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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三生凤命

三生凤命 他笑着对我说,皇后不能是你。 我把嘴里的瓜子壳一吐,冷笑道, 「皇后也不能是她。」 齐述捻去我吐在他头发丝儿上的瓜子壳,伸手就要重新塞回我的嘴里。 「你太吵了。」 我往后仰,躲开他的手, 「确然我比不上她的娴静。天生话多。」 我嚼碎了瓜子仁,五香的,可现下却莫名其妙吃出了一股子苦味儿。 他像摸猫一样揉了揉我的

第 5 / 6 部分

天蒙蒙亮了,我看见鬓上簪凤钗的少女从马上跃下,朝着这一片断壁残垣跌跌撞撞地跑来。那是十七岁的沈妙。我曾经梦见过一样的场景,在我和齐楚恩爱一世的梦里,前一夜我被皇后娘娘喊到宫中去试嫁衣,一支九尾凤钗簪在我不胜娇羞的脸上。但在那个梦里,我回来时,府中仍然一片安乐,为我要出嫁而充满喜悦。

现下沈妙回来了,人人都告诉她是走水失火,将军府本来人丁简单,现在只剩梦里的沈妙一个人了。

她不肯信,老皇帝慈爱地摸着她的细发,安抚梦里的沈妙,」好孩子,你仍然会是楚儿的妻。「

她和齐楚说她不信,齐楚沉默了会,叹了口气说,妙妙,你只是太伤心了。我会娶你的,妙妙。

十七岁的沈妙孤零零地从上京的繁华走过,眼泪都流不出来,她的哥哥她的父亲,突然都没有啦。

她被人从后头扯住,沈妙下意识回头,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看着她。沈妙呆呆的,灯光流转,那人把脸上的面具轻轻扯下,露出一张含笑的面容。是齐述。可我分明记得,在不久前我做过的梦里,不该有齐述出现的。

他把一盏兔儿灯提到沈妙眼前,轻声说,」我信。「

沈妙愣住了。

他又耐心地重复一遍,」我信你。我帮你。「

沈妙哇的一声就哭了,将军府没了以来,她从没哭的这样放肆过。

齐述慌了手脚,我还向来没见过他这么无措的模样。

我像是一个旁观人一样看着他们的故事。约莫明白了些,在这个梦里,齐述是出现的,梦里的沈妙原来也搭救过他,只是不像我这样与现实的齐述陷入爱恋。

齐述也不曾当皇帝,他仍然是个不起眼的小皇子,可也在尽力为沈妙奔走查询。

沈妙嫁人了,嫁给了齐楚。齐楚是太子,大家都称赞老皇帝宅心仁厚,人走茶不凉,仍然让沈妙这个孤女做了太子妃。

沈妙嫁人那天,齐述在他的窗前坐了一夜,星星是那么亮阿,他一动不动的,好像定住了一样。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到鸡鸣三声天亮的时候,他动了下,一滴露从他的眼角落下。

」嗯,这样也好。「

他慢慢把查到的那些东西在烛火上烧毁,嗯,就让火把一切的吃掉吧。

齐楚当皇帝的时候,沈妙没有当皇后,皇后是个南蛮的公主,行为却比沈妙闺秀多了。道士批了四个字给她,叫」天生凤命「,果不其然,自她当了皇后后,龙凤呈祥,风调雨顺,民生安详。我看到皇后的脸,惊了一下,那不就是苏凝旖吗?只不过是身份不同了罢了。索性沈妙已成孤女,一支沈家军也早已被朝廷安排得妥妥当当,再无势力可依仗。

齐述被封了个闲的不行的王爷,却自不量力地想带沈妙离开。事情没准备到一半,人已经没了。真的很搞笑。

我看着在宫中像花期过了褪色了的沈妙,明明是同一个齐楚,同一个婚约,何以两个梦的差别如此大?

只有一个变数齐述罢了。

————

我从梦里醒来,痛的不行,胸膛上裂心的痛。

一醒来就看见沈知,我都要感动哭了,我说,

」哥,见到你真好,刚刚梦见你死了,骨灰都见不到的那种。「

沈知关切的表情一僵,咬牙切齿,

」你还是继续昏迷着吧。「

我哈哈一笑,牵扯到伤口还是疼。

」他是不是捅了我一刀?「

沈知摸了摸我的头发,

」已经帮你捅回来啦。「

我打量周围,这不是军营,也不是那座小城。

沈知得意地说,

」不错吧,这环境。前面有个湖,风景很好。你养病的,在这心情也会好一些。「

」那边的情况呢?「我注意到他虽然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但发丝上还沾有血污。

」你好好养伤就够了,那边我来周旋。这段时间,你好好想想,你要做什么,你要去哪里,等一切结束了,哥哥都满足你。「

我不说话了。

他的时间也匆忙,要赶回去了,我轻轻和他告别。

他们什么都不和我说,但是我也确实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审视自己。

想想这二十年的时光,关于那些我爱过的、我恨过的、我忽视的、我做错的。

————

此处四面环山,又有清湖,哥哥留了侍卫和侍女给我,我恢复好一点了就会稍微下床走一走,有时竟忘了今夕何年。

因此也不知晓外面局势变转如同风云。

我捡到了一只喵喵,和我从前在皇子府里养的别无二致,一样乖顺。我笑嘻嘻地点着它的鼻尖,它软绵绵的,我却突然掉下了眼泪。

哥哥也不来看我了,大抵是怕露了自己的痕迹。我隐约觉得自己有点疲惫,好像和红尘切断了联系之后,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无意再去关心外界。

下了第一场大雪的时候,我正在睡觉,喵喵拱了拱我的脚,往门外跑了出去。漫天的大雪往下飞舞,荡在这个小山谷里。我赤脚踩着雪,冰凉凉的。乌黑的长发垂在我的身后,轻轻飘动着。

我往雪里奔跑。

我想起那年雪夜照灯读书的清瘦青年,想起了他满身白雪地捧着一只红薯叩响我的门扉,想起我在深宫里看雪一点点落在红墙,我最后喘着气停住,想起十八岁那次遇到伏兵万箭齐发时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少年。

我抬头看雪,感觉所有的感情随着大雪而来,渐渐如同大雪一般离去了。

一滴泪从眼角流下。

我感觉冰冷的赤足被什么温暖的小东西拱了拱,低头一看原来是我的喵喵。它咬着我的衣服,好像要把我牵到哪里去。我顺从地跟着它走,看到它笨拙的模样倒是觉得有几分好笑。

但我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它把我牵到了一个地方,薄雪粘在了他的脸上,那个人躺在地上,身上渗出的血把身下染的殷红,奄奄一息的模样。

我低头冷冷地看着他,看着雪落在他的长睫上,鬓发染白。

我轻轻笑了笑。

何其狼狈阿。齐述。

我抽出袖侧的短剑,寻思着哪里下手比较合适。齐述大概本来意识就不太清楚,此刻难得稍稍清明,费劲地半睁着眼,看到我、看到我手中的剑,他都没多问一句,却道了句,

「妙妙,你怎么赤着脚?」

我快要扎进他心头的短剑顿了顿,我晃了晃神,从前在皇子府的时候我就喜欢赤着脚,齐述就在房里和廊上都铺了西域进贡的细毯。

短剑到底偏了偏,又被我收起。理智回笼之后,我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极好的皇帝,而今西北不平,他作为万民天子,不可以死掉。

喵喵在他身畔,舔着他脸上的血痕。我把喵喵抱起来,居高临下地和他对视了一眼。

最终还是踩着雪回去,找了个侍卫把他拖回了住所,又遣了个人去和哥哥禀告。

但我还是心情不好,闷闷的,喵喵大概知道我的心情,乖乖地呆在我的怀里不出声。

等到夜半的时候,我感觉窗子有异响。下意识就去抽枕头下的刀刃。

来人却已经擒住了我,捂住了我的嘴巴。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肩颈处,我紧绷的情绪松了一点,我已经知道是谁了。我再没有在旁的人身上可以闻见龙涎香的味道了。

我反手抵抗,却被他紧紧地抱住。我隐约感受到他的伤口又裂了,真是个疯子。

我还要挣扎,却感觉脖颈里落入了湿润的东西,一滴又一滴。你见过帝王之泪吗?他从没有在我眼前掉过泪。他把我抱得那么紧,好像是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居然任他抱了好久。隐约里可听见雪簌簌地从枝叶中穿行的声音。我的身后贴着一个热烫的身躯,血从衣服中渗出。

不知道过了多久,齐述在我耳后蓦地开口,气息蹭在我的耳边,痒痒的,

「我有想过让你离开。」

我静静地听着。他开口却不提出现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也不说外头的局势。

「很久以前我装得那么好,让你以为我是那么无害的人。在宫学上课的时候,我就受不了你和齐楚在一块儿。我撕掉你写给他的小信,让你误会他和那些贵女理不断剪还乱的关系,人人都说你们自幼有姻缘,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可是我连你对他笑都看不得了。你要我怎么有一天眼睁睁看你走上别人的花轿,和他举案齐眉白头偕老,我连想都不敢想,只觉得痛不欲生。妙妙,我是宫婢所生,血里流着低贱的因,永巷那条巷子常年见不到光,我怎么能想到有一天会有一只小凤凰落到我身边阿?」

「我始终相信,是命运指引你来到,却也是命运——逼迫你离去。我不会允许的。」

我等他再说,却发现他的头埋在我的脖颈里,已经昏过去了。

我把他推到旁边,沾了满手的血,他才包扎的伤口已经裂开。

我看了看他,身为皇帝却落得满身的伤,一身战场的血腥味。这是御驾亲征吗,不是吧皇帝失踪重伤这也太动摇军心了。

————

齐述在这里休养了下来,我大伤未愈,他又新伤,真的就病友呗。

我派人给哥哥送了信,现下估摸着也快到他那了。

雪落得缓了,齐述靠在廊边,身着素衣,脸色还是苍白,随意地坐靠在那,却莫名有一种漫不经心的王气,喵喵是个看不懂我眼色的喵喵,已经奴颜媚骨地在齐述手下撒娇打滚了,我看的怒气直升,要知道我捡到这个喵喵的时候,可是过了好久它才肯理我的,现在已经和齐述比我还熟稔了。

我冲喵喵招了招手,眼睁睁看着它懒懒地看了我一眼,翻转了个身倒进齐述的怀里。

我:?

我气的转身想走,却听见齐述轻笑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我,眼底的墨色恍若漩涡,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喵喵,轻推了它一把。我这才看见那只喵喵不情不愿地起身,往我这边慢吞吞地走来。我蹲下身子把喵喵抱起来,瞪了一眼懒洋洋看着我的齐述,转身走了,却听见身后传来更朗的笑声。

等到吃饭的时候他又闹妖蛾子了。齐述捧着胸口一副弱西施的模样,非要和我同桌进食,我想想是怎么说的来着。他垂着眼气息浅浅,说,现在身体极为虚弱,倘若没有将军您在旁威慑,恐被贼人毒杀。

话是如此,我也不想狗皇帝在这里出事,心里暗暗期盼他赶紧养好伤哥哥快带人来接他。因为心里有所忧郁,我吃饭都比平时吃的少了许多。一抬头看见齐述撑着头浅笑地看着我吃饭,差点噎住。

我吃了两碗半,还剩了小半碗饭再也吃不下去。我狠狠地放下碗,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你不在你的皇宫抱着美人好好过!来这边就算了,还差点死在我面前给我添堵。

他凑过来认真地看着我,

「因为我发现我错了。」

他像墨一样浓黑美丽的眼里倒映出我的影子,好像全天下他的眼里只容得下一个我。

「我不后悔让你来此。你想做的事情,我都支持。可是,我错在放你一个人来,刀山火海,我都陪你一起走。即使是黄泉路上,我也应该和你做个伴。」

我笑着摇摇头。

「你没有放我一个人来,你让哥哥在前头护我,又送齐楚常在我左右。」

即使齐楚在嘉鱼关用他的剑捅了我一刀。但是诚然,除却那一刀,他作为我的副将,一直做的很好。我那时候恍惚里听见齐楚说,两清了。确实两清了,我再也不用为他没能登大典的事而心怀愧疚,一报还一报,我和齐楚,的的确确两清了。

齐述的眼睛冷下去,好像听到齐楚两个字就足以让他心生厌恶般。

我微笑着说,

「你不必如此作势,他确实背刺了我,但你也不遑多让。」

齐述,你比他又好到哪里去呢?

他的眼神有片刻失神,好像世界的光彩在一瞬间失去颜色,配上他失去血色的唇,无所不催的帝王现在脆弱的好像一张纸。

我没给他太多感伤的时间,我问,

「『窃命』,什么是窃命?」

他眼神猛地抬起。牖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飞雪随着风灌进来。我静静地等待,他沉默了许久,艰难开口,

」『窃命』就是,你拿走了本不属于你的东西,像是最卑劣的小贼一样,一面贪溺着不属于你的幸福,一面却又恐惧着命运的惩罚。「

他的眼神那么温柔又那么痛苦。

他俯下身抵住了我的额头,他的体温很低,与我相碰的额头像一块玉石。

」沈妙。我把一切都搞糟了。你的生命中从来都不该有一个我,你本来应该走一个繁华点缀的康庄大道。身世显赫,父兄疼爱,你永远像我刚见你那样,热烈明媚,走路时腰间的铃铛一步一响的。如果没有我出现,你不会有诸多磨难,也不会受那么多的苦。我因为私心留下了一只小凤凰,却忘记了自己就是灾厄本源。「

我打断了他,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

」齐述。没有人是不值得存在的。很久以前,我觉得世间你最值得。你大概不知道,在你和齐楚都只是皇子的时候,虽然齐楚的身份要尊贵一些,但是你在贵女里的人气一直居高不下。你看,你也是很受喜欢的。你又何必一直拘泥在我们的从前呢?「

我顿了顿,

」毕竟,我不是你的正妻。「诚然,我一直觉得这事很丢脸,夫君升职了我还降为妾位了是真的很丢人,大概沈家往上追溯到草根平民的时候也没有出过这样荒唐的事。如今坦然地陈述出来,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齐述冷不丁地说,

」苏凝旖已经被废了。你和齐楚两清了,她再也不会危害到你。「

我觉得这话前后矛盾,没头没脑的看不出什么因果关系。却莫名觉得有点兔死狐悲,我出兵前她还是那么风光,现在转眼已经被废了,难测难测。

我轻轻挣脱了齐述放在我发间的手,往后拉出了一个安全距离。

」齐述,我拢共才陪了你那么几年。你福泽深厚,是要长命百岁的人,不是苏凝旖还有别人,往后还有这样许多许多年,只是陪你的人再不是我。理应我们应该也两清一下。你和哥哥大抵都不想让我知道外面的情况,但我猜一猜,现下外头已经乱套了吧?你一个皇帝伤成这样,不论是不是计谋,但是估计情况都不容乐观。是不是齐楚里应外合在西北反了?我的伤势快好了,让我重上战场吧。我从来都不欠你什么,这次我想大战结束后,放我离开吧。我累了,其实你也是。「

我拢共来过两次西北,一次用军功换了和齐楚退婚,如愿嫁给齐述。第二次我打算用军功,换我离开齐述。前后不过四年,可见世间万事都是不可预见的,难测难测。

他沉默了好久好久,雪落在他的长发上,好像他白了头一样。

齐述说,」好。「如你所愿。我把凤凰重归于天,带着我所有的光。

————

后来几天我都避着齐述走,哥哥的人终于到了。哥哥亲自带人来的。

彼时齐述还是在廊边吹雪,他的身体恢复得快,只是面色仍然苍白。喵喵不知道到哪去了,他就一个人坐着,面对着漫天的雪不说话,看着怪可怜的。旁边站着一个他的属下,正在低声和他讲着外头的情况,他时不时地嗯一句。

我压根没想过这场仗有输的可能性。等我到外面的时候,才发觉情况比我想象的要更糟糕一些,齐述在战场上重创齐楚与鞑靼的大军,但自己也重伤,并在一段时间内下落不明,扰乱了军心。且齐楚叛逃的时候带了边城的一支核心精锐,对这边地形布防什么的都很熟悉。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守关的将领啐了一口。

其实我听见的时候还有点难过。很久前我觉得齐楚是天底下和风光最贴近的人,即使废太子的处境给他堆上了一层灰暗,但他曾经也是那么得意的少年郎,如今落得一个世人唾骂的程度。

我真正在战场上看见齐楚的时候,感觉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把在血里浸过的桃花枝,从前肆意若星,现下更是沾了血气。越春和刃雪相撞,铮铮声里他轻笑,

」小沈妙,怎么不走?给了你那么好的机会。「

我反问,

」你这又是何必呢?「

齐楚勒马扬沙,越春染血更添森然。

」小沈妙,我可什么都没有了。倒不如用这命,让他痛上一痛。「

我身后万箭齐发,他挥剑抵挡,一面命人撤退。

齐楚哼笑一声,

」你还记恨上我了,当初那一刀,可是为了你好。「

一刀斩断你我因果缘分,吃亏的可是我好不好喂!

我懒得多说,一直逼退他们到大漠深处。

我说了,这西北的仗就不可能输。齐楚纵然也许朝野民间还有支持他正统血脉的人,但也掀不起浪花,不是我吹齐述,但是他确实上位以来做的很好,国泰民安,不服他的被他收拾了,服他的过的更安顺了,以现下这个太平世道,又有沈家在这边扛着,西北有整个朝廷在后面做支撑,鞑靼的势头嚣张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