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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圆缺

圆缺 太子和太子妃十分恩爱,但我是太子的侧妃。 他们俩成日腻在一起,他饮茶,她便斟。他处理公务,她就磨墨侍书。他娱乐消遣,她也陪着一同解闷。 相传东宫里的侍妾,人人都羡慕太子妃秦韵浓。其实羡慕的人只有我在东宫里唯一的好姐妹胡良娣而已。 「月影,我真羡慕啊!」 「月影,我咋记不住太子长什么样啊!」 「月影,幸好东宫还有你

第 8 / 9 部分

除了始作俑者秦韵浓,施暴者我的夫君,还有我这个受害者,都无人知晓。

没什么可说的,也说不出口。

太后的身体在先帝去世之后,一下子也突然间虚弱至极。其实我心里是很恨她的,是一种懦弱到不敢宣泄的恨。

她是我此生见过的最高贵的女子,只需端坐着,便让人以为坐在了凤凰群里。

我没有多献殷勤,只是每天去看看,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这天我照例去请安,发觉她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她疲惫的脸上有着不合时宜的微笑,温暖得生硬,仿佛是别人强加给她的。令人看了不禁疑惑。

她屏退了众人,只留下了我。还不等我疑惑,她便说:「皇后,你是个很好的皇后。我早说了,这样尊贵的地位,只有我们这种出身世家的女儿才担得起。可惜明儿不听,但终究是我说对了。」

我没有说话,只低着头沉思。

然后她继续说:「今早我起来,感觉不错,想跟人多唠叨几句,我想了想,满宫里只有你是个好人选。」

我抬起头看着她,只能恭敬地说一句:「儿臣愿闻其详。」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说道:「你换自称倒是换得很自然。可我不行,因为身份,我不能在自称本宫了。但你要我称哀家,我也做不到。命运说,我的丈夫死了。我却不能让他死。」

「明儿的女人里,你是最不在乎他的。我从始至终就知道,秦氏和胡氏都比你要爱得更深更多。但是秦氏爱得不纯,胡氏又爱得太痴。你虽对他冷着心,但却是最心软的那一个。我看到你被你心里的道德感深深地裹挟着。」她竟突然换了神色说。「放下吧,别在意了。这宫里就是如此,太多早亡的人。明儿虽然比不上他的父皇,但是也是个很好的孩子,回头看看他吧。」

「您十五岁就当了太子妃。祖母曾同我说过,先帝若是没有您,只怕会死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我曾经很认真的想过,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进了宫,了解了您,我才明白。您是事无巨细,事事尽心。所以您的丈夫得以幸福地多活了二十年。但您的儿子呢?您太过细心,他好像永远都长不大了。」我抬起头,望着这位传奇的皇后。

「不过,我会尊敬我的君,我的夫。这点您不必担心。但我只能做到如此。」我说这话时,不敢在她面前抬起头。

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么。良久,她才回应了我,是一声轻轻的叹息。她说:「很高傲,很倔强,很可怜。」

她挥了挥手,我便退出了她的宫殿。我出去时,一个宫女正把汤药端进去,那时她正坐在窗边,透过窗户,我看到她把药倒在了地上,满宫殿的人都惶恐地下跪。

后来,在我成为皇后第二年里,我诞下了我的第二个孩子。是一个很漂亮的男孩,我母亲说长得很像我,可是这个孩子,三天之后就夭折了。走的时候静悄悄的,仿佛他从来没有到过世间。

我发了疯一样的哭,哭到我的孩子吓得和我一起哭,哭到我的夫君抱着我一起哭,哭到温淑儿在佛前跪着哭。

我查了个底朝天,甚至还用刑审问。可是结果并非人为,皆是天意。

我在心里认定了这是我的报应,却只能无声的在心里悲凉地质问苍天,为什么要拿我孩子的命惩罚我。

我不记得我哭了几天,也不记得我昏过去几次。最让我感到难受的是,我并不是完全的作为一个母亲在哭,更是作为一个有罪的人,在懦弱地哭。

只知道后来我都吐了血,皇帝吓得不轻,那天昏迷里我听到他在我床边,小声地恳求「你不能再离开我了。母后的身体也要不行了,我不想成为孤家寡人。」

只是我一直没有清醒,后来我又在迷迷糊糊之间听见温淑儿摆弄佛珠的声音,她恳求慈悲的佛祖不要用这种方式惩罚她,她愿意用她的命来换我的命。当时我十分疑惑,想着一定要问问她。

只是醒来之后,忘了这件事。因为我听说小太子病了,又看到婵儿惊恐的小脸。这让我意识到,我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我必须站起来。

我白天穿着皇后的华服,坐在恢弘的宫殿里,是一个威严的女主人。只有到了晚上,我才能素衣当一个因失子而悲伤的母亲。

这夜我卸下了所有的钗环,未施粉黛。我让长明的宫殿熄掉所有的灯,把所有的窗都打开,只凭月光来照明。

我独自坐在大殿的空地上,望着凤椅出了神。那儿尊贵,坐在上面的人都是不会哭的人。

我远没有我想得那样坚强,好像永远都看不开。如果你非要追问原因,我只能告诉你是因为得失。

得是从未奢求过的得,失是无法重回的失。

正思索间,我只听见宫殿的大门被缓缓推开的声音。我应声望去,只看到一个被月光拉得很长的影子,我看得不仔细,只觉得那影子该是为一个高大的人所有。

转过身去,发觉是我那位不得不相守的丈夫。

「月影,地上凉。你身体还没恢复好,快起来。」他走到我身边,很轻柔地将我扶起

我面前的人,是我的夫,我的君,是我百年之后仍要相伴的人。但我们不幸的新婚夜为我的一生情笼上了无法消除的阴云,世上生不出能将它吹走的长风。

他要把沉默的我扶到那凤座上去,我下意识地轻轻挣脱。

「我不去,那儿凉。」

他很轻地叹了一声,极尽温柔地安慰着我:「月影,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总会好的。」

我应声看向他,发觉最朦胧的月色正映着他的面容,这是我第一次仔细地看他。原来他长了一双含情的眼,唇角轻轻一勾,一汪春水就从他的眼里泄出。他的眉是清远的天色里隐隐浮现的山峦,令人盼着攀。他的身形高大,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金黄的龙袍并不称他。他只应该穿着与我一样素白的长衫,迎着风带我云里行走。

我真想爱上他啊,几年之后,我终于理解了胡勉勉那短暂又情深的一生。

可我不能啊,他是踩碎了我尊严的人,每一个他宿在我身旁的夜里,每一个我想安心做妻子的时刻,我心里都会出现一个声音。悠远自天外而来,是最轻蔑的嘲弄:「女人嘛,妥协是天性。」

于是,那天我把心里刚萌出的爱意生生地压了回去。我转身告辞,理由是受不住柔和月夜里拂过身旁的清风。

我没有回头去看他是什么样的反应,也不会去想了。他若真是有心的,便不该再饮酒。

他是个光说不做的懦夫,是粉饰太平的傻瓜。

那我呢,我当朋友守不住朋友,做母亲留不住孩子,为妻又不够真心。那我还能做什么呢?只能尽力做好我心目中与男子一样有自尊的女人了。

渐渐地,在温淑儿的照顾下,我终于恢复了健康。

可是两个月后,太后就走了。

临死之前,她特地把我叫过去。

那天,她并没有往日的亲昵,只是平静地对我说「你知道我不是真心喜欢你,你也不是真心尊敬我。你选择只当一位皇后,我祝福你。」

她真懂我啊,短短几句话,把我看的清清楚楚。她喜欢我是为了打压她不喜欢的儿媳,我装作尊敬她,是为了达到我自己的目的。

她这一生一直围着她的夫君和儿子转,把皇后的身份当成了全部的一样生活,她对这个位置有着极大的尊崇。她没有让用一个高贵的妃嫔打压我,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为了她坚持了一生的皇后宝座。

后来啊,时光过得特别快。快到我分不清年月。宫里终究还是来了一群花朵一样的女孩子。

这一年我二十二岁,是我嫁给皇帝的第六年。我在这一年生下了,我们的第三个孩子,是一个健康的男孩,皇帝非常开心,给他取名为顾解意。

在我的小儿子出生之前,宫里早就添了一个皇子和一个公主。二皇子是他醉酒宠幸了一个宫女生的,那宫女被封为王采女,本来没有资格亲自抚养孩子的她被我破格允准。因为我知道,他被宠幸的那一夜肯定也不好过。二公主是新进宫的向美人生的。

只是温淑儿一直没有身孕,她前几年还是比较受宠的,后来恩宠逐渐少了。我见她毫不在乎反而更加开心的能有时间帮我带孩子,就也没多管了。

我曾问过她,为什么不谋划着要一个孩子呢?

她装作不在意地啃了几块糕点,说道:「我不配有孩子。」说完,一下子便红了眼眶。

「为什么这么说?淑儿不配谁配的上啊?」我好奇发问。她见我担忧,立马笑着说:「因为,我太幼稚啦!我现在还和婵儿他们抢秋千玩呢!怎么能当好一个母亲呢。再说了,我还没变得和姐姐一样坚强呢!」

我心中生疑,但怎么追问她都不说,数次强行把话题引到别的地方去。我叹了叹气,也只能这么相信了。

说到孩子,我每天被这个三个孩子闹得不行,婵儿被皇帝宠的无法无天,总是把她带在身边,偶尔还闯一些小祸。有一次她指使她的宠物犬毛毛去追一个年轻的大臣,那个臣子被毛毛烦得不行,又看到笑的合不拢嘴的公主,也不敢对毛毛做什么。我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打了她几个手板,她疼的直哭,但是还不服,说自己没错。

我不想把孩子惯成一个没有礼貌的孩子,也不能让她成为一个仗着身份欺压别人的人。就更加生气地又打了几个,她哭我也哭,她却依旧不肯认错。

后来还是闻讯赶来的温淑儿把她死死护在身后,温淑儿与我解释我才知道,那个臣子是新科的状元方安,今年不过十六岁,也算是一代传奇。他前几天给皇帝上书要改革税收,争论间言辞激烈了一些,惹得皇帝不快。

这孩子是要给她父皇「报仇。」

哎,她才六岁就这么记仇,以后可怎么办啊。

毕竟还是犯了错,我罚她一个月不能出门玩,她虽然不是很开心,但在看到我给她新做的布娃娃以后,就马上忘了自己刚才被打的事实。

他们姐弟三人感情很好的,几乎天天在一起,知意过得开心,身体也逐渐好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孩子总是长得特别快,我的日子也就过得特别快。

又过了三年,这三年里我没有再生孩子,后宫里又多了几个孩子。原因却特别简单。我和皇帝的关系,已经开始生疏。我倒是不在乎,甚至感觉有点解脱。

只是我比较好奇,我们之间没有争吵,连最新的宠妃都没有出现,就这么毫无预兆的生疏了。

他不再夜夜留宿,开始在后宫里处处留情。也不再逗我开心,除了孩子和一些宫廷事务,我们什么都不谈。我感到十分轻松,连原因都不愿追问。

但是他喝酒的次数突然增多了,甚至还有了吃丹药的习惯。他真荒唐,才二十多岁,就求起了长生。

我心里觉得不妥,但是却没有出言制止。

后来我好像明白了是为什么。

因为有一天,我正与他商量着给我们四岁的儿子小解意找老师的事,我给他推荐了胡勉勉的四哥,是个很有学问的人,勉勉之前经常提起。这样也能再安抚胡家一次,自那之后,胡家就没有送女子进宫的意思了。

他点了点头,突然说「你真的很适合当一个皇后。」

我一下就明白了,他的皇后二字一下点醒了我。

这么多年我都在以皇后的身份干了什么呢?

我把他的后宫管理得很好,把三个孩子也管的很好,也出于身份地关心着他。在我祖父去世之后,我家里没有特别出色的臣子,只有一个庶弟还算不错。我在家族的拜托下,把这个庶弟扶持起来。皇帝还是比较信任我,有时候也允许我暗里参与朝政。

因为我们的皇帝显然不会成为一个有多大作为的君主,他朝政上以前一直依赖他的老师和我的祖父,后宫里一直依赖着我。他仿佛永远也长不大,这一生都在依赖别人。惶恐却毫无办法。

就在这几年里,在他眼里曾经我身上吸引他的一切特质,那个骄傲得仿佛他一辈子也征服不了的姑娘,突然变成了天底下所有好女人的样子,他从小就见惯了的样子。

他觉得无趣,失望。觉得我和他的母亲,他的发妻,都没有什么两样。最难过的是,这宫里人人守礼谨慎,他终究找不到第二个像我一样女人。

说真的,我多少是有些故意的,我发现我越是顺从他,他反而就觉得无趣。可是更多的是,这就是一个女人无法避免的变化,是一个被困在宫里的女人,无法挣脱的一生。

我也想一直是那个带着满院奴仆翻墙爬树,招猫逗狗的女孩子。可是终究不能了,不是吗?

我要处理事务,我要教育孩子,我要思念故人,我要扶持家族,我要关心夫君,关心那个我无数次想害他却因为孩子于心不忍的夫君。

我甚至累得忘了,他才是我最大难过的来源。

他郁闷,我又何尝开心过。日子就这么熬着吧。一辈子很快的。

终于又熬了几年,熬到婵儿及笄。她的父皇舍不得她嫁人,但是奈何这孩子心里有人。就是那个被她放狗追的方安。方安要比婵儿整整大十岁,丧过妻,还留下两了两个儿子。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他。可是这门婚事在我们看来属实是荒唐,我和皇帝怎么也拦不住,摔东西,闹绝食。于是我们就只能从源头处下手。我们找方安,让他跟公主自己说不能娶她。

谁能想到方安扑腾下跪,求我们把公主嫁给他。皇帝愤怒地说着要杀了他的话。

方安没有多解释一句,只说,如果不娶公主,他愿意终生不娶,也不纳别的女人,只守着两个孩子过日子。

我想了想,叹了口气,我们这对早就同床异梦的夫妻对视一眼,就允了这门婚事。

婵儿怎么能这么不矜持,我们说来年春天办婚事。她非要赶着在年底就完婚。钦天监一顿推算,最后定的那天,大雪纷飞。也真是个没良心的,出嫁的时候连哭都没哭,我和温淑儿在背后哭得直不起身,她都没发现。

她的太子弟弟顾知意很依赖她的,说什么都要骑着马送姐姐过门,还在马上抱着幼弟顾解意。

知意这孩子,除了外貌,其他哪一点都不像他的母亲。也不像他的父皇,反倒是有点像我的那个早逝的大哥哥。温柔儒雅,又聪明伶俐。

他的身体这几年好些了,我就不太管着他了。

可这却成了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我该拦住他的。他一回来就感染了风寒,再后来引起陈年的看病。几个月之后,就过世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老天还是不肯原谅我,我明明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他生病的时候我一刻都没离开过他的床边。一向不信神佛的我,和温淑儿一起去礼佛。

我跪在佛像前认真的祈求,我求求老天拿我的命来换这个孩子的命。

「你说天会原谅人的罪吗?」我问淑儿。

淑儿点了点头,「会的,只要足够虔诚,不再作恶,就一定会。」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坚定,她对我神秘笑了笑,说自己就是知道。

可惜佛祖没能把我心爱的儿子留住。他还是走了,走的那天一直拉着我的手叫娘亲,还不忘安慰自责得哭成泪人的姐姐。他还用尽力气把皇帝的手和我的手放在一起,恳求我们和好。

他人生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摸了摸幼弟的头,最后一句话是「解意以后当太子,可不能比哥哥差啊。」

原来人的心是可以突然间沉到深海里的,他闭上双眼的那一刻,一下子把我拉回了勉勉,太后,和他的生母合眼那天。我亲眼见证了太多死亡。

痛苦和旧事重提的羞耻,让我再一次吐出了一口鲜血,紧接着,我只觉得眼前一黑。

我太累了,我这一生都在得到,也都在失去。我真想就这么一直睡下去,永远也不醒来。

真可惜啊,我又醒过来了。又是温淑儿的念珠声把我唤醒的。

她见我醒来,十分激动,如释重负一般的痛哭。我突然想起上次晕倒时她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就问她。

她趴在我的床边一直哭,边哭边说「姐姐,沈洛宁的孩子是我害死的。因为她不尊重你,她甚至当着我的面骂你。我不允许她这么做。她就是觉得我好欺负,哪怕管家也是绣花包袱不中用,所以才敢我面前骂你。可是她做梦,温淑儿早就不是胆小鬼了!我不允许有人诋毁你。」

「我失宠于陛下,是因为他发现了我偷喝避子汤。陛下问我为什么,我不敢说出原因。只能由着他误会。」她哭得更大声,继续说:「我是个杀了别人孩子的凶手,是逼疯了一个母亲的罪人。我就是为了争一时的高下,利用自己的职权做下作的事。我怎么配有孩子?我不配做一个幸福的母亲。」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震惊得咳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