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圆缺
圆缺 太子和太子妃十分恩爱,但我是太子的侧妃。 他们俩成日腻在一起,他饮茶,她便斟。他处理公务,她就磨墨侍书。他娱乐消遣,她也陪着一同解闷。 相传东宫里的侍妾,人人都羡慕太子妃秦韵浓。其实羡慕的人只有我在东宫里唯一的好姐妹胡良娣而已。 「月影,我真羡慕啊!」 「月影,我咋记不住太子长什么样啊!」 「月影,幸好东宫还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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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神情着急,对我说「姐姐,你别怪我。我求求你别怪我,我知道我有罪,所以我吃斋念佛。上一次你生病,我以为是佛祖在惩罚我,可是后来你好了,我都以为佛祖原谅我了。可是你又病了,我真的害怕,我害怕又是佛祖不肯原谅我。」
我叹了口气,我自己有什么资格怪她呢,她的罪因我而犯。我握了握她的手,告诉她「每个人都是有罪的。我也不例外,我们一起赎罪。淑儿不怕,我醒过来了,佛原谅你了。」
那天之后,温淑儿似乎是想开了什么。等知意的丧期一过,她几乎很快地复了宠,有了身孕。
皇帝与我都很高兴,升了她做淑妃。
淑儿也很小心的养着胎。她总是挺着孕肚虔诚地在佛像前参拜,小声念叨着:「希望我的孩子,我的姐姐,我的家人都平安。」
这次病好之后,我和皇帝也明着和好了,他明显怕我再也醒不过来。我想起死去的知意,就给了他一个台阶。可是在我的心里,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我只是一个妻子,他孩子的母亲。
已经好久没有人唤我的名字了,连他也没有。
无可奈何,都是我的选择。
温淑儿的胎像一直都很稳,但在怀胎的第七个月份里,在御花园里散心时,碰到了从宫里强行跑出来的已经疯了好几年的沈婕妤。
沈婕妤看着她的肚子一下就冲了过来,咒骂着:「这是我的孩子,你还给我,你这个贱人!」
她的心魔从灰烬里重生,将轮回的剑抵在了她的喉咙。
温淑儿受惊早产,可是孩子怎么也生不下来。她无助地握着我的手,惊恐地喊着:「姐姐救我的孩子,别管我!」
我偷偷给产婆下了保大人的命令,可是神佛进不到满是血污的产房来。孩子一出生,只哭了一下就再也没能哭出第二声。
温淑儿刚开始并没有大事,只是很虚弱。在产婆颤抖着把那个她娇小而终身安静的女儿递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痛心得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凄厉得能把人心撕碎。
「这分明是我的孽!」这是她此生说出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她受了很大的刺激,下半身的血如汪洋一般,止不住地流。我甚至想搬来王屋与太行替她止住这场血腥的洪水。
她都没来得及告别,就再也没能醒过来。
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滔天的权力留不住一条人命,如山的道德感挽不回一个为我而作恶的善良人。
我终究是一尊泥塑的菩萨,每一个捧着我过江的人,都随我一同溺死在命运的江河里。
我第三次吐了血,太医诊治出了再也不会好的病。我让他替我瞒下,只用汤药吊着命。就像当初的秦韵浓一样。
罢了,人世的孽与缘,有借就有还。
我有时候会在寂静的夜里很认真的思考——我这一生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时间又过了几年,这一年我的小儿子早就成了太子,已经十六岁了,他把他哥哥的话牢牢地记在心里。是一个很好的太子,他的臣子也十分得力,沉浮多年,我的娘家阮家又成了京中最显赫的家族。我那个庶弟成了新一任阮相。
但是我也知道,他为解意选妃的时候,再也不会考虑我们家的女儿了。
我真开心,没有人在会像我一样在这里煎熬了。
但是皇帝却执意定秦韵浓的侄女为太子妃,我也没有多言。我看了看那孩子,很是得体,长得也不像秦家人。如今我的儿子不需要什么强大的岳家了,为了避免外戚,只能娶一个家世一般的女子。
秦韵浓的母亲早就去世了,他父亲当初的隐忍,也终究是得到了回报。
我从解意成婚的第二天,就不再喝药了。
这十几年里,我这皇后当得很好,我给了他一个满宫粉黛但祥和安静的后宫。我的孩子们都长大了,婵儿有了归宿,解意很稳重,将来也会成为一位比他父亲要强大的帝王。
我停药的当晚,便觉得身体的魂灵在被人一点一点抽出。我不住地颤抖,不停地咳嗽。在我咳出血后,反而一下子觉得舒服很多。
我的丈夫从别处匆匆赶来,连衣服都没穿好。
他带着尚未消去的春色紧紧地抱着我,真可惜,我厌恶极了,却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
「我要走了,不想再跟你演了。」我冷漠地看着我这个也不再年轻的丈夫,他的脸色苍白,早就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他饮了太多酒,服了太多延寿的金丹,但命却变得越来越脆弱。
可是即便是这样,他的夜也从未和我一样空过。许是将死之人的预感,我有种预感,我们很快就会在奈何重见。
「月影,求你,求你别走!」他不顾我的冷漠,用虚弱的身躯把我抱得更紧。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只会说这句话。勉勉,韵浓,你的父母,你谁都没有留下。凭什么我是个意外呢。」我把嘴角的血都擦在了他的肩上。
「我现在应该是弥留之际,尚有力气与你再纠缠。你除了这句没用的话还能说什么,还不如让我们的孩子从宫外来看看我。」我平静地说。
他起身,还是当初年少时那样的痛哭流涕:「你是朕的心,朕钟情的人。是朕不好,求你,求你别走。」
我用我剩的不多的力气冷笑了一声,说:「钟情?你敢问问你自己的心吗?你有像你父皇那样一辈子只有你母后一个女人吗?你有像胡勉勉那样痴痴地守着默默伤心吗?你有像秦韵浓那样辛苦筹划守护爱情吗?」
他被我的质问惊讶到,松开我,不住地咳了起来。
「你这一生,有慈爱的双亲,贤惠的妻子,孝顺的儿女,忠诚的孩子。你把别人的爱利用到了极致,换来你尊贵无虞的一生。你从没爱过任何人,别再跟我演了。」我一股气说完这些话,似是完成使命一般,迅速虚弱倒在床上。
只一瞬,我脑海里闪过这宫里每一个早逝死在床榻之上的人。我没能守护好他们,最终也成为了他们。
在头晕目眩中,我只听见一声极委屈的恳切询问「你这一生,当真对朕只有恨,没有一丝爱意吗?」
我尽力摇了摇头,咬着牙说:「很多年前,月夜,只那一瞬。」
他听了之后,很哀怨的低声哭泣。那哭声似乎应该属于我,属于宫墙之内每一个伤心的魂灵。
始作俑者却在此处发泄着他一声的委屈。
我承认他的酗酒与服用丹药与我有一定的关系,是我的冷漠,虚假,致使他荒唐解愁。可是说到底,不过是他太脆弱不堪罢了。
「可是我真的爱你。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原我?我们明明可以有幸福的一生。我未必最不到的?」他红着眼问我。
哪怕已经虚弱到了极致我还是用尽全力抬起头,我用双手死死地握住他的衣服,稳定住我不住颤抖的身体。
「因为你不是女人!你一天女人都没当过!那种屈辱,我真想叫你尝尝。」这是我这一生所说的最后一句骄傲的话。
我已经快撑不住了,好像等不到我的孩子来了。
皇帝端着侍女送来的药恳求我喝下。我没有急着拒绝,只趴在他耳边轻轻说:「别救我了。当初东宫的那几个人,就应该互相残杀。秦害了…….胡,我气死了…….秦。你….也该看着我死。」
我无力地瘫在了他的肩上,眼睛也越来越重,今日尚好的春光怎么也钻不到我的眼里去了。
原来人在将死之时,只能感受到自己。这样唯我的感觉,安稳极了。
但我仍把头看向门外,这是我最后一次逞强了,我要等到我的儿女,他们是我在世上最后一点念想。真可惜,我才刚刚看到他们匆忙赶来的身影,老天就立刻降了永世的长夜。
我要说的话还很多,真该给自己多留一点时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似是决心赴死的。
寂寞宫闱里,只有永远地离开,才能消除一开始便注定的忧愁。
要记得,我叫月影。曾想化身望舒许给人间几缕清辉的,可惜太过匆匆,只留下了月的圆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