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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三生凤命

三生凤命 他笑着对我说,皇后不能是你。 我把嘴里的瓜子壳一吐,冷笑道, 「皇后也不能是她。」 齐述捻去我吐在他头发丝儿上的瓜子壳,伸手就要重新塞回我的嘴里。 「你太吵了。」 我往后仰,躲开他的手, 「确然我比不上她的娴静。天生话多。」 我嚼碎了瓜子仁,五香的,可现下却莫名其妙吃出了一股子苦味儿。 他像摸猫一样揉了揉我的

第 4 / 6 部分

「抓紧赶路吧。」轻轻哼了一声,「我要看看是什么好地方让你当初待了三年。」

————

说真的,这座小城条件不算好,和长安的繁华一点都不一样。但我就是在这里度过了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三年,这三年里又数和齐述度过的三个月最快活。

守城的那几个将领还是我当初在这里时的那几个,听令于我父亲手下十几年,对我就像叔叔一样亲切,也曾兴致勃勃地说着要让自家的小子娶了我,我在长安可是万万没有这般待遇的,在长安大概就是娶妻莫娶沈家女的程度。

去年我父亲回京述职,齐述找了个由头把他留在了长安,我那时候就该有所察觉的,沈家的势究竟是太大了。

为首的牧久将军迎上了我的哥哥,沈知一拱手,说话掷地有声,

「诸位戍边辛苦了,家父半路蒙难,沈知虽自知难担大任,但也愿替父征战。」

几位将领疲惫的神情略略舒展开,对于我父亲的失踪不免忧心,但对于我哥哥的到来可以控场还是十分欣喜的,算是如释重负。一转过头倒是看见了我,牧久将军带了惊讶,

「这不是妙妙吗?」

我含笑称是。

牧久将军细细打量了我一会,叹息道,

「不一样了,真是不一样了。」

我讶异地看着他。

他说

「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蛮劲儿没有咯。」

我笑着摇摇头,但凡在宫里走过一遭的人,什么意气风发都能被消磨完。

牧久将军又将视线移向齐楚,我不知道做什么介绍,难道说一个没有名分的前太子吗?

齐楚大大方方地一拱手,自称是我的副将。

牧久将军噢噢了两句,又好像回忆的样子,大约人老了话就多还喜欢回忆,不禁感叹道,

「我记得妙妙从前也有个副将,功夫倒是数一数二的,只是和大姑娘似的老跟着妙妙。战场什么也不管不顾,每次就帮妙妙挡箭挡枪,自己倒落了一身的伤……」话到一半,沈知轻轻咳了咳,这个粗心的将领才想起来,当初的副将已成皇上,再不可轻易妄论。

齐楚微笑着听着,好像听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一般,什么也不回答。

接风洗尘之后,哥哥和齐楚就就与他们议事去了,我不大擅长权谋兵法,就爬到那棵熟悉的老枣树上去看月亮。

看着看着就想起来和齐述在一起的日子了。我一开始没有喜欢他的,我那时候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心底藏了一个小小的人,却不是齐述。可是呢,如果有人在漫天的雪花和箭雨中义无反顾地挡在你面前的话,你也会动容的吧?小城气候干热,很少见花,但他来了以后每次清晨总有一支滴溜溜的花躺着,他陪我在大漠里纵马奔驰,和我躺在沙上看漫天的星星,那种夜晚是那么清澈。我向来知道自己生了副好面容,可是在长安却是最最不讨男儿郎喜欢的姑娘。他们太没有眼光啦!!

那是在蓝盈盈的夜空下,十八岁的沈妙和十九岁的齐述一同枕着胳膊看星空,草扎得人有点疼,明明天气凉凉的,可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等我转过头,发现齐述已经侧过来不知道看了我多久。我有点不好意思,又凶巴巴地问他干嘛。齐述温柔地看着我,告诉我说这是他最快乐的时光。我怔怔地,一不小心就红了整张脸。齐述的额头抵过来,温热的气息吐在我的脸上,我的心跳得那么快,一个吻要落在我的额上的时候,我一把躲开。我吓他说,

「我可是齐楚的未婚妻,你不要乱动哦。」

我站起来就骑上我的小红马,简直是落荒而逃。

我后来躲着齐述,也不见他的踪迹,只是窗前的小花真是雷打不动的到达。

有一日,花没有啦,我有些失望地推开门,见到长身玉立的青年倚着树,齐述和齐楚风流的长相不同,是不同风格的俊朗。他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不说早安也不道歉,第一句话就是笑意盈盈地问我。

「沈妙,要不要嫁给我。」

要不要嫁给我?

齐述。我不要。我永远永远不要。十八岁的沈妙,你千万要记得说不要,知道了吗?

很久以前,我是以为他很喜欢我的。那我也勉为其难喜欢他一下好啦。可是到头来却显得我好蠢一样,但我现在已经不难过了。我看着大大的月亮,听见有人叫了我的名字,往下一看,是我的哥哥沈知。他拍了拍手,也爬上了这棵老枣树。

哥哥是个武将,但是长得斯斯文文,和个文官一样,不过他确实多是参与制定策略的环节。

我从没有和家人说过我在宫里的情况,这是我自己犯的蠢,凭什么叫家里人平白为我难过。但是我哥哥确实是宠妹狂魔,他不像我父亲常年戍边,还是很多时候都在朝里的。他这么一个注重利弊得失的人,却为了我的事情当众指着齐述鼻子骂了好多次。

当然也是有后果的,比如说我父亲一出事他就马不停蹄地被抓到牢里了,这就是和上司处不好关系的下场。

「父亲的事我已经着人在查的,你不要过多担心,父亲轻易不会有事的。」

我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谁都没讲话,默默地看着月亮。

哥哥冷不丁地说了句,

「我当初就不该同意你嫁给他的。」

我转过头,看着哥哥。

沈知的眼神这么温柔,

「我很小的时候就想,我的妹妹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孩子,值得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南边的珍珠北面的纱,什么好东西都应该配你。那个什么姓苏的女人,就她也配是什么天生凤命吗?倘若当真有命这种东西,那么天生凤命必定是你。很久以前呢,你闯的祸我都在后面收拾,你揍过的世家子们我就跟着在后面再揍一遍威胁一遍。那时候先皇给你和前太子订了婚,我气的当晚就翻墙揍了他一顿。」

我忍不住笑。我说呢,齐楚怎么总是看我苦大仇深相看两厌的,原来还被我哥揍了一顿。

「我气他明明和我妹妹订了婚,还故作风流四处留情,不守男德,即使是逢场作戏也不行,这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姑娘阿。后来呢,你喜欢上了个最最不受宠的齐述。我看得出来,那时候他对你极好,可是呢妙妙,你这样好的姑娘合该他对你千好万好,但他也配娶你吗?我和父亲急得嘴角长泡,可是你这个脾气,是自幼我给宠出来的,能怎么办呢?我最后悔的,就是同他做了一笔交易…」哥哥说到这,突然顿住。若无其事地接了下去,「我沈家的掌上明珠,万万这样委屈的道理。」

我晃了晃我在空中的腿,垂着眼帘说道,

「没事的。哥哥。一切都过去了。」

沈知嗯了一下,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

哥哥陪我看了会月亮,就跳下了树,离开了。他事很忙。

我正打算再看一会就回去了呢就。结果走了一个沈知来了个齐楚。

好家伙,组团观月可还行。

齐楚大约刚沐浴完,还氤氲了点水气,长长的黑发落在月白色的袍子上,像是从雪里开出了花。暗香浮动,月下美人。

俺擦了擦嘴边的口水。

齐楚的手指穿梭过他的乌发,一双桃花眼潋滟着月光。

「我早该来到这里的。」

我迷迷糊糊地没反应过来。

齐楚的声音泠泠的,像淬过了月光,

「三年前,父皇本是派我来此的,是年适逢水患,我亲近的麾下被曝出贪污赈灾粮款。我不得不滞留,亲自查清楚这件事。齐述这才代替我来安抚军心。」

他嗤笑一声,「我向来没把这个人放在眼里,却千万算漏了一个你。」

齐楚转过头,琥珀色的眼底倒映出一个小小的影,「小沈妙,他跨越千山万水,就是为你而来。」

我又要哭啦。笨登西,你以为谁真的喜欢你啊,一开始他千里迢迢奔赴,就是为了这支沈家军呀。你呀你,怎么就看不通透。

齐楚轻轻地说,

「我那时候从来没有意识到什么是失去,你知道当年的我是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得意气。我说让他一次又何妨,没想到他这一去就拐走了我的小姑娘。我从很久之前就开始收集聘礼,我白叫你兄长打了一顿,我真应该让他看看什么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南乌珠红珊瑚,在我的聘礼箱子中通通有。你离开长安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要耐心,要等一等,等等这个傻姑娘。后来红叶落下的秋天,你回来了。我等到你了。可是。」

我看着他,我知道的,那个秋天,我回来了,我用军功换了退婚,后来又嫁给了齐述。我从来从来不知道,齐楚曾经真的想娶我。

他凑近我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妙妙,你本该是我的妻。」

世上最痛苦的两个字一为等待,等待的后头往往都是错过,二为本该,本该本该,意味的还是错过。

————

我以前很少做梦的,晒完月亮之后就做了个梦。

梦中没有出现齐述,或者说出现得很少,只有在宫学上课的时候才有他的戏份。

梦中的我梳着双髻,和齐楚天天吵吵闹闹。我没有和齐述有过纠葛,在我的记忆中甚至记不住这么个人。我从未帮他分毫,无半分干系。

中途我远去西北,又凯旋归来,听说有个皇子薨了,但不过是茶余饭后最不值得提的谈资了,我那时候满心欢喜地缝制嫁衣,要嫁给齐楚啦。

齐楚还是那个样子,风流得意,我时常因为他太受欢迎而烦恼,但是还是如愿以偿地嫁给了他。

后来先帝驾崩,我又顺理成章地成了皇后。齐楚当了皇帝后,不功不过,但是各地太平得很。有个道士同我说,我是天生凤命。我从来不信这种东西,而且人家都是皇后了说这个未免可笑,我差点笑掉凤冠,连臭道士欲言又止的话都懒得听。

眼下有痣,性格肆意,我和齐楚是这么相似,好像就该是天生一对的模样,朝野乃至民间都夸赞帝后琴瑟和鸣、龙凤呈祥。

我和齐楚极少吵架,他生的多情,手段又温柔,一起和睦地白头到老。

梦里的我寿终正寝,我这一生,时人谓之圆满。

我从梦中醒来,好像过完了另外一个自己的人生,一摸脸却发现满脸的泪。我闭眼回想那个梦,却不由得地想到,

那个薨了的可怜皇子,究竟是谁?

————

鞑靼这次的势头还挺足的。好在我和哥哥的到来很是鼓舞了军队的士气。

齐楚和我配合的相当不错,从前我和齐述在鞑靼有个很值得我吹牛的名头叫双刹,现在其中一刹已经成了齐楚。从前的时候齐述很是满意双煞的这个名头,好像把我们俩的名字放在一起就是最值得他高兴的事情了。但是世事变迁流转,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

在大战来临的前一夜,我迷迷糊糊地从睡中醒来,竟然无端心悸,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座小屋前,我一直怕触景生情,从不愿意再踏足齐述从前的这间房子。自他从西北走后,这间屋子也一直空着。

我轻车熟路地从门旁的青砖缝里摸出个钥匙,咔哒一声就门就解锁了,手却悬在门上几度落不下去,一直舍不得开门。我记忆里一直有个披着大氅的清俊青年在灯下看公文,我冒雪而来,他闻声抬头,满是欣喜又不免责备地叫我一声,「妙妙。」

我伸手推开了门扉,窗户疏疏地漏进月光,这里没有灯光,没有清香,自然也没有一个齐述。我把手中提着的一盏油灯放在桌上,屋子里亮堂了些。他向来是喜欢干净的人,案桌上落了厚厚的灰。我什么也没有做,就静静地看着,无端轻笑了一声。

我走进拉开一个隔层,很久以前我总是落了我的东西在他这,什么发绳什么小玩意阿总是忘在这,他总是把那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放在这给隔层里头。我拉开,却见里头空空荡荡,也许是带走了也许是丢了,我无所谓地想,正要合上的时候,发现角落里有张布帛。上头绘画了些我看不懂的符,通篇都是沈妙两个字,珍之重之,好像是用尽所有心思和眷恋,我不忍看,伸手就把它翻覆了过去,却看见反面潦草地写了两个字。

「窃 命」

窃命,窃的什么命,谁窃了谁的命?

谁窃了谁的命!

我把布帛胡乱地拢入袖中,跌跌撞撞地起身,茫然地环顾了这间小屋,一时间从未如此看不通透。

————

前面是嘉鱼谷,敌军现下节节败退,正是趁胜追击的好时候。

可我却有些心悸,很是惴惴不安,脸色有些难看。齐楚策马向前,凑近询问我的状况,我摇摇头说是没事。我抬眼看向那嘉鱼谷斑驳的红字时,突然想起来,这是当初齐述阻止我前进的地方,是那年他替我挡箭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有点退缩,想说回去吧。

齐楚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温声说道

「经此一役,鞑靼元气大伤,只差这个收尾的时候了。妙妙,你在犹豫什么呢。是什么阻止了你前进的脚步呢。不要怕,后头有我。」

我哑口,我只有凭端的心悸,他说的不错,这就是最好的追击时刻,待他们重回腹地,行军休整而来,又是一场苦战了。

我勉强点头,但是对上次齐述的情况心有余悸,还是决定率小部分精锐人马先入,留了大部分于外待令。齐楚和我一起,谷内静悄悄的。我略放下了心,正要派人去传令。

历史再次重演,漫天的箭雨落下,我急喝后撤,好在带的都是精锐,又入谷不深,保全大体撤退还是很可行的。

我一面挡着破空而来的箭,一面想和齐楚交待些东西,还不等回头。

腹部传来一阵剧痛,我茫然痛苦地低头看,冷如雪的刀尖穿透了我的铠甲,露出一个染血的尖。这剑我认识,我曾经拿着它跳过剑舞,现下穿过了我的腹部。

越春剑。是越春的话,那么是谁握着它,毫不留情地从背后刺向了我?

是谁和我说,后头有他?

箭穿透了我的箭头,腹中的越春被抽了回去,我从马上往下坠,又被谁揽起。

谁凑在我的耳畔说,

「两清了,沈妙。」

————

是夜。勤政殿。

瑞兽浅浅地吐香,盘旋成缭绕的烟。桌上堆满了奏折,皇袍帝王疲惫地撑着鬓小憩了一会。他在浅眠中也皱着眉,已经入了秋,额角却不由得渗出了汗,好像梦到了什么极为不安的场景。他轻轻颤动,一令下达百万枯骨的帝王竟然此刻脆弱得如同孩童。朱笔上的一滴朱砂落在了奏折上,红色的一滴恰恰落到了沈妙二字上,一下子就氤氲开了。

「不要!」

齐述猛地睁眼,眼角戾红,冷汗直流。

他向来不喜欢太多人伺候,此刻倒显得殿里空空荡荡的。齐述微喘着气,脖颈之间青筋隐现。

「妙妙。妙妙。」他轻呼。

早听见陛下有异动的主管高俞乐急匆匆地跑进,小心翼翼地提醒这位做了噩梦迷迷糊糊的帝王。

「贵妃娘娘已经在西北啦。」

「噢!妙妙已经在西北了。」

齐述慢慢清醒过来,额角的冷汗滑过坚毅的下颌,他深吸了口气,敲定命令,

「西北八百里加急密令——」话说一半又改口,「不,来不及了,朕亲自去。」

「再把原太子那边直接封查了。不必留情。」

高俞乐弯着腰,对皇帝的命令不敢存疑,他跟了齐述好些年,不是因为他足够机灵,而是他向来不会逾矩,,不对皇帝的决定多加质疑。齐述的喜怒除了面对那位之外,其他时候真真是表情管理大师,旁人揣测不了心思,可是现下他都能看出陛下的紧张害怕。

齐述怔怔地看着吐着香气的瑞兽。

高俞乐略显焦急地等待着年轻帝王的下一句吩咐,良久却等不到,风吹过这位内侍的下巴,凉的他一哆嗦。

良久,齐述轻轻地说,

「你说,朕是什么样的人。」

高俞乐心上冒汗,斟酌着用词,

「陛下乃是明君,朝堂纵横,四野莫不臣服……「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年轻的帝王漫不经心地自述着,

」于名义,朕名不正言不顺而得帝位。于君主,朕血洗老臣以稳朝纲。于兄弟,朕囚禁兄长日夜监视。于国家,西北如今又起干戈。「

高俞乐听到开头就吓得跪下了,额头抢地,为自己听见这番言论惶恐不已。

齐述顿了顿,轻轻笑了笑,又嘶的一声,好像痛苦极了。

」为人夫君,处处想强求一个美满,可处处皆为亏损。「

他起身一脚踹翻案几,眼带戾红。

」可朕偏偏不信此命。「

————

我又做梦了,梦里感觉胸膛痛得要死。

我穿过一片白茫茫的雾色,站在了一座府邸前面,府邸里火光滔天,我看见里头混乱一片,府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我看见有羽林卫在火里杀人,我茫然地站在门口,穿着盔甲的羽林卫来来往往却看不见我。

他们的脸上带血,有个小丫鬟在我的脚边被刺死,血朝我溅过来,却穿过了我溅在身后」忠君报国「的石碑上,好生熟悉。我茫然地抬头,看见府名——沈将军府,这是我家,这是我家!!

大火烧起来,把所有的花和罪行都烧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