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星光不负

轰——

我的脸色瞬间红到爆炸。

「你你你别耍流氓啊……」

我再次想要后退。

放在我腰上的手一紧，顾向南还是没有给我逃脱的机会。

「……太阳落山了，姐姐。」

我便侧头看过去，半边天空都被染成了红色，一轮巨大的圆日嵌在正中间。

像一副浓墨重彩的水墨画，美得令人窒息。

我们两个人也笼罩在夕阳下，顾向南的冲锋衣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没看落日，目光尽数落在我身上。

「余邱晚——」

他叫我的全名。

「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19

风景太美了，气氛太好了。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帅比站在夕阳里向你表白，我想没有哪个女生能扛得住这种诱惑。

我，余邱晚，是个例外。

男色当前，我不仅抗住了诱惑，还非常坚定的拒绝了他。

天知道这有多么不容易。

在那一瞬间，我几乎想尽了过去二十年的人生里，所有令我感到难过的事。

才不至于迷失其中，忘记自己的初心。

「顾向南，我现在并不打算谈恋爱。」

出乎意料的是，顾向南脸上并没有多少惊讶的表情。

「在向你表白之前，我就做好了大概率会被拒绝的准备。」

我讶然，「啊？」

他轻笑一声，答道，「因为我能感受的到，你没那么喜欢我。」

「姐姐你知道为什么我非要拉着你爬山，在山顶向你表白吗？」

「因为落日很浪漫？」

顾向南摇摇头，「因为我想着你走累了，说不定就没力气拒绝我了。」

「不是，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我实话实说，「如果晚两年遇到你，说不定我就答应你了。」

「为什么要晚两年？」

顾向南不解。

「姐姐，我听说过你的家庭情况，」他斟酌着用词，「你该不会是觉得我们……家境悬殊，不敢和我谈恋爱吧？」

「想什么呢小伙子，」我轻轻锤了他一拳，「是因为我要考研，还要兼职，没时间也没精力谈恋爱。」

「我才不会自卑，你是很优秀，但我也不差啊，大山里教育条件那么差劲我还考进了全国 top 高校，而且我兼职也赚了不少钱，不止能养活自己，还能给我弟弟付学费。」

「家庭这种东西又不能选择，我想不出自己有哪里配不上你。」

顾向南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欣赏的笑。

「姐姐，我真的好喜欢你身上的这股劲。」

他说。

「但你有没有想过，爱情和学业并不冲突。」

「可是我不敢赌，因为我输不起。」

考研一事事关重大，我不敢赌。

所以我两年来封心锁爱，不管追求者如何轰轰烈烈，我都不为所动。

我在察觉到顾向南情意的第一时间就决定要和他保持距离，如果不是他的坚持，误打误撞的很多次相处。

他根本不会有今天约我出门的机会。

下山的路上，我和顾向南聊了很多。

我妈的不支持，家庭经济的紧张，还有我自己心理上的压力。

我是喜欢他的，所以我愿意把自己剖开在他面前，即使拒绝也要不留一丝误会和遗憾。

但这份喜欢，远没有我的理想，我的学业和未来重要。

「姐姐，我支持你的任何决定。」

最后，顾向南这样说。

「但是，你也要尊重我的决定——我愿意等你考研上岸。」

「该说的我都说了，其他的……随便你。」

我轻轻别开脸，心跳如雷。

19

和顾向南说开之后，我的心情畅快不少。

他偶尔会约我吃饭，或者天气冷了提醒我添衣服。

但同时，他会和我保持应有的距离。

之前的暧昧，尴尬，犹豫不决，通通消失不见。

我们的相处方式倒是很像普通朋友。

时间一晃到了寒假。

我没有回家，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一个月房租只要八百块。

要开始正式备考了。

可没想到，就在一切都步入正轨之时，我妈出事了。

我爸打电话过来，说她在下地干活的时候，脚下踩空，崴到了脚。

粉碎性骨折，要预交一万块的住院费。

我把我办卡赚的五千块，还有三千块校级奖学金，加上七七八八兼职赚的钱都取出来了，算是交上了这个费用。

一时间，我的小金库又被掏空了。

但后续的手术费，麻醉费，固定费，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于是我面临着一个抉择。

要么先不备考，去找一份工作，先把医药费挣出来。

可是寒假又是一个很好的学习的机会。

正犹豫不决时，我妈来电话了。

女人长叹一口气，「晚晚啊，妈又给你添麻烦了。」

「这是什么话，你把我养大，又把我送到这么好的学校读书，现在你生个小病，算什么麻烦。」

聊完了病情，我妈话题一转。

「……赵老三家的女儿今年读研二，结果前两天挺着大肚子回来了，吵着说不读书了要和一个理发师结婚。」

「她跟你一样是咱村子里考出去的大学生，你说要考研，考上了又有什么用？」

「……」

那头女人唠叨了一堆，我想反驳，却发现残酷的现实就摆在眼前。

「妈说了，咱村里的孩子，考上大学已经算是光宗耀祖了，不用去追求什么高学历……」

听筒里，我妈的话还在继续。

我却思绪万千，根本没进去。

今天之前的我热血满满，幻想着考上研究生之后的幸福生活。

那时我尚有一些存款，虽然不多，但是我给自己的底气。

可是现在，我妈生病了，我总不能为了所谓的「理想」，而不去尽孝。

该怎么做选择？

答案昭然若揭。

20

我妈又打过几通电话过来，无非是劝我放弃考研那些话。

从刚开始的坚定反驳，到现在的默不作声。

深夜哭了两次后，我妥协了。

找了两份工作，一份白天一份晚上，我通过忙碌来麻痹自己。

两份工作，一个月可以赚七千块。

我试图说服自己：看，不读研究生，你可以挣很多钱。

读研究生，就要花掉很多钱。

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持续了半个多月。

我向老板预支了工资，打进家里的银行卡里。

我妈的医疗费算是交上了。

但我也没了当初决定考研的激情。

爸妈老了，身体不好，生病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我想安心考研，手里就必须要有一笔钱去应对这种突发状况。

但我没有。

来年余乐乐又要交学费，我手里根本剩不了多少。

我时刻庆幸我的父母虽然思想有些封建，但也还算开明。

在重男轻女的大山里，他们对我和弟弟一视同仁，让我有了接受高等教育，有了走出大山的机会。

所以，我不能总是自私地规划自己的未来，而弃他们于不顾。

21

这天下了夜班，我慢慢踱步回家。

却在那间狭窄破旧的小屋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顾向南。

他是怎么找过来的，怎么哪都有他啊。

隔着一段距离，我们四目相对。

像是读懂了我心中所想，顾向南开口道：

「你是不是忘了，我和余乐乐可是铁哥们。」

「噗——」

铁哥们这个形容，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余邱晚，你最近……是不是过的不太好？」

他问，依旧如此直白。

我并不回答，只是看着他笑。

要怎么说呢，多没面子啊。

我信誓旦旦说要考研，因此拒绝了他的表白。

可现在被现实打败的也是我。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出来了。

「姐姐……」

顾向南一愣，随后几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按进怀里。

他抱的很紧，我哭的很用力，鼻涕眼泪一把抓，全蹭他衣服上了。

怎么能不伤心呢。

那是我的理想，我的计划，我为之拼搏奋斗的目标。

却在重重压力之下，毁于一旦。

22

顾向南牵着我的手回家，在逼仄的厨房里为我煮面。

一碗青菜面，卧一只荷包蛋。

看不出他竟然会做饭，我吃的很香。

明明我比他大，但好多时候都是他在照顾我。

吃完了，他又把碗筷收走洗净，放进柜子里控水。

「好了，」顾向南褪下不合身的围裙，「现在来聊聊正事吧。」

他把目光投向我的小书桌，上面慢慢当当摆放的都是各类考研资料。

右上角的位置，我贴了一张便签。

顾向南撕下来，缓缓念出上面的字——

「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我欲于群峰之巅俯视平庸的沟壑。」

「我生来就是人杰而非草芥，我站在伟人之肩藐视卑微的懦夫！」

这是我从网上抄下来，激励自己的一段话。

顾向南的声音低沉好听，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此时此刻，我却只觉得打脸。

「姐姐，还记得暑假你对我说的那番话么？」

顾向南手指摩挲着那张便签，「开导我的时候大道理一堆，怎么到自己这里反而看不清了？」

……

就像之前我开导他坚持自己的热爱，这次角色转换，顾向南说了很多话，讲了很多道理。

一直到凌晨两点，他起身离开前，给我留下了一张银行卡。

「姐姐，这里面有三万块，给你以备不时之需。」

我刚要拒绝，他又说，「暂时借给你，以后要还的。」

「姐姐，有些事情的解决办法有很多种，以后再遇到什么麻烦，你随时可以向我求助。」

说完这些，顾向南头也不回的走了。

「喂，」我在身后喊他，「这么晚了你住哪里啊？」

他留给我一个潇洒的背影，「姐姐不用担心，我家那么有钱，还愁没地方住么？」

「这人……」

我笑骂一句，手心里的银行卡滚烫。

与此同时，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来自于「瑶瑶宝贝」——

「抱歉啊晚晚，我今天才知道你家里的事，这些钱你先拿去用，不够我再给你转。」

下面是一条转账提醒。

足足两万块。

附带一条三十秒的长语音。

我轻轻点开，熟悉的温柔的嗓音，此刻染上了几分气愤。

「什么赵老三家女儿的事，乐乐都跟我说了，那姑娘傻你可不能傻，千万不能觉得读研没用。」

「你就是要往高处走，别停下来，给大山里的孩子树立一个好榜样。」

「……」

呜呜呜，还得是我瑶瑶宝贝。

好感动就是说。

但又有点羞恼。

这个余乐乐，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但不可否认，我心里好受多了。

躺在床上，想到顾向南今天说的话，和微信上瑶瑶暖心的鼓励。

心中本来奄奄一息的那团火，又重新烧了起来。

23

我做了一个决定。

在我考上研究生之前，不在爸妈面前提起「考研」两个字。

任何肯定会赢的言论都是虚无缥缈的。

我要用实力说话。

于是，接下来的一年，我正式开启了备考生涯。

买了资料书和二手网课，我几乎天天泡在图书馆。

日子虽然辛苦，但我感到十分满足。

每一个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深夜，我总会想起那个失眠的凌晨，想起顾向南和瑶瑶对我的开导。

哦对了，还有一个余乐乐。

算是我的后备军。

上考场的前一天，很久没联系的顾向南，给我发了一条信息。

「姐姐，你会成为高山，成为人杰，我一直相信你。」

我欣然一笑，没有回复。

……

初试过后是面试，我充分调动我的知识储备，一路过五关斩六将。

所以最终的录取结果出来之时，我并没有感到惊讶。

我考上了。

这是一所比我的本科院校还要有名的学校。

我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给了瑶瑶。

她比我还激动，吵吵着要我请吃饭。

「明天吧，今天我约了人。」

我说。

「哦~~~」

瑶瑶看破不说破，暂时放我一马。

24

还是那家韩料店。

不同的是，这次的我主动化上了精致的妆容，还穿了漂亮的小裙子。

「姐姐，要不要点个部队火锅？」

我摇头，「热气腾腾的，万一妆容晕染开怎么办。」

顾向南嘴角微勾，「依稀记得上次，某人素颜过来吃韩料时说化妆会影响吃饭之类的话。」

我哼笑一声，腹诽：

那时候不喜欢你啊，自然也不怎么在意形象。

「不过啊，我还是那句话，在我眼里，姐姐什么样都好看。」

隔着一张桌子，顾向南望向我的眼睛里都是笑意。

一年过去，这人的脸皮变厚不少，情话张口就来，都不带脸红的。

「……我就知道姐姐一定能考上。」

他忽然说。

「我知道你知道。」

所以我从约他出来到现在，没有提一句录取结果的事。

有的人，你根本不需要开口，一个眼神，他就会明白你的意思。

「那——我现在考上了，顾向南，你说过的话还算数么？」

那天下山回来的路上，他说过要等我考上。

顾向南一双狗狗眼忽然就亮了，「当然算数！」

「我还以为姐姐会怪我在过去的一年里对你不闻不问……」

「不闻不问？」

我被他的用词气笑了。

「每天准时出现的早餐，某人拜托瑶瑶带进宿舍的零食，图书馆我坐的那个位置永远干净整洁没有一片垃圾，

「这些都是谁做的，顾向南，我又不是傻子。」

「原来姐姐都知道啊，要不是怕打扰到你……」

顾向南可怜兮兮地解释。

「我都懂啊，笨死了。」

「……」

25

大四的最后半年，是我大学以来最快乐的时光。

和顾向南确认恋爱关系后，他彻底暴露了粘人大狗的本性，我们一起去游乐场，去景区参观，玩遍了整个城市。

那张银行卡里的钱我一分没动，都还给他了。

现在这货非说这是我们以后的结婚基金，目前还不够，他要慢慢攒钱，攒够了用来娶我。

我向爸妈坦白说我已经考上了研究生，还是全国顶尖的院校。

他们震惊于我的行动力，我妈欲言又止，「晚晚你怎么……」

我早没了当初的纠结，淡然一笑。

「妈你放心吧，我准备申请助学贷款，还有半年时间，我可以兼职挣一些生活费。」

「还有，」我听见自己坚定的声音，「我不会像赵老三的女儿那样，我会走出大山，等我有能力之后，再回去建设大山。」

「……晚晚，你长大了。」

我妈轻叹一声，没再说什么。

现在的我还是热衷于做兼职，超级喜欢存钱带来的满足感。

因为我在办卡行业的突出表现（一次性卖出 105 张），公司破格提拔我为区域代理，一个月有三千块的保底工资。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对了，顾向南那厮现在都不知道，我早就发现了他就是那个在表白墙上挂我的人，后面还装模作样出来道歉。

那天只有他一个人接触到了我的手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

看他自编自演的挺尽兴，我也就没有戳穿。

「姐姐，发什么呆呢，下一个项目玩什么，旋转木马怎么样？」

抬眼看去，顾向南笑得眼角弯弯，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

「你好幼稚啊顾向南，多大人了还玩这个……」

「……」

偌大的游乐场内，五彩缤纷的阳光洒下来，一对小情侣吵吵闹闹地走远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