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三生凤命
三生凤命 他笑着对我说,皇后不能是你。 我把嘴里的瓜子壳一吐,冷笑道, 「皇后也不能是她。」 齐述捻去我吐在他头发丝儿上的瓜子壳,伸手就要重新塞回我的嘴里。 「你太吵了。」 我往后仰,躲开他的手, 「确然我比不上她的娴静。天生话多。」 我嚼碎了瓜子仁,五香的,可现下却莫名其妙吃出了一股子苦味儿。 他像摸猫一样揉了揉我的
第 3 / 6 部分
齐楚漫不经心地说,
「那又怎么样,武德皇后不就是先例了吗?况且,现在是非常之时,要控好西北的军队,你哥哥一个人可是很吃力的。于情于理,你都很适合。」
武德皇后是上上代的皇后,英姿飒爽,用兵如神,说起来她和我们沈家还有点沾亲带故的。
这是一个对于我来说千载难逢的机会,云英未嫁的时候我靠的是沈家的势,而现在在宫里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无力感,就譬如现下我的老父亲生死未卜,我的家人们身陷囹圄,我受尽屈辱却无能为力。
言尽于此。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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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勤政殿难得的顺利,守门的小太监一见是我,通报都不必,直接让我进去了。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小太监低着眉不吭一声。我也就没管得了了。
这回,我低眉顺眼二话不说就跪在了齐述面前,说真的这大概是头一次正儿八经地跪他,这一次跪的不是齐述这个人,而是帝王这个身份。
我先磕三下,自荐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呢。
齐述的声音就从上面传来,他说不行。
我忍不住抬起眼看他,他确实憔悴了很多,揉着眉心,说,
「怎么样朕都不会同意你去的。如今的西北再不像从前那样了,很危险的。」
对,是的。他一个皇子确实去过西北。是我在西北的第三年,本应该齐楚过来的,那时候西北比较太平,没什么大事,也就适合皇太子装模做样过来历练一下镀个金,我着实没想到来的人是齐述。我的心比较大,在西北过得比较快活,和齐述的书信也就断了。好吧,是单方面断联,齐述是从来不肯给我写信的。还在官学上学的时候,我自以为罩着他,后来慢慢地发现这货根本不需要,而且也不喜欢搭理我,让我偶尔想交个朋友的心空落落的。我离开长安的时候,本来是想和他告个别的,又想想未免太交浅言深也就罢了。
那日大傍晚的时候我在练武场练枪,长河落日圆圆,孤雁往远处一直飞去飞去。我如有所感地回头,瘦削的青年牵着马儿慢慢在场门处停下,长身玉立、风尘仆仆。三年不见,模样生的更是清俊。齐述站着那颗老枣树下面,和我对视良久,然后倒是笑了,
「终于找到你了。」
「好久不见。沈妙。」
好像是一身风霜从很久很久以前走来,什么也不说,只是和我轻声道一句,噢沈妙,你在这里啊。
可现下我只是仰着头,摇了摇头,
「以前的西北也不大太平,可我上阵也很少负伤的。」我突然顿住,看着齐述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我现在总是避免想起从前。可是回忆有时会猝不及防地涌上来,我很少负伤,因为我在西北的那三年是西北乱得少的时候,也因为总有人在我身侧替我挡下一道道明枪暗箭。
那个时候齐述来西北待了三个月,偏偏他一来那边的鞑靼族就闹不平。大概是那年的冬天太冷了,他们过活不下去,就兴和我们打仗。我当了个小小的女将军,本来齐述这样的皇子不应该上战场的,却一再坚持要跟着我当个副将。我一开始还担心他拖我后腿,没想到他的枪用的比我还好,而且配合一流。我只要往前冲就好了,身侧身后,我都知道,有一个齐述在。那就放心啦。我的红缨枪使的猎猎生风,和齐述一齐在鞑靼得了个双刹的名头。
后来我军连连大胜,在最后追击残兵的关头,向来沉静的齐述却面色有虞,显得特别不安,他劝阻我不要莽进,很可惜我没有听。最后我们遇到了伏兵,箭羽破空而来,直冲我的心头,是齐述帮我挡的一箭。那个时候在下雪啊,兵荒马乱之中我觉得我的心在发烫。他流了好多血,从铠甲里一直渗出来,身下的雪地殷红。后来援军赶到了,可是我觉得这场战争都和我没有关系了,我在这个荒芜的战场怀抱着他,觉得他冷得实在可怕。齐述苍白着唇,箭矢从他的胸膛里露出半截,明明都快要死了,却还在弯着唇笑,嘴里呢喃。
我颤抖着把脸靠近他的脸颊,觉得他冷的实在不像话。但我听见他说,
「沈妙,你信命吗?」
还没回答呢,他又轻声说。
「我信。我也不信。」
曾经在我怀中脆弱得要消失的青年现在头戴九旒地坐在上首,沉默地看着我。我微笑地问他,
「齐述你信命吗?」
不等他回答,我又轻声说,
「我信。我也不信。」
我感谢曾经有人在雪花飞扬中坚定地挡住我身前的箭羽,也允许他在某个时刻再瞧不上我转而搂旁的女子入怀。我感谢所有的命运安排,感谢曾经有这么好的齐述陪我一起策马走过大漠茫茫、一同看春花秋月夏荷冬雪,遍人间山河揽世间风月,但是呢,沈妙同学要长大啦。她也是个有理想的姑娘,她可不愿意一辈子一个人老死在宫里,她尚有一个沈家去守护,尚有家国边患未平,这俗死在宫里的命,她是不肯要的。
我向前三拜。
一拜还了当初我自以为是的照顾。十四岁的沈妙自以为解决了学堂里众人欺辱齐述的麻烦,却看不见因为她的缘故,这欺辱反而变本加厉。虽然以他的心思解决的很好,但到底是我的错。
二拜还了当初红烛灯漾,各牵着红喜带的一端,满心欢喜地「夫妻对拜」。到头来我做不来你的妻,你也并非我的良人,倒是耽误了彼此这么多年。可惜可惜。
三拜,我拜这君主无双,从此世间再没有我的心上人齐述,我拜的是这四方敬仰的皇上。过往种种,譬如朝露,日出则无痕。
「愿领命前往西北平乱,望皇上恩准!」
齐述的袖子微微颤抖,他闭了闭眼,
「准奏!」
「谢主隆恩。」
齐述侧过头瞧着一只金兽吐香,烟雾渺渺。
我正快快乐乐地准备滚了,却听见他问了一句,声音像烟雾一样轻,
「妙妙,你会做梦吗?」
我摇了摇头,我很少做梦,通常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大天亮,美滋滋的。
齐述失神了一会,微笑道,
「那很好阿。」
他下意识想要去摩挲腰间的什么,可是那儿一条穗子都没有啦,光秃秃的,一个皇帝腰间也没有这样寒酸的。齐述犹豫了下说,
「沈妙,你再送我条穗子吧。这次就是为了我做。」
我诧异地抬眼,恍惚里听出了分祈求的意味。害,这事也不能怪他,我的女红不能说是一般,只能说是极差,当初做了一枚穗子真的花费我毕生巧思,最后做出来一个勉勉强强能看的穗子。说来惭愧,这是我年少不更事时琢磨着送齐楚的,结果磨磨蹭蹭的倒也没有送出去,其实是那厮腰间上的东西太过华贵,而且那厮自幼女人缘极好,腰上同时戴三个姑娘的精致香囊也是有的。我自己都嫌弃这枚穗子,又怎么好意思送给他呢。
是那年在西北的冬天,雪下的纷纷扬扬的。那时齐述大伤初愈,我和他整理公务到深夜,好吧,其实是我看着他整理公务,我对看文报什么的向来头疼,就托着腮转着珠子玩。他突然停下笔,灯芯跳跃,他浅笑着和我说,是如释重负的模样,
「妙妙,我十九岁辰终于结束啦。」
我惊得瞌睡都不见了,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生辰不吭一声的,何况是个皇子呢,而且看起来对于自己的生辰结束迫不及待。我挠挠头,却不深问,万一和话本子里说的差不多,是啥娘在生自己时没了那种情况呢,却不免为他有一点心酸。旁人忘了也不打紧,怎么能自己都对自己的生辰一点期待都没有呢。
我翻遍了身上,从小荷包里翻出了一枚穗子,我也特别惊讶为什么这东西我会随身携带。但是那天晚上我郑重地把它交到齐述的手上,看着他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是我开过光的穗子,说是保佑人长命百岁富贵亨达的,而且还能心想事成,特别灵!现在我给你啦,祝你岁岁生辰都长安咯。」
他垂眼,正盯着那穗子上小小的一处牡荆,是这唯一的图案了,我有些心虚,因为这本来是送给齐楚来着的,牡荆阿,又名楚。但他也没多说什么,接攥过那穗子,和我说,他很开心。
他隐约里眼里泛水光,我心说也不用这么感动吧真是的,哎呀人太善良就是容易收获感激。
心里下定了决心有空再给他做一条真正送他的,但是众所周知,没有截止日期的有空再说就是下次一定,下次一定不会做。
而现在,有空我都不想给他做。呸,我现在可不是你的媳妇儿了,要找找你的宸妃去做。
我直截了当地拒绝了齐述这个无理的要求。
我说,「苏凝旖会很乐意帮你做的。」
他一下子就哑口无言,没话说了。
估计梗得他够厉害,他挥了挥手就让我滚。
我又快快乐乐地起身,都要转身走了,齐述又喊了我一下,拜托哥哥,话能不能一次性讲完阿。
他说,「别把后背那么没心眼地交给别人了。我这次不会在你的身后了。」
我的嗓子紧紧的,还是没忍住怼了句,
「是吧。被人从身后捅刀子,总好过直接从心里插刀吧。」
他沉默了一下,也没给我提什么战术性建议了,酝酿了句,
「我有预感,你会凯旋。」
「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届时..」
我听都懒得听,一面往外面走,一面又挥挥手,
「不用预感了,」
「自然也不必等。」
等待是世界上最苍凉的事情,我不会再期待另一个苍凉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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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我的副将安排是齐楚。
我真是越来越想不通这皇帝在想什么了,于情于理齐楚都不该放这里。
基本上齐述登基后,齐楚算是被废了,地位尴尬自然不用说,虚职倒是挂了个特别虚的职位。我之前特别怕齐述这么狠的人哪一天一杯毒酒送走了小楚同学,现在突然让齐楚掌军权,我都怀疑这是一场必输必死的战役,刚好把我这个碍眼的糟糠妻和糟心兄长放一起解决了。
但事实上我知道,齐述这个人心思缜密深沉,确实是个天生该当皇帝的,很爱惜国土子民,不大可能兴师动众就是为了送我俩去见他爹。
真的搞不懂他。
算了,不管了。和哥哥沈知通过了消息,大概是沈家现在已经都回到了府里,只是受到了不少惊吓云云。现下府外还有侍卫看守,大约只是从一个牢到另一个牢罢了。只是现下只能这么办了,父亲的属下大都在西北,要查这事还得等我过去接触了人再说了。唯一令我心忧的仍然是失踪的父亲,不知现在身在何处。哥哥说在狱中并未吃过什么苦头,料想我在其中打点过了。我十分感激齐楚,这人说话做事还是牢靠的。
我擦拭着我的刃雪剑,从旮旯角里终于翻出了它,我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我还能再明晃晃地用到它。剑上倒映出我的眉眼,眼下一颗小痣美丽摄人。
好久不见啦,小刃雪。
刃雪剑以前和我的小红鞭一样,都是我的心上宝,但是小红鞭因为某次不小心要抽到苏凝旖身上,被齐述缴走扔掉了。吓得我不得不把我的刃雪藏在哪个小旮旯角里。这剑其实是先帝赐下来的,别人订婚送的什么玉如意啥的,就我与众不同些,和齐楚一人一把剑,我的叫刃雪,他的叫越春,但是没见他用过几次,大约收了就丢仓库里去了。
这剑是真好看,冷刃如雪。虽说我其他才艺确实是没有的,但是我跳剑舞还是有点水平的。我曾经很有王婆卖瓜的嫌疑问齐述要不要看,齐述撑着鬓角说,「只要别带刃雪跳就好。」他一直都不是很喜欢我的刃雪,也许是,本来这世上就不是诸人都喜欢看女子耍刀弄枪来着。
出征之日在即,我练功也勤得多,经常一剑挥到太阳下山月初初升起,然后最快乐的就是干饭了。自从我要去带兵的风声隐约在宫里传开了之后,我的腰板就更硬啦,一顿敢要十几个菜!干饭要紧。孟姑姑是我宫里管事的嬷嬷,她最喜欢看我吃饭的样子。
我吃的越多,她脸上笑出的褶子就多几重。
等我干完第三碗饭的时候,打了个十分绵长响亮的嗝。
孟姑姑笑得更灿烂了,
「娘娘今天三碗就不吃了吗,这还有半桶饭呢。」
我摆摆手,诚然我还是想吃的,但她这么一说我倒是不好意思了,「不了不了。」
她也就歇了替我布菜的手,忍不住喟叹,
「娘娘这阵子的精神是越发好啦,真好。前几个月奴婢看娘娘每顿吃的不过堪堪小半碗,精神也一日日颓靡下去,时常为娘娘担心。不过,现在可好了。」
我宽慰地拍拍她的手,
「现在姑姑不必担心啦。」
孟姑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娘娘,奴婢始终不愿提起这回事,怕引起您伤心。可是如今却不得不一问,您和皇上之间会不会有些误会呢?皇上其实时常会召奴婢问您的情况,奴婢看人也是准的,皇上对您必有分真心。」
我眨了眨眼,认真地盯着孟姑姑说,
「姑姑,我知道你为我操心。可是是误会又怎么样,是混淆错过又怎么样,我感受到的痛苦可都是真真切切的啊。我这个人比较自私,只关心自己过得好不好。他让我难过,我就恨他,不问缘由。我知道,帝王的真心哪怕是一分都该感激涕零了,可是姑姑你想过没有,我根本不要帝王的一分真心,我要的是齐述,是他的所有,一丝混杂都没有的感情。他骗了我,我又何必挽留,那样多难看啊。」
我不相信有什么苦衷,我也不相信所谓的难言之隐,我曾经彻夜清醒,从天黑看着窗子外的月亮到天亮,才明白那个会清晨在我窗棂前放一束滴溜溜的桃花的青年,彻彻底底的不在啦。
孟姑姑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又笑了起来,
「是啊,您能看开,奴婢也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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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书下的很快,大概是西北真的特别急,我连齐述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就稀里糊涂地被骑上了去边塞的马儿。
后来我才知道,我离开的那一天,我叩首接下那任命诏书的时候,苏凝旖在她的长春宫里戴着那九尾凤钗接下了封后的诏书。
真是有趣。
大多数时候我们快马加鞭赶路,有些时候呢就像现在这样,慢慢地骑马走,就当作是休息了。
我哥沈知在前面一些,我和齐楚并排骑着马儿慢走。另有一些士卒护送。
有时候不得不说人比人气死人,比如说都是舟车劳顿,结果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的就我一个,齐楚除了眉眼有些疲惫之外,还是相当的玉树临风的。
我问齐楚,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
「他为什么会派你来?」
齐楚的头发都被高束起,剑眉扫鬓,显得特别的英气。他漫不经心地说,
「也许是你们都太笨了,找我来拉高平均智商的吧。」
我的拳头硬了。瞧不起谁呢?
又听见他轻声说,
「谁知道呢?他本来就行事不按情理。说不准,也许是觉得我不会在你身后给你来一刀。」
我转过去看他,他正看着我,一双桃花眼略略上挑,一笑像是春天融化在他的眼睛里。
其实我也算背后给齐楚来过一刀的,齐述能逼宫成功,其中确实少不了我沈家的关系。我看着齐楚的笑,不免心中有些赧然。
我看见齐楚腰间佩剑,隐约里感觉有些熟悉,定睛看到露出的剑柄上繁复的纹路,我才恍然大悟,呀的一声,原来是越春剑。
「你带了他来呀。」我下意识地抚上我腰侧的刃雪剑。「怪不得我觉得刃雪有点开心呢。」
齐楚挑了挑长眉,叹了口气佯装无奈地说道,
「哎呀没有办法啦,谁让我就这么一把剑了。」
我忍不住笑,
「你的剑柄上怎么不和你的腰带一样装饰得花里胡哨的,连个剑穗都不挂呢。」
齐楚想了想说,阳光洒在他的眼睛里,温柔极了。
「越春剑呢又不像衣服有那么多件,挂一个就足够了。我一直在等一个姑娘替我系上她亲手做的剑穗,但是我等呀等也没有等到。」
我愣了愣,竟然觉得他在笑的眼里有些伤心。默默回想那些齐楚的绯闻女友,真是太多了,从卖花小妹到高门贵女,为齐楚一笑心醉神驰的可真是不少,什么花魁为了齐楚自请赎身啦,什么贵女立誓说非齐楚不嫁啦,我当年听的可不是太多,现下只能嘀咕着是哪个绝世美人骗了我们齐楚的心,又抽身离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表达我的同情,只能试探的说,
「…那还挺遗憾的?」
这路离目的地也不算远了,大概还有半天就能赶到。马蹄扬起的,多是黄沙。现在的风景已经和长安是很不相同的了,这是一种粗犷的美丽。
齐楚面朝着前面,我看不太清他的神情,只是听见他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不。我从不会遗憾失去的。我想要的,都会回来。」
我心里莫名一跳,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扬了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