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圆缺
圆缺 太子和太子妃十分恩爱,但我是太子的侧妃。 他们俩成日腻在一起,他饮茶,她便斟。他处理公务,她就磨墨侍书。他娱乐消遣,她也陪着一同解闷。 相传东宫里的侍妾,人人都羡慕太子妃秦韵浓。其实羡慕的人只有我在东宫里唯一的好姐妹胡良娣而已。 「月影,我真羡慕啊!」 「月影,我咋记不住太子长什么样啊!」 「月影,幸好东宫还有你
第 7 / 9 部分
从始至终聪明又狠毒算计的,都是我们这位太子妃。
她又很轻蔑地笑了一声,说道:「最不坦荡的就是你了,阮月影。你到底是在为胡勉勉抱不平还是为了你的尊严来寻仇,你心里有数。你接触殿下的每一瞬,都害怕极了吧。」
我听她说这话,捏紧了拳头。那种不堪的感觉再次袭来。
「欲壑难填的人看谁都是贪心小人。你在我面前自卑极了吧,所以就用最大的恶意揣测我,把我幻想成一个虚伪可笑的女人。这样你才能停止你的惶恐,才敢在太子妃的位置上稍稍抬一点头。你但凡敢壮着胆正视我一次,都会清楚你的算计是多么多余。」我尽力压制住心中的不理智。
可心里仍是被她的话撞出了一个缺口,一瞬间,我什么都分不清了,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放下心里高悬的道德感。这宫里,没人能无缺。
她继续说「弱肉强食。我更适合当这个太子妃。若我身体还康健,你怕是一辈子都扳不倒我。」她脸上流露出一种非常得意的笑,配上她如雪一般白而寂的脸,一种凄美的诡异感扑面而来。
「你明明知晓这个道理,为什么不能守住心里的安分?非要争无用之争,害无辜之人。抬不起头就不要坐在这个位子上,得到了又惶恐,握住了还怕溜走。没人要来抢,是你自己把这一切都推走的。你的爱,你的尊位,甚至是你的性命。」我回过神说到。
秦韵浓在听到爱那个字的时候,身体很不自然的颤了一下,随即又很快速的恢复正常。我知道,那是她的软肋。
我并不急着害死她,有些话我不问清楚,永远也不会想明白。
「为什么不肯放过胡勉勉?她对你的地位毫无威胁,她只是深爱着太子。所以爱屋及乌,善待着和他有关的一切,你为什么偏偏要害了她的命?」
她听到了我的问题,冰冷的眼神里寒意更甚。「你已经说出了原因。她爱得比我还傻,快越过我去了。我是他的妻,只有我能这么爱他。」她冷笑了一声。
这样的理由,我似乎能够理解,又可能一辈子也想不通。
「荒谬!可笑!恶毒!」我握着拳呵斥,而后又继续说:「为了你虚伪而可笑的爱。为了一个幼稚得一辈子无法顶天立地的男人。为了你利用最慈悲的佛骗来的姻缘。你的这些缘由,难道能大过一条人命吗?」
她几乎是立刻挣扎着坐起来,喘着气说:「住嘴!你根本不了解他。他是全年最明朗的一天,是干涸之地里唯一的清泉。满宫里只有你不知好歹。」
我不由得冷笑一声,她把他夸得那样好,不惜用上最美好的词汇。「是他好,还是你的梦好?他对我们的温柔与垂怜,在他看来,都是不易的慈悲。他给了,我们就必须要接受,可不是所有人都稀罕。你们俩才是最搭的,一个虚伪,一个虚荣,我真希望你们白头偕老。」
「你胡说!你是个强盗,已经赚得盆钵满体却还是要装作一副不爱财的样子!」她在说这句话时,已经没有了气势,弓着身子。像一只瘦弱的猫艰难地亮出利爪。
「你真的配不上他为你而变的心。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心一点点描绘出你的模样。可你呢,偏偏要糟蹋他的心意。」她说到里已经流出了眼泪,像一朵伤心的窗花。
我知道她在哭什么,哭一个男人的变心,哭一个女人的真心。
可在我眼里,她为爱说的蠢话都是恶毒的咒骂。她为她的心上人,不停地说着好话。勾勒出一个与我眼里截然不同的太子。努力辨认之间,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新婚夜骑在我身上的那只凶兽。
「到底是谁在糟蹋谁?任你说出花来,他在我心里都糟糕极了。秦韵浓,你和我都是女人,都在凭着一丝脆弱的尊严苦苦求生。你为什么要谋划这场侮辱女子的滔天大罪?你不是对此引以为傲吗?那好,我来告诉你那夜我是什么感受。」
我坐到她的身边,把她虚弱的身体扶正,双手捏着她的肩,让她的脸正对着我。
「我来赞美你的功绩了,你要一字一句的听好。」我凑到她的耳边,继续说:
「那晚的夜色当真浓重极了。一个夜叉画着神仙的皮,试图偷一颗心吃。他把我带到天上去,然后撒开了手任我重重摔死。他带我游到江河里,把我溺死。他眼里的欲火把我活活烧死。他冷漠的眼神是最锋利的剑,把我的脸都划花。你们洞房的那晚,你一定在洁白的喜帕上留下了证明你贞洁的红吧。我也有呢,我比你还要贞洁,我流了好多。那场面,简直像一个新娘死在了洞房花烛里。她的魂来到了你的身边,你要不要看看她。」
我已经能发觉她身体的颤抖,便松开了她。她伏在枕头上,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你在偷偷庆祝吗?干嘛这么吝啬。快说出来与我同乐。」我继续说着。
「别担心,我不会记恨你太久。等你死了,我就在你的牌位后刻一排小字。上面就写一句话。』谨以真情纪念,胡氏,秦氏,阮氏的在天之灵。』我们都死了,一个也没剩。」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连声的冷笑,凄厉而绵长。
「你真可笑。」她带着一丝嘲讽的语气说。「你竟然试图用道德感杀死我,阮月影,我一直高看了你的手段。让你失望了,在我把胡勉勉折磨死的当天晚上,我就把良心挖出来给她陪葬了。」
她笑得一声比一声痛苦。「若我身体没有挎,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你什么都没做,但又什么都做了。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人。」
我没有着急反击,而是抬着头以一种极高贵的姿态注视着她。我抑制住心里的伤心,强行忍着泪。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智慧而冰冷的神灵。
「两个人都太执着,就无法解开仇恨了。看在你快死了的份上,我就大度一点。以后有什么开心事,我都去你的牌位前跟你讲讲。你最关心的,他的真情,我也跟你细说。他现在睡在我旁边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勾起我的厌恶。你是我们的媒人,是你让他更珍惜我了。」
我知道她最在乎什么。
她果然听了之后,眼睛里立刻下扑簌簌地下起了雪,仅过了一会就堆起了千万年的爱恨。
「凭什么?」她直挺挺地躺着,不肯抬头看人。
「你选择把欲望和真情交织在一起,这便是原因。我们几个人共同构成了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圆满的缘分,没人能独善其身。」说到这里,我越来越平静了。
我甚至平静得如同游离人世,恍惚间,我甚至以为,我是个看故事的人。仿佛这一生已在书本上被白纸黑字地铭记好,我本能地起同情故事里的所有的人。
她的神情也愈发得复杂,我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突然间咳嗽得十分厉害。
她抓住我的衣袖,痛苦地几乎是乞求着说:「我……要见他。求你。」
我下意识地抚着她的背。她的贴身侍女小蝶端着药哭着冲了进来,跪着请求我让太子妃服药。
我们都看出来了,秦韵浓要走了,永远的走。
「喝药吧。」我示意小蝶给她喂药。
那药是她一直痛苦地维持生命的秘诀。我知道如今再喝也是于事无补,但是我到最后,也没忍心剥夺她继续活下去的念头。
她把那碗药推开,渐渐地,她也停止了咳嗽。
「不喝了,太苦了。太苦了。」她轻轻地说着。
我走到她的床前,替她掩了掩被角。「睡吧,我陪着你。」仿佛我们从来没有撕破过脸。
她怔住,而后又像是恍然大悟一般。从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是的,太子不会来了。陛下随时可能撒手人寰,他这时候不会回来照顾他一向不被父母所喜的妻,他不敢赌,东宫的大臣们也不会让她赌。
我没有点破,她也没有问。身为曾经的挚友,我们拥有着最后的默契。
这是怎么样的一种感受。我明明为自己和勉勉报了仇啊,真让人讽刺,我并没有觉得痛快。我即将坐上高位,却没有一丝喜悦。我的心里被千百种情绪团团包围,它们死死地攀附在我的心口,一刻也不肯放松。
我看着她一点点地没了呼吸,看着她的眼睛渐渐合上,看到了她眼角流出的最后一滴泪。
我又不争气地开始回想过去,我们三个人曾经相处的时光从我的脑海深处强行爬出。那个时候,真好啊,我们谈天说地,聊美食,说宫廷里的秘事。我们忘却了共事一夫的事实,每个人简单而真诚,只是三个年轻而美好的女子。
胡勉勉去了,秦韵浓走了,我的年少时光也宣告结束。只剩下一个深宫的妇人的高处不胜寒。
她这一生,仿佛从来没有得偿所愿过。她走后的第二个时辰,皇帝驾崩了。
正如她自己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差一步,差一点,也不算圆满。」
死的人带着遗憾去了,活着的人也将无法幸免,圆满两个字,在这深而冰冷的后宫里,永远只能是空想。仿佛是天书上所书,仙人亲口所述的人生真谛。
众生愚钝,永远参不透。
我突然觉得,送到宫墙内苑里的女人,就像是被送进兽笼的野兽。只有斗得头破血流,拼个你死我活,才能生存,才能获得主人的青睐。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被所爱,所欲,所求,牢牢地牵制住。自以为能登高望远,实际上永生永世被困在一口金子造的井里,抬头望见的只有巴掌大的天。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能走出这样狭窄的天地,可能只有死。
每个人都愿意为了自己爱的人心甘情愿的背上洗不清的罪孽。
我的命运在被有心人打搅之后,终于还是回到了原来的轨迹。我即将登上凤位,成为新朝第一位皇后。
兜兜转转,我像是历经了两种人世。
先皇先于秦韵浓一天下葬。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缺席了秦韵浓的葬礼。
我结束了一天的操劳之后,被新皇传唤到皇帝的居所金龙殿。
许多天不见,他并没有成为至尊的意气风发,反而苍老了许多。
「参见陛下。」如今终究了换了称呼。
他颓废地坐在那里,没有抬头,轻声唤我过去。
我一过去,他就紧紧抱住了我,他坐着,我站着,他像个无助的孩童一样,紧紧抱着我。
「月影,我没有父皇了。韵浓,也走了。就连母后,太医说她悲伤忧思过度,可能过不去这个冬天。月影,我只有你了。」他带着哭腔,全然不像个一国之君。
我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抚着他的背。
「月影,我不是不想回去看韵浓,我是根本不敢。自她走后我夜夜梦见她在我梦里哭,我根本不敢面对她,我甚至连面对她牌位的勇气都没有。我一想到我让我心爱的女人遗憾地离开人世,我就觉得难受。」他的语气悲伤极了。
我在心里不住地冷笑,开口却只能说「没关系,韵浓是你的妻子,她不会怪你的。」
他苦笑了几声,继续说「我最难受的地方。在于我突然怀疑我自己对她的心。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她缠绵病榻,甚至比父皇病得还重。是你一直在帮我两头照顾,照顾母后,照顾韵浓。我甚至有了一丝悔意,我不知道我当初的坚持到底对不对。」
我尽力压制住把他推开的心思,「都过去了,别想了。」我没有办法理解他这种感受,也不屑去理解他从头到尾的自私。
后来我甚至不肯多说一句话,只任他紧紧地抱着。他说以后会好好待我,好好待孩子们。一定不能再亏待了我们。
可惜我根本不在乎。
他还是一次东宫都没有回,我早趁着搬进宫里之前,把秦韵浓留下的一切都清回了秦府。
秦府的名声已经受损了,朝中上下都嘲笑秦府根本没有攀龙附凤的本事。秦大人为了家族长远的利益考虑,把想给女儿求公道的秦夫人死死地关在家里。
但是,我并不觉得庆幸。
搬到宫里之前还有一个小插曲,可以说是小噩耗。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沈昭训小产了,甚至可能以后也不会有孩子了。
我仔细问了她身边的宫女,她说是昨天在花园散步的时候,脚底一滑,一向胎像很稳的她,没想到摔了一跤就流产了。
我最近忙着准备封后大典的事,就交给温淑儿调查,后来也是不了了之,什么都没查出来,也许都是天意吧。
我去看了一眼痛失爱子的沈昭训,平日里娇艳动人的她,一夜之间憔悴不堪。神情木然,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盼头。几天后终于清醒了,却永远的疯了。
我也突然之间原谅了她孕期对我的那几次不尊重,她有一次拿我的名字开刀,说我天生就是继室的命,这正室如月,而我只是月亮的影子。
我自然很生气,但是那个时候我正忙着怎么气秦韵浓,根本没空管这个哪怕生出一个哪吒都撼动不了我地位的女人。就只罚了她一个月的份例,倒是温淑儿气的不行,说我罚的太轻。
我一向不惧于别人的质疑,所以根本不在乎。我到底是皎洁的明月还是缥缈的月之影,只有我自己能决定,别人的话,什么都不算。
以后就没人能质疑了。
太子顾明正式登基了,尊生母江皇后为太后,追封他的正妻秦氏为元贞皇后,良娣胡勉勉为纯懿贵妃。嫡长子顾知意也被正式册立为太子。
温淑儿被封为婕妤,为了安抚丧子的沈昭训,也把她和温淑儿一样封做婕妤。
至于我呢,按理说应该在第二年才被封为皇后的我,在他登基大典的当天就被册为正宫皇后,封后大典更是与登基大典同天进行。
朝中上下,无一不惊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能让他不顾去世原配的脸面,更是忽略了礼法。
他们都说,是因为我的家世。他们偷偷地谈论,到最后连我自己都想不通答案。
这之后的人生,无人不艳羡。
可只有我活的惶恐,一天比一天惶恐。
秦韵浓的儿子,如今在我的膝下抚养,我成为了他名义上的母亲。这孩子病殃殃的,一点不像婵儿那么开朗健康。
可他长得真像秦韵浓啊,而且是一天比一天像,我每看他一眼,秦韵浓绝望而死的那张脸就在我的面前浮现。
秦韵浓的死,我难辞其咎,甚至是我故意而为。她稍好一点,我就会想尽办法让她看到我的得意,让她惶恐。她稍加严重一点,我就立刻收敛,有时还会故意犯错,甚至还让她的心上人来看看她,给她活下去的希望。
到后来,她干脆不在乎了,就那么安静地病着。因为她当然熟悉这种手段,她就是这么害死了胡勉勉。
她尽力克制,不让自己步胡勉勉后尘,可欲望带来的反噬终究无法避免。
我分不清这到底是正义之举还是我犯下的罪,到了后来我甚至分不清我究竟是为了胡勉勉,还是为了我自己。
所以我在看到酷似他母亲的小太子顾知意时,我根本无法面对这么一个柔弱而稚嫩的孩子。我是他的杀母凶手啊,可是他将来却要把我唤做母亲。
我一直没有亲近这个孩子的勇气。.后来有一天,这孩子突然闹了起来,谁都哄不好,乳母只好把我叫去。
谁知这孩子见了我,竟张开了小手,执意要我抱。
我的心瞬间就软了,小心翼翼地抱起他,就像像我哄我亲生的婵儿一样。他瞬间就安静了,小手紧紧地环在我的颈部。
在那一刻,他就变成我亲生的孩子了。
那之后,我守着我的一儿一女,日子从来都没这么平静祥和过。
那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时光,儿女双全,朋友忠实,夫妻和睦。
而我的丈夫呢,他对我真好,宫里女人还少的,他就天天宿在我这里。什么都紧着我,大事小情也都来询问我的意见。
外人都说帝后情深,是社稷之福。
但只有我知道,所谓的和美,不过是我主动撒的谎。
我本来想得到皇后之位,就立马恢复以前的冷脸,只守着孩子朋友过日子就好。
可是偏偏不能如愿,甚至不敢如愿。我生怕他突然发现我的利用,就会去追查我好不容易忘掉的过去,说来可笑,我并不是怕什么惩罚,我只是连面对都不敢面对。
一个以正直为荣的人,在看到了自己的道德的白纸上有一个擦不去的墨痕,便只能惶恐,自责,甚至不再光明,只想隐藏。
我也是为了我的孩子,为了让那个病弱的小太子平安长大,更是怕我亲生的女儿有着我梦见的可怖未来。
所以我只能演着贤妻良母的戏,有几次我几乎都快忘了我在演戏,仿佛我真的深爱那个早就被我恨上了的男人。
幸好,幸好,温淑儿看出了我的挣扎,一直宽慰着我,告诉我她会一直陪着我。她现在仍然帮我承担宫务,是我在这个宫里最放心的存在。突然之间,她也开始顶天立地了。她甚至还信起了佛,说是要帮我祈福。她请求佛祖,一定要给我美满的一生。
但是那个我一直耿耿于怀的新婚之夜,我还是没忍心告诉她。我也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