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海棠旧梦
海棠旧梦 我叫温羡,上海某温富商家的大小姐。 生处乱世,我本可以在家安稳当个千金, 却不曾想,我爹这个暴发户做生意破产了, 我便成了某人的五姨太。 1. 我那老爹为了度过此次劫难, 把我送给了可以救他的江礼做妾。 老天爷啊,我怎么摊上这么个贪财老爹? 2. 江礼, 出身军阀世家,十六岁就能独自带兵, 唯一缺点就是……
第 4 / 5 部分
「江大少帅,你人能不能再往阿羡身边挪一点儿?」
我瞧着江礼耳根子红透了,
竟忍不住憋笑起来。
「三,二,一」
后只听「咔嚓」一声,
倒是这一声,我真想让时间永远留在这一刻。
初韵说过几日,她得空会把照片洗出来给我们。
江礼倒是不急,
可我却心里知道,
我的时间不多了。
十一月十五日,
雪比前些天小了一点儿。
初韵白天在报社,晚上就来看我,
她拿来了照片。
我瞧着照片上的江礼,
我看着镜头,他看着我。
若是大家都生在和平年代,
或许我们真的可以好好地在一起。
我让初韵下次来看我的时候,
把我那木盒子也顺道捎过来。
我想趁自己症状还不严重时看看那封信,
看看江礼的心意,
免得再留下遗憾。
十一月二十日,
采秋闲时也会进病房内陪我,
我感觉我的病越来越重了。
外面的梅花开得甚好,
我让江礼推来轮椅,
陪我去外面看看。
医院的庭院里,
就是那株梅花树,
梅花开得尚好,
就是有一枝被前些日的风折断垂挂了下来。
「梅花可真好看啊。」
「我记得你喜欢桂花吧。」
江礼还记得我喜欢桂花,我以为他早忘了。
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在江宅里时,
他派人送来过一碟桂花糕来。
我那时瞧着那桂花糕,
心里却不是滋味。
他并没有来过我房里,
唯一一次送的,
就是那蝶桂花糕。
后来我并没有吃,
我赌气地把桂花糕喂给了大夫人那时候养的一只猫。
我本以为他还会送点儿什么,
结果就只那么一次。
我那时猜不透江礼,
明面上只看得出二姨太最得宠,
结果却是二姨太背叛了大家。
「江礼。」
「我在。」
「在江宅时,你为何知道我是小时候的玩伴,却对我这么疏离冷漠?」
我看着他,企图想看穿他这个人。
微风起,梅花落,
江礼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他和许知言不一样,
许知言总能给我解释一二,
可江礼似乎有许许多多的难言之隐,
许许多多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所以我猜不透他。
时至如今,
我都不知道他对我是什么心意:
是幼时玩伴的感情?
还是府邸夫妻情谊?
或是如今乱世共苦的一抹安稳?
如果我爹那时没有破产,
我不会再遇到江礼。
江礼就只会娶青梅竹马的大夫人,
比她大三岁的大夫人。
好像在幼时里聚会几位伯伯中,也有大夫人的爹吧。
我忘了,
记不得了,
只记得年少时那个让我不要淋雨的江礼。
「今年的梅花真好看啊!」
可惜再也看不到了,
我的眼睛模糊起来,
我的症状已经到失明的地步了,
我看不清前面的东西,
变得空洞,完全没了安全感。
我看不见江礼了,
也看不到那封信了,
一辈子也看不见了……
他现在肯定察觉了我不对劲儿,
不知道他哭没哭。
这么坚强的人,
这么会隐藏自己感情的人,
就连大夫人去世都没有丁点儿感触的人,
一定不会轻易流泪吧。
好可惜啊,
我不能再为家国做些什么了。
罢了,
短短的一生,
绚烂就好。
十一月二十日。
他们布好了全局,
今日正式与正田决一死战了。
纱布遮住我的眼睛,
采秋让我好好睡觉,等着他们的好消息。
我不敢祈求什么了,
刺杀幸子我祈求能一狙毙命;
在牢里我希望他们不要来救我。
我祈求过安稳一生,
祈求过万事顺意,
祈求过许多,
都没中……
我听见远处的枪声了,
恍惚又回到了江宅时,
那时候大夫人还在,
温文儒雅地点着蜡烛守着我们几位姨太;
二姨太也并没有变成森村幸子,
野心也没有现在这样大;
三姨太抱着我和我倚在沙发上;
四姨太捂着耳朵愣在一旁。
那时候可真好啊,
日本人没侵略我们时,一切都好,
若要说不好的,
怕就是江礼在那时的冷漠了。
冬天最是寒冷了,
我咳了几下便出了血。
平日夜里采秋都是有空陪我的,
却偏偏今日李医生请假,
采秋去顶他的班给病人做手术了。
好冷啊,
病房里寂静如死水,
我觉得就是今晚了。
我还没有听到他们胜利的消息,
我还不能死,
我强撑着身子,
想开口喊医生,
可我的血一股一股地从口腔里涌出来,
胃里、肺里,绞痛不已。
完了!
我彻底要完了!
我在大牢里也没有这么绝望过,
我想用敲打声吸引医生过来,
可是我发现自己完完全全地使不上力了。
死过一次的人,
何再畏惧死亡呢?
不,我应该已经死过无数次了。
但我就觉得,
好可惜啊……
我这一生实在是太可惜了。
记得刚嫁入江家时,
我瞧着那几位夫人太太的,
本以为是一场你争我抢的豪门恩怨,
可大家心里却都有了那么点儿感情的。
我不似大夫人温柔,不似二姨太美艳,不似三姨太活泼,更不似四姨太机灵。
我是那么的平平无奇,
那么被硬加进来的五姨太。
但那时的日子却是最无忧无虑的,
后来我被许知言救了,
他对我而言自始至终都是恩人,
若不是他救我那一命,
或许我真的就……命丧黄泉,
再也不能为家国做贡献了。
可笑的是,
也没做过什么贡献吧,
不过是多了一份绵薄之力罢了。
最可恨的,还是森村幸子这种汉奸了,
她身世确实可怜,
不知道我死后她会不会开心啊?
哦对了,
我还说想替尤子问问看,许知言对她的心意呢。
看来如今是问不了了。
江礼,
我死后,你能把你写的信烧给我看看吗?
若你舍不得,就在我坟头念给我听好了。
还有那张床头柜上的照片,
可惜带不走了。
以后我的坟旁要四周都种满桂花和梅花,
这样夏季和冬季我便都能赏到花了。
若有时候你带了酒来,
也为我酌几杯吧,
我怕那时我会馋的。
要是有桂花糕,那肯定是再好不过了。
我死后大家可都不能哭啊,
本来还想短暂一生过得绚烂点儿的,
没承想就这样要离开了。
虽遗憾的事还有好多好多,
可这样也好,
剩下远大的理想,
就靠各位同志实现了。
……
此时的月亮应该已经升起来了吧。
恍惚间我好像听到了脚步声,
是江礼来了吧?
是他了。
我感觉到他抱起了我,
我听到他在叫医生,
此时他应该很慌张吧?
我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和救我出牢的那日竟一模一样。
心跳声?
我想起来了,
拍婚纱照的那一日,
那个心跳声也是他的,
我似乎好像明白了他的心意,
口腔的血再次涌出,
来不及了,
我在他的耳边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要记得,我。」
……
完。
番《韶华不为少年留》
-尤子篇-
说来这些经历也让人笑话,我的身份与许教授是万般不同的,可就因为那日看了他一眼,我便记住了那些与他一起的美好时光。
许知言教授是顺华会的人,这也是多年后我从别人口中得知的。
在那之前我都是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
我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其实还蛮意外的。他长得白净,若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学校里的学生。
当然,那时的那位旁人怕就是我了。初来乍到的我不是很懂中国话,刚下黄包车我便被他撞倒,手里的书更是落在地下。
那时的日子确实是最快乐的。他说了抱歉后抬眼的那一下,我是真真正正地心动了的,往前在日本和井村哥玩闹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其实我并没有因为我俩的身份而怎么担忧过,反倒是他,隔着我的兄长正田次郎,同我有些疏离。
我的兄长死于 1940 年的上海,是被许教授和江少帅解决的。在场的似乎还有《上海日报》的陈记者,当日的场面我记忆却是深刻。
最没想到的是,兄长竟会用幸子姐姐的身体挡向他射来的子弹。幸子姐姐本就是中国人,好像曾经还是江少帅的妾。
那个场面我确实是惊住了,剩下的我就只知道是一片混战了。后来兄长的手下得了兄长去世的消息,立马带我坐上下一班的轮船回了日本。
自此,就是现在了。
打打杀杀的那些事我都还历历在目。
我老是会想起记忆中的那个有着理想的许教授,他不似江少帅一般意气风发,却最是温润了,
我怕就最是喜欢他这一点吧。
在学校的时候我就那样跟着他,他老是说他有事有事有事,一次,两次,三次……后来我便理解了,他是顺华会的人,他是与我兄长对抗的人。
他发表的《海棠旧梦》《乱世浮生》那些书,后来我才读懂的,全是为了自己的家国。
他是有着远大理想的人,而我却是拦住他实现理想的人的妹妹。不,其实最主要就是,我是日本人,而偏偏侵略他们的就是日本人。
回到日本后,我没有再见过许教授,也不知后来的他有没有万事顺意。
还有……
也不知道许温羡老师过得如何。
许老师是我从前在中国教我钢琴的老师,如果她知道现在的我是一位钢琴家会不会很欣慰?
许老师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得像月牙,但在后来我就不常看到她笑了。
特别是当初在牢里的时候,许教授唯一一次主动来求我帮忙,就是在那时。
当时真的就只有我能进大牢去看许老师了,我也没想到她会是那个样子,骨瘦如柴的,
似乎受了许多幸子姐姐的折磨。我那时确实不懂,为何会这么对许老师?后来我才知道,幸子姐姐的腿伤,就是许老师打的。
我回到日本后有想过去看许老师,不知道她有没有和江少帅在一起。
在大牢里时,我会偷偷地去看她几次,有时候会看到她自言自语说着什么,有时候会躺在草席上睡觉,但更多的,是看见她就那样静静地抬头望着那小小的牢窗,似乎是那唯一的光亮能救赎她了。
在那时我总会在暗处偷偷地流泪,许老师念得最多的,怕还是江少帅了。
恍惚记起她教我弹琴时,弹到关于爱情的曲子,她便提起过她曾经的丈夫,似乎就是那江少帅,我有过耳闻。
我也有写过很多信去许老师的旧址,可没有过一封来信。
1960 年的时候,我已快四十,被请到上海演出。曾经的地方如今确实变了,许老师的旧址还在,可人我似乎再也找不到了。
江州大学也完完全全变了样,恍惚曾经的一切都是一场奇幻的旅行。我生在日本,可我也痛恨当初日本的罪行。
看着这些车啊、人啊从我身边过去,再想想许教授,我怕只能叹一句: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啊。
完。
番外《雪满头》
-念羡篇-
江先生很喜欢院子里的那两颗金桂和蜡梅,每到下雨天,他就坐立难安,怕枝儿被折断。
我便吩咐了几个小厮做了棚子,夏季下雨时就撑起来。
我伺候先生已经快一年了。先生对我有恩,我家人被日本人杀害,是先生在街头救了我,给我取名,念羡。
念羡……
我喜欢这个名字,先生给我的一切我都喜欢。
初来这里时,先生就让我近身伺候,他知道我懂得感恩,所有万事都相信我。
先生总是躺在院内的躺椅上,愣愣地望着那两棵树,旁人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似乎有很多心事。
虽说是近身伺候,可我从来没有进过先生的书房。
先生每天都会待在里边半小时或是一小时,他不让下人们进去,里边的卫生也都是他自己打扫的。
1950 年的开春,我伺候先生有足足两年了。
那天有一位叫陈初韵的陈小姐带了好多礼物来见先生,着装打扮十分时髦。我瞧了样,猜想多半是先生的旧识。
陈小姐不让我通报,说要给先生一个惊喜,我便带着陈小姐进去,先生果然见了她很欢喜,我没有见过先生那个样子。
先生去年晒干的桂花,我拿来泡了一壶茶,给陈小姐倒茶时,她夸了我一句机灵。
「老江,你这宅里机灵丫头哪里来的?我改日也去得一个。」
先生眉眼一笑,指着我道:「世间独有,你怕是得不到这么好的。」
「多谢先生和陈小姐夸奖。念羡嘴巴愚笨,并不机灵,端茶倒水之事也都是先生教得好。」
「你说你叫什么??」
我愣了愣,如实答道。
「念羡。」
「先生亲自取的名字。」
陈小姐听后,脸色一变,没有再笑,似乎想到了什么。
「你们先下去吧,我和陈小姐还有些话要说。」
之后先生遣散了下人,我便不知道他们再说什么了。
我不懂为何陈小姐听到我的名字脸色就变了,到底有什么含义呢。
1950 年的夏季,桂花树开花了,满院的桂花香,先生闻了也特别高兴,
我似乎又找到让先生高兴的方法了。
我剪了几枝桂花插在先生房内的花瓶里,再做了些桂花糕,先生喜欢闻桂花的味道。
我把桂花糕端给先生时,他直直地看着那桂花糕,后竟红了眼圈了,这是先生第一次在我面前这样。
「先生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没事,只是我想起了一位故人罢了。」
先生抹掉泪水,又装作若无其事一般,之后他就把桂花糕端进了书房。
夏季的雨来得确实猛烈,桂花受不住大势,一颗一颗地掉在泥地里,我赶紧让下人把棚子撑起来,免得先生瞧见又要心疼好一会儿了。
那日先生出了趟门,我和几位丫鬟下跳棋,手里的弹珠没拿稳,滚啊滚啊,滚进了先生的书房里。
先生不让我们进他的书房,可缺了颗弹珠我们玩不了,我便趁先生不注意偷偷地溜去书房,说实话我也是挺好奇先生的书房里有什么的。
书房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房内弥漫着桂花香,其实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桌上那张结婚照,照片背后写着「温羡」二字。
温羡。
我大概知道我名字的意义了。
温羡,念羡。
也许她就是先生的爱人。
怪不得陈小姐听到我的名字后是那样的反应。
我看着里面的陈设,几乎全是有关于这位「温羡」小姐的,看得出来,先生很爱这位温小姐。
只是为何温小姐不回来找先生呢?我本以为他们之间有何误会的,可看到先生写的那些信我便全都了然了。
「吾妻温羡,今年的雪下得格外的大,不知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推着你看梅花,可笑我院里的梅花没有那时和你一起的好看。也不能怪梅花,怪我身边没有你,我做梦梦见你拉着我的手,说让我记得你。阿羡,我记得你,我如今都还记得你,只是现在物是人非,眼前再也没有你。阿羡,我一切安好,勿念。1945.12.7」
「吾妻温羡,上海的雨说下就下,前些日在许知言那里搬了株桂花,给院里的梅花搭个伴儿。那桂花脆弱,禁不住风吹雨打,没几下就死了,后来我又搬了一株壮一点儿的,许知言那家伙还调侃我一通,让我给他三块,我竟还给了!唉,糊涂糊涂!若下次他找我寻陈初韵的下落,我定不告诉他!阿羡,我一切安好,勿念。1946.7.19」
「吾妻温羡,半个月前上海新开了一家服装店,我今日特地去瞧了一眼,给你买了件白色旗袍,想等你回来的时候穿给我看,可转念发现你已离开我多年,我们的结婚照一直放在离我心脏最近的位置,这样就会永远记住你。阿羡,我一切安好,勿念。1946.10.12」
「吾妻温羡,告诉你个好消息,采秋上次替我瞧病,说我的相思病症状比先前好多了,就是不能让我太想你,我直接说不行,吾爱吾妻,众人皆知,若让我不念你,那我还怎么活?采秋如今是仁德医院的主任,她医术高明,唯一遗憾的就是你离世那日没能救回你。阿羡,希望你不要怪她,她为此想到就落泪,每次我就在一旁递新手绢让她擦眼泪,唉,我都替你哄怕了。阿羡,我一切安好,勿念。1948.5.4」
「吾妻温羡,我今日赶街碰到一位乞丐的小姑娘,她长得和你真像啊,恍惚一看还以为是你回来了。我把她收留了,幸得她感恩,伺候得体,人也很机灵,也能摸清我的喜好,我给她取名,念羡。念羡念羡,我念吾妻了啊。阿羡,我一切安好,勿念。194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