚好是他带训的连队。

现成的机会送上门，他一定要好好教育她一下。

没事不要随便问男生要微信，世面上渣男那么多，万一被骗了不定上哪去哭呢。

她也太容易生气了吧！

每天都气鼓鼓的，说两句就垮个小脸，不就是多说她两句，多训练她几次嘛。

祁霖动动手指将楚皎皎的备注从马里奥改成了河豚。

嗯？他怎么被拉黑了？

倒是很有安全意识，总算知道随便加微信的男人有可能是渣男，起码以后上当受骗的概率小了。

挺好！

好个 P！

当着她的面造谣他要跟别的男生告白，还说是长得最帅的男生，她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找回脸面吗？

天真！

辅导员已经开始私聊他到底看上哪个小学弟了，室友们看他的眼光也开始不对劲了。

真真是楚皎皎造谣一张嘴，他祁霖辟谣跑断腿。

祁霖恨不能……他也想生气的，可是她在卖萌诶。

算了，小姑娘嘛，为了多休息一会，肯定不是故意的，放她一马吧。

不过军训还是不能儿戏的，他字典里就没有得过且过这个词。

不蹲马步了，改俯卧撑吧。

俯卧撑她应该没问题！

楚皎皎这个小学妹怎么回事！

为什么她那么喜欢撒娇！

为什么她那么喜欢卖萌？

说话不好好说话，非要说叠词。

叠词词，恶心心，yue！

「楚皎皎你给我好好说话！」

小姑娘眼神有点懵，像是控诉又像是无奈。

祁霖开始反思自己。

他是不是过于严苛了？

语气是不是重了点？

表情是不是冷了点？

她说叠词讨厌吗？不讨厌啊。

她撒娇卖萌让人反感吗？就……还挺可爱的。

所以祁霖你干嘛要批评她！

过分！

不等祁霖反思完自己，就听见楚皎皎无奈的解释。

原来他真的误会了。

楚皎皎这次好像真的生气了。

祁霖生平第一次后悔了，他反思了一下相识以来的所有细节，再次意识到，他确实过分了。

晚上洗漱完他躺在床上，无数次按亮了手机打开微信，想要给她发消息，却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土味情话她也不发了，她真的不理他了。

祁霖一整天都蔫蔫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吃饭的时候张教官问他，「小祁，吵架了？」

祁霖一愣。

张教官怎么什么都知道？

张教官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小姑娘呢，是要哄的，你天天冷着脸训她，她肯定受不了。喜欢一个人要对她好，不是把她当兵来训的。」

所以他要对楚皎皎好一点？

等等。

他为什么默认张教官说的是楚皎皎？

等等。

他喜欢楚皎皎？

休息间隙。

「你才知道你喜欢楚皎皎啊。」

朋友听他说完，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不开窍的傻子。

祁霖其实也不是特别知道。

朋友扬了扬下巴问，「那个举牌子的女生动作是不是不太标准。」

祁霖皱眉，「这会休息呢，她动作不标准关我什么事，我在问你正事。」

不过就是这么巧，他往那边一扫就看到了楚皎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