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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如果末日无期

如果末日无期 如果末日无期 在那些日子 那灾难以后 日头要变黑了 月亮也不放光 ——《圣经·新约》 我们能否抽离虚构,回到现实世界? 可是,现实是个可疑的词。现实关乎时间。 而我们,都是困于时间之域的囚徒。 我们渴望突破时间。 于是,这本书,从时间开始,以时间结束。 时间是一个大圆,从元世界到子世界到〇世界,这个圆被扭

第 5 / 6 部分

罗伯特教授没能和薇拉做最后的告别。从警察局出来时,薇拉已经永远离开了他。他没能救得了薇拉。他的行为触犯了五千条禁令中的很多条,他接到了警告和处罚,他被告知终生不能进入永生人俱乐部的决策层,并降格为永生人俱乐部的三等公民,不能享受永生科技的更新换代。而且,他们告诉他,因为他违反了禁令,他的孩子费恩·罗伯特也失去了成为永生人的资格。这是最终的判决,他没有申诉的权利。

如果他再不能克制自己,他和他刚出生的孩子将被抹去,被清零,被 DELETE。

罗伯特教授愤怒,无奈,但最终他后悔了。他不后悔自己被降格为三等永生人,而是因为他的过失,儿子失去了成为永生人的资格。这是人类古老而愚蠢的连坐制。永生人的科技进入到 21 世纪的最前沿,而律法却回到了古老的公元前。罗伯特教授对永生人俱乐部的专制充满了愤怒,他的过错是他的过错,凭什么要影响费恩·罗伯特的命运。然而他无权申诉,申诉只会换来更为严厉的处罚。

薇拉走了。面对着刚出生的孩子,罗伯特束手无策,他六十岁了,但他并没有做好成为父亲的准备。

好在有李 Al,李 Al 说她一直想要孩子,那么,就让她担起母亲的职责吧。

费恩·罗伯特在一岁时查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五岁时,他显露出了作为一名天才画家的特质。他对色彩充满好奇。十岁时,费恩·罗伯特已经能像成熟的印象派大师那样绘画。他的色彩透亮而忧伤,他继承了母亲的基因,绘画天赋比母亲还高。费恩·罗伯特的身体一直弱。从小到大,几乎很少有不生病的时候。他经常感冒,不能像其他的孩子那样自由无拘去疯去野。他跑上几步就会出虚汗,出完汗会咳嗽,一旦咳起来就没完没了。医生诊断他还患有支气管炎。他的性格内向而沉默,从小似乎就不快乐。这与罗伯特教授的愿望正好相反。费恩·罗伯特不怎么说话,小小年纪,眼里总是飘浮着忧虑的色彩。罗伯特教授知道,儿子随时可能早夭。医生认为费恩·罗伯特很难活过十八岁。他喜欢黑夜。白天蒙头大睡,到了晚上,他的时间才开始。儿子的绘画天才和他病弱的身体,让罗伯特教授心里的愧疚与罪恶感疯狂滋长。他不顾禁令,开始主动寻找永生人俱乐部,他相信,永生人俱乐部还可以顾及天伦之情,他愿意用自己的死来换得儿子的永生。显然,他的愿望落空了。他根本找不到那个所谓的永生人俱乐部。那个名叫库切的男人,罗伯特教授也再没见到过。

失去薇拉后,罗伯特教授用了将近两年时间,渐渐从痛苦,悲伤,愤怒中走出来。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他依旧是科普作家,他的书依旧能卖,他得挣钱养活自己和费恩·罗伯特。他甚至再次打起精神,到中国进行了一系列讲座,他想去见自己的老朋友杨亚子,却得知杨亚子晚年也住在灵都。而现在,杨亚子已经往生。

他在中国的讲座并不成功。这个国度的人们似乎更关心与自身现实密切相关的琐事,没有房子的关心自己什么时候能买上房子,房子多的关心房子什么时候再翻倍。在这里谈论永生和终极问题,显得有些可笑。

也不是说罗伯特教授的书在中国受到了冷遇,不,恰恰相反,这个国家盛产仁波切,那些小富起来的中产,流行穿棉麻,流行鸡汤文化,流行将头埋进沙堆里,流行躲进小楼成一统。罗伯特教授感到悲哀的是,他的读者将他归为灵修导师,将他的著作当成了心灵鸡汤。没有人关心他著作背后的量子物理与宗教元素,这让他的中国之行极不愉快。

他试图和人们谈论人工智能,谈论谷歌公司的人工智能棋手,它几个月前刚战胜了这个国家 19 岁的天才围棋少年柯洁。但这一切并未引起人们的重视。唯一让他略感欣慰的是,他参加了世界科幻文学大会,并在大会上做了主题演讲。一个名叫张今我的作家,和他探讨了另外一种世界的可能性——利用虚拟现实技术,将时间扭曲成莫比乌斯环。可惜的是,张今我的书,被当成了科幻小说,没有人在意他的忧患。罗伯特教授又去了一趟武当山,但没找到当年教他引导术的老师。罗伯特教授已经许久不做引导术了。回到他的国家之后,罗伯特教授决定当个好父亲。他亏欠孩子,是他让费恩·罗伯特失去了成为永生人的资格。他能做的,只有陪伴。他希望孩子有限的生命能够快乐。

时间过得很快也很慢。对于永生人来说,时间已无关紧要。

如果不是费恩·罗伯特的成长留下了时间的印痕,罗伯特教授甚至感受不到时光的流逝。费恩·罗伯特会坐了,会爬行了,会站立了,他迈出人生第一步,第一次喊爸爸,能听懂罗伯特教授给他讲的故事,开始问罗伯特教授关于妈妈的事情。时间在费恩·罗伯特的身上是成长,在李 Al 的身上却是飞逝。随着费恩·罗伯特一天天长大,李 Al 在一天天苍老。她不再做编辑,罗伯特教授的中国之行完成后,她就退休了。事实上,她又和罗伯特教授生活在了一起,只是他们不再是夫妻,他们像兄妹,她让费恩·罗伯特叫她姑姑。他们是一家人。

时光真是无情。费恩·罗伯特在长高,李 Al 在变矮。没过几年,费恩·罗伯特已经比李 Al 高了。她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一年比一年多,她曾经明亮的眼睛开始变得浑浊,走路不再轻快。

转眼,真是转眼间啊,她已经是个十足的老人了,而罗伯特教授,身体依旧年轻,每天都要用一定的时间将自己化装成老人的样子。

每每对镜化妆时,罗伯特教授都会想起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想起他第一次迈进永生人俱乐部的那个下午。当他听说人类可以永生时的怀疑和惊喜。而事实上,他这一生的幸福与快乐,也从那个下午失去了。

时间将他变成了一个资深的骗子。

他时时被荷尔蒙和多巴胺困扰。他的心里已经不那么想念薇拉了。他渴望着新的爱情。但是他控制着自己的冲动。他努力用老人的心态生活。

如果是正常的人生,他现在已经老了。在费恩·罗伯特十六岁时,罗伯特教授已经是七十六岁的老人。他要努力像七十六岁的老人那样生活。那个叫今我的小说家,对他讲起过杨亚子老人的暮年。亚子多么渴望能再多活几十年啊,那样他就可以将他深爱的扫地机器人变成真正的人类了,可是现在,拥有了永生的罗伯特,却深感永生是一种折磨。

永生人俱乐部已经告知罗伯特教授,在他八十岁时,他将要「死去」。

当然,这个死是做给麻瓜们看的。

然后,获得另外的身份,以二十岁的形象,在另外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他的人生,工作,从事不同的职业。否则,迟早会引起人们的怀疑和不安。

按照永生人的法则,他「死」之后,将不允许和之前认识的人接触。

他知道,自己和费恩·罗伯特,和李 Al 在一起的时光越来越少了。他珍惜这仅有的四年时光。

罗伯特教授能做的,是像个麻瓜一样生活,把更多的时间用在和李 Al 和孩子在一起。

属于李 Al 的时间也不多了,他要用自己的关心,尽量来弥补对李 Al 的愧疚。

李 Al 在死之前,似乎预感到了死亡。

这天,她将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穿上了她最喜欢的绣有一团牡丹的黑色缎面旗袍,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她拿出了如王冠样的镶有珍珠的饰品,那是罗伯特教授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她端坐镜前,腰板努力挺得笔直,叫罗伯特帮戴上。

罗伯特记得这顶镶珍珠的王冠。他仔细地帮李 Al 戴上,想起了许多年前,他第一次为李 Al 戴上时的情形。那时的李 Al 多么年轻,乌黑的长发,深黑的眸子,皮肤光洁而白皙。那天她也穿着旗袍。他曾经是那样迷恋她身上的中国韵味。

老了。李 Al 说。她这样说时,并没有悲叹,只是在平静地陈述这样的事实。

你不老,你还很漂亮。罗伯特教授亲吻着李 Al 花白的头发。对不起,这辈子,我没能对你忠贞不渝。

下午,李 Al 摔了一跤,就再没有醒过来。一切是那样突然。但罗伯特教授已经习惯了亲人的离去。他显得很平静。

费恩·罗伯特把李 Al 当成了母亲。李 Al 去世后,费恩·罗伯特的情绪越发低沉,他将自己关在画室,没白天没黑夜地画画。

他的画风大变,不再是印象派的纯净。他画的全部是死亡主题。

他的画布上出现了母亲薇拉,出现了李 Al,出现了无边的黑暗,画面狰狞而恐怖。画完就没完没了地咳嗽。

罗伯特教授进入儿子的画室,看见儿子坐在画椅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儿子在哭。他想安慰儿子,目光却被儿子的画吸引了。

画布上是他健康年轻、没有化妆时的样子。而他的身边,是苍老的李 Al,还有灵魂已经离开了肉体的薇拉。

最让罗伯特感到触目惊心的,是儿子写了一行字:

当你独享永生。

儿子洞悉了他的秘密!也许,是儿子看见了他化妆,也许儿子还记得两个人一起洗澡的日子。

无论如何,他反而坦然了。

罗伯特教授抱着儿子的头,向儿子坦白了他的秘密,把这些年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罪恶感袒露无余。

费恩·罗伯特似乎以无限的宽容原谅了父亲,这反而让罗伯特教授更加愧疚。他渴望儿子骂他,恨他,不原谅他。然而儿子接受了这一切,很坦然。

后来,费恩·罗伯特一直画关于永生人的主题。

罗伯特教授决定,为儿子办画展。这是他能为儿子做的,也是他最想为儿子做的。

然而,他被警告不许。永生人俱乐部害怕这样的画展会泄露机密。最为重要的是,罗伯特教授已经泄密了。

在费恩·罗伯特十八岁那年,也就是医生认为的费恩·罗伯特生命限期已到的那年,罗伯特教授被永生人俱乐部判处终身监禁。

监禁罗伯特教授的监狱,是一栋深入地下十九层的建筑。这栋建筑,曾经是一个秘密的科研基地。在这里,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看不到自然的光线,不知道时间的变化,也不清楚外面世界发生了什么。

他每天得到一次食物,食物由自动设备送到他独处的监仓。

他不知道儿子怎样了。他担心儿子生病。出于人道主义,永人生俱乐部的狱卒隔一段时间,就会带来一些消息。儿子费恩·罗伯特在父亲突然消失之后,变得坚强起来。他活了下来,有了自己的工作。他不再作画,而是转向了数学研究。基于他的研究,人类,或者说,永生人的科技获得了突破性进展。他还遇上了他喜欢的姑娘,结了婚。这样的消息,有时一月传来一次,有时一年传来一次,有时数年传来一次。

最后一次看到儿子的相关资料,是说根据数学公式计算发现,我们极有可能活在计算机虚拟的世界中。

罗伯特教授慢慢也不这么关心这些消息了。看到这样的视频,也仿佛看别人的故事。后来,他提出来,不希望再看任何外部世界的消息。人类科技日新月异。其间,他们为罗伯特教授升级了纳米机器人。这让罗伯特教授颇为不解,按照永生人的律法,他已经失去了更新换代纳米机器人的资格。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人告诉他。

新的纳米机器人能从宇宙中获取能量,预计这样的机器人可以让人类的肉身活到一万年,甚至更久。当他们为罗伯特更新体内第五代纳米机器人的时候,人类已经不仅仅是实现了永生,而且拥有了不坏之躯。哪怕用武器将他的肉身打成筛子眼,纳米机器人也能在瞬间修复他。

漫长而枯燥的监禁时光,没有阅读,没有放风,整天除了枯坐就是枯坐。

开始的一两年,他以回忆打发时光。

他回忆生命中最幸福的那些片段,回忆与薇拉的相遇,回忆他们一起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回忆李 Al,回忆父亲和母亲,回忆儿子。回忆完生命中所有的幸福,就开始回忆悲伤,回忆死里逃生,回忆愤怒。每当回忆起他成了永生人,他开始说谎时,罗伯特教授的内心就会涌起刺痛。

他不想回忆这些。但是他也知道,这是他必须要面对的。

于是,他索性专门来回忆这些对他来说是耻辱的往事。他并不试图原谅自己,也不谴责自己。他要的只是坦然地面对,而对自己灵魂中的那些崇高与卑微,光荣与耻辱。

他慢慢想明白了,这才是人。

人就是这样一个复杂的组合体,每一分每一秒,可能是善的也可能是恶的,如同量子物理对世界的描述一样。事实上,从人性的角度描述,人也是处于善恶之间的。决定人是善是恶的,是这个复杂的世界。

他明白了佛家所说的,一善念,一菩提。

慢慢地,他回忆起这些时,就如同在回忆别人的故事。无喜无悲。

他超脱了区别心。自己和别人,原来就是一体的。

可是他的这一生可供回忆的事情终究是有限的,他活了八十年,最多用上八十年的时间,他就可以把一生回忆一遍,再用上八十年,回忆第二遍。八十年于有限的人生来说,自然是漫长的,可相对于他无限的人生,八十年不过一瞬间。他要找点事来做,让自己的内心不至于枯寂。

他试着将时间分解。一开始,他能将时间分解到小时,遇见薇拉的第一天的第一个小时,他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他用一天的时间来回忆这一个小时。后来,他有能力将回忆分解到分钟,用一天的时间来回忆每一分钟他说了什么,心里想了什么,薇拉做了什么动作。后来,他将回忆分解到秒。他能用二十四小时来回忆一秒,用三十天来回忆一秒,用一年来回忆这一秒。

一秒钟的每一点微小的变化,在他的回忆里都纤毫毕现。世界在他这里,变得无限微观。他发现,从这样的角度来看,他的肉身,于微观世界的一切而言,就是无限而且不可探知的宇宙。

这样的回忆,让他的时间比自然的时间变得缓慢。用一年的时间回忆一秒,在他看来,他只是度过了一秒钟的时光。他用这样的速度,把他一生中所有能回忆起来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等再也没有什么可供回忆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人类的时间过去了多少年。

他已许久没有进食。

时间在他身上出现了神奇的停止。

罗伯特是谁?今我恍惚觉出了什么。

为什么在〇世界里,他身陷时间的囚室,现在,他要让罗伯特来品尝他曾经历的痛苦。相比于他在〇世界的所作所为,罗伯特简直是道德圣徒。他用了上万年时间,来忏悔一个几乎是别无选择时做出的说不上对还是错的选择。而在〇世界的他,被囚禁之后,却只是无休止的谩骂。

今我知道,他是在修正自己。

想写一个和〇世界里的他完全相反的人物。他要写出人之为人的伟大,公正,无私。他要用大爱来照亮自己心底里的黑暗,也用这爱来照亮世界,照亮人类在宇宙中的孤独。

他多次留言给如是,他想和如是谈谈。谈谈他对科技的粗浅认知,也谈谈如是她们正在建设的虚拟世界。然而如是一心埋在她的研究里。如是说她爱今我,可是她的生活不能只有爱情,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今我想念那只黄蝶。黄蝶却再没出现。

今我想好了该怎样来给他的小说结尾。他想,一定要让如是看到这部小说,看这小说的结尾。他相信,如是看了他的小说,会做出新的选择。

罗伯特身处的监仓没有光,没有声音,地上湿漉漉的。等罗伯特回忆完了才发现,原来关押在这里的违反了律令的永生人,不知何时都已离去了。

他们自由吗?为何只有我没获得自由?他这样想。但并不觉得不公平。因为他以另一种方式获得了自由,心的自由,对时间掌握的自由。

终于,罗伯特站起来,去推紧锁的铁门。铁门一触即溃如粉末,在空中扬起灰尘。他试着走出去,用了漫长的时间,想尽了能用的办法,终于从第十九层地下监狱走了出来。

强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仿佛太阳就在他面前。

他闭上眼,等到天黑,才敢慢慢睁开。

他开始打量眼前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