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蓄意
蓄意 我自小就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 不过,这不妨碍我搭上邻国太子。 宫中人人都骂我扮猪吃老虎,硬生生抢了本该属于其他公主的殊荣。 不过我不在乎,毕竟作为一个整整十五年来都沦为笑柄的人,要真那么脆弱,早就找面不那么平整的宫墙一头撞上去了结自己了。 骂吧,随你们骂。毕竟在此之前,宫中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在内,都以为会被父皇随
第 4 / 5 部分
我只是有些怅然,所以那一日有点懵,穆景元以为我很伤心,替我准备了超出规格许多的祭品送了过去,为此还被大臣弹劾了一番。
他当晚又偷偷爬上了我的床。
他的指尖轻轻滑过我颈间的时候,我的睡意瞬间消失了。
然而他接下来却很安分,只是抱着我,「睡吧。」
是你吵醒我的啊。
岁旦过后,穆景元也得空了些。他常常留在我的韶华殿,有时还与我对棋,他输了便罚酒,我输了就……念情诗给他听。
真是好伤风化。
这一局我走了神,他不过尔尔几步就让我丢盔弃甲。
「说吧,这次念哪首?」念着念着就习惯了,也不觉得羞赧了。
穆景元沉吟片刻,眼中的笑意渐渐敛回,「换个惩罚吧。」
「只要不是吃你做的东西,我都可以。」
「我问个问题,你只许说真话。」
穆景元徐徐转着酒杯,杯中之酒却一滴不沾。
我点了点头。
苍天啊,千万不要是「你爱不爱我」这样肉麻的问题。
「你刚入东宫没多久的时候,曾有过一次行刺。」他缓缓地说。
我知道他在说梁子乾那次,但我还是装作很努力地回想,随后恍然大悟道;「我好像有些印象,那次我还吓得弄伤了脚,怎么?是抓到那歹人了吗?」
「人没抓到,但是他中了我书房里的机关,其中有毒刃,那毒除了极为珍贵的月心草,便再无解药可化,而这月心草整个苏国只有京都的康安堂才有。」
我不露痕迹地捏紧了手帕。
「所以你派人守在康安堂,只要是来找月心草的,都有嫌疑。」我先替他说了出来。
穆景元眸色一亮,笑意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语气,「明乐,我真的很喜欢和你说话,毫不费力。」
「你说问我一个问题,不会是让我猜吧?」
他没有回答,继续说:「从那时起,月心草卖出了四株,其中有三株我都查不出什么端倪,唯有一株是昨日才出的,买家是东宫太医梁子乾。」
「难道从梁子乾身上就能查到端倪了吗?」我垂下眼帘,不想让我看见我眼里的波澜。
他摇摇头,「也没有,所以我来问问你,你可有知道些什么吗?」
好难答。
你还不如问我「你爱不爱我」之类的问题呢。
我心中一动,干脆又踢了他一脚,作泫然欲哭状,「你既然问了,便是不信我,夫妻数月,你竟然怀疑我。」
论倒打一耙真是没人比我厉害了。
穆景元眼中出现了一闪而过的慌乱,他握住我的手,「我错了,我错了,日后不问了。」
不,你疑心未消。
门口处出现了一个身影。
梁子乾捧着药碗,恭敬地行礼:「臣拜见太子殿下,拜见太子妃。」
穆景元不动声色地说:「往日的把脉时间可不是现在。」
「是臣的疏忽,只不过昨日新得了一份珍贵的药材,对调理太子妃的身子极有用处,臣一时想着这个,才会匆匆地赶过来。」
「什么药材。」
「月心草。」
穆景元的脸色凝了一下。
我连忙说:「你平日里得力,我不过多赏了些玩意给你,你便这般有心。」
「这是臣的责任。」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张望着殿内,月华果然不在。
幸好,是她去通的信。
「把药放下,你退下吧。」穆景元说。
这件事看起来就这样化解了。
不过似乎只是看起来,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我后来问过梁子乾,把月心草给了我他怎么办。
他一向温和的神色闪过一抹狡黠,「我的确中了毒,但是提前通信给明琮太子,他来的时候帮我带来了月心草。只是我察觉着太子怀疑我,才自行送上门,好让他打消疑虑。」
梁子乾解释完后即刻就退下,他似乎在刻意减少和我相处的机会。
上元灯节这日,皇室亲临京城的樊楼,居高临下地看着都城里泱泱的人群,如昼的花灯,满路的雕车宝盖。
我侧过头去看穆景元,一闪一闪的火树银花将他线条优美的侧脸映得时暗时明。由于在外要端着太子的架子,他今晚看起来不苟言笑。
我还是看下面浇糖人的摊子好一些。
穆景元突然不动声色地伸进我的衣袖,捏了捏我缩在里面的手指。
我以为他是有话要说,便悄悄走到一旁。
片刻后,他也跟着出来了。
「我们下去看看?」
「陛下会发现的。」
穆景元也不搭理,只是拉过我,「走。」
「等等,我能把这凤冠拿下来吗?走路好重。」
穆景元微微笑道;「这就嫌重了,日后还有更重的。」可他还是帮我拆下来了。
我们去买了浇糖人,还猜了灯谜,赢了许多花灯。
穆景元心情似乎不赖,任由我把身上贵重的珠钗玉镯都典掉,来换一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他也不阻拦。
不过,谁让我俩都没带钱袋呢。
远远地,我看中了一个精致的白狐面具,便挣开他的手,跑到摊子前。
我回头看,他长身玉立于原地,没有跟上来,只是嘴角噙笑地看着我。
我买完面具后,正想帮他戴上,却突然看见一抹银光在穆景元脸上一闪而过。
随后,白狐面具断裂在地。
在那一左一右两柄剑几乎要触到我的那一刻,穆景元眼疾手快,将我掩到他身后。
又是行刺的。
这么吉利的日子也不放过。
穆景元随手抽出我仅剩的发簪,作反击之器。
原来他杀人的模样是这样的,冷酷又凶戾。
不对,纵是没有侍卫跟着,太子身边的死士呢,他们在哪儿?
我心中又惊又疑。
直至有歹人向我直击而来,两个如同鬼魅一般的身影不知从何处飘出,挡在我身前。
原来是在这儿吗?
两名死士的利剑划开空气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让我铭记至深的剑纹。
东宫的侍卫终于赶到了。
穆景元的白色华服此时也被染上了一片片的朱赤色。
他见我神思恍惚,轻声说:「这血都是别人的。」
由于他手上还沾着血,便没有碰我。
我不知是怎样回到东宫的,等我没那么迷糊的时候,穆景元已经换了洁净的衣服过来了。
他察觉到我有些颤抖,便抱紧了我。
我第一次那么主动地覆上他的唇,吻他的脖子。
穆景元很意外,身子先是一僵,随后更热烈地回应我。
这夜里,在外候着的侍女一步也不敢离,就等着穆景元一次次地传唤热水。
被折腾得厉害,我睡得便沉了些,次日睁眼时,罗帐都遮不住阳光了。
穆景元竟然还没走。
待侍女拿来避子汤时,他先是偏过头不去看,而后伸出手拿过药碗往地上一摔。
侍女都吓了一跳。
「不喝这个了。」
我也吓了一跳,险些说出了「有疾乎」,然而见穆景元脸色实在欠佳,我便乖乖住口。
我心里隐约猜到他的意思,却又不是十分确定。
算了,他偶尔抽风也是有的。
我如今也懒得细想孩子的事了,只是常常会想起那晚的剑,想起穆景元最初的算计,还想他日后会不会还来一次。
只是接下来的日子我仍是恍恍惚惚的,穆景元以为我被行刺吓坏了,便想着带我出去散散心。
恰好这时春狩也来了。
我的骑射是李明琮亲手教的,技艺还过得去。
满眼的葱绿缓解了些许郁闷之感,我骑着马越行越深。
一只独行的鹿撞入了眼帘。
我抽出箭,缓缓把弓拉开。
直觉使然,我隐隐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我。
我手上的力气顿时散去,那弓就这样放了空箭。
是嘉柔,她就在不远处的一匹红马上,目光锁在我身上。
隔得有些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突然觉得初春的风原来也是凉丝丝的。
那头鹿被空箭的动静惊到,撒开蹄子就跑。
嘉柔抽箭拉弓,似乎是要追回那头鹿。
不对,方向不对。
她是要射我,不是射猎!
在这样静寂无人的深谷,即便我死了,也查不出什么来吧。
你们个个都想我死。
那支利箭嗖一声划破绝望的空气,向我奔来——距我仅有些许空隙时,又一支凌厉的箭从我耳边刮过,与嘉柔射出的箭恰好相撞。
然而,嘉柔的箭跌落在地,从我身后而来的那支却没有,它射中了嘉柔。
怎么会这样?
我缓缓地回头,看见了身后的穆景元。
即使错手伤了国师的女儿,他也依旧是十分沉静。
对上我的目光时,他微微叹了口气。
嘉柔被射中了心口,伤得有些重。穆景元亲自把人带了回去,并承认是因自己失手错伤。
可是他们不信。太子怎么会伤未过门的侧妃呢?一定是我善妒,趁着猎地荒凉,狠下杀手。太子是在帮我背锅。
那些指责我失德的折子像雪花一样飘入了东宫,无一不被穆景元退回去了。
听说穆景元对我明面上的维护还触怒了某些人,这场风波迟迟未平。
有紧追着不放的,甚至被穆景元罚跪了数个时辰。
连我的姑母都把我召去,问我为何不能容人。
穆景元为了安抚国师一家,不得已将与嘉柔的婚期提前到下月十五,以作冲喜。
我背后的那些声音总算消了一些。
我开始讨厌这个春天了。
梁子乾见我精气神大不如前,便来得勤了些。只是后来的几日里,他只是站在门口,无论是嘱咐还是汤药,都是让月华送进来。
我出去找他时,发现他站在了一个日光都照不到的暗角处。
「太子妃,我日后不能来了,你好生照顾自己。」他话说得极慢。
我心里生起了强烈的不安感,「你要干什么?」
「太子妃,我禁不住深查的,我没想到他还在查我。」
「我着人安排你逃回齐国,你快些收拾。」
梁子乾摇摇头,「我逃了,那七公主呢?。」
「我是太子妃,他不会——」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你不必因我这么一个贱民折了运数。」
「梁子乾,你不许轻举妄动!」
「太子妃,外面风大,快些回去吧。」
梁子乾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日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长得有些寂寥。
我隐约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着无力的感觉将我吞噬。
过了几日,传来了消息——梁子乾失策被擒。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不想再让穆景元继续查下去了。
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与他的牵连不会被迫浮出水面。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甚至连去求穆景元让他死得体面一些的立场都没有。
只是我没想到,穆景元先来找我了。
他的神色很疲倦,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想见他吗?」
我呆怔地看向他,目光落到了他手边的那个盛着酒杯的托盘。
「他犯了错,该罚,有什么想见不想见的。」
穆景元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他所做的事你知道吗?还是你一直在帮他瞒我?」他还是问了出来。
他眼神很乱,似有期待,又似有害怕。
「我若答知道,你是不是要把我也关起来;我若答不知道,你是不是就继续在心里怀疑我?」
他用一种难辨的目光慑住了我。
随后,他的指尖滑过杯壁,「你亲自去了结他,我从此以后便全心信你。」
毒酒,这杯是毒酒。
「为什么是我?」我的声音不可抑制地颤了一下。
「他觊觎太子妻!」穆景元的语气里终于出现了波澜。
「你可以直接杀了他,但你非要做绝吗?」我长久以来在他面前伪装的温顺如今一击就破。
穆景元笑了,笑容里尽是无可奈何,「你若不去,他连全尸都留不得。」
好,好啊。
我走进关着梁子乾的屋子时,一直关在外面的阳光也倾洒了进来。
梁子乾下意识地掩住了眼睛,放下手时,露出了苍白的脸色。
他没有受刑,只是有些憔悴。
梁子乾微微笑道:「七公主,你来了。」
我明明有话要说的,却如鲠在喉。
他徐徐看向那个冰冷的酒杯,似是松了口气,说:「只是酒吗?比我想象中的要好许多。」
我仍是说不出话来。
他安抚我,「其实月华也善医术且懂武,日后也是能好好护住七公主的。」
「梁子乾,对不起。」我心乱如麻,最后只是挤出了几个字。
对不起,梁子乾对不起。
我骗了你,也骗了姑母。
父皇给我的那封信被我调换了,是我模仿他的字迹重写了一封。
他的原信我私自拆开看了。
父皇让姑母寻机会隐秘地将我杀了,而后栽赃成穆景元的手笔。
他要用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来给苏国安一个罪名。
可是我不想死啊。
我偷换了信,使得姑母帮我。我原意是想生下一个嫡子,地位才不会脆弱到任人鱼肉。
可我没想到最后害的却是梁子乾。
我冷静下来后,一五一十地将隐情说给梁子乾听。
梁子乾听完后很平静,甚至神色有些愧疚,「我理解七公主的,只是我也骗了你,熬制避子汤的工作我很早就接手了,只是我一直都不换,因为明琮太子不允许,他说事发之后,苏国皇室暗地里一定会认定你别有用心,最后可能会杀母留子,他不允许我帮你。」
这个已经不重要了。
「对不起,我不该引你进东宫,是我断送了你。」每说一个字,我的心就痛一分。
你留在民间做医师,便不会轻易暴露,还会娶妻生子,和乐半生。
梁子乾温和地笑笑,「纵是七公主不主动来找我,我也会想方设法混入东宫,为公主效力。」
梁子乾顿了顿,「当一个小学徒因为受罚而挨冷受饿的时候,有位小公主能去给这个学徒送几块糕点,让他不至于活活饿死,这于小学徒来说,是件永生难忘的事。」
「七公主,我留了东西给你,在月华那儿。」
「七公主,我心甘情愿。」
话音刚落,他决断地饮下了那杯酒。
而后扑通一声。
我在这偌大的疆土里,唯一全心信任的人也没了。
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脚步还有些颤抖。
穆景元静立在不远处等着我。
「我们日后会好好的。」他抱住了我。
他在迁就我,而我以前会因为迁就他,回应他的拥抱,可是……可是一旦想起那些处心积虑、那些蓄意算计,我就焦灼难忍。
于是我把穆景元给推开了。
穆景元眼梢一红,「果然是因为梁子乾吗?」
「殿下觉得我们之间的阻碍是梁子乾吗?」我无力地说。
是算计,是猜疑。
穆景元脸色凝住了。
「你知道上元灯节之后,我为何神思恍惚吗?」我后退了一步,看着他深邃的眼眸,「我在想一件事,如今也想明白了。你从齐国将我带回来的时候,在苏国境内我们遇到了刺杀,那把剑你明明可以启用机关挡住的,可是你没有。你就是要自己受伤。」
他不说话,眸色黯然。
「因为这样一来,刺客再将我杀掉,别人也不能指责你,因为你也是受害者啊。配合得真好,你想用我这么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来试探齐国是否有借机起战的心思对吗?如果不是因为我帮你挡剑,你就不会心软放过我。」
我停了停,继续说:「原本我都快要忘记这件事了,可是那天上元灯节来保护我的死士,他们出剑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特别的剑纹。你为什么要派死士跟在我身边呢?你如今倒怕我受伤了吗?」
我父皇想杀我,我夫君想杀我。
我的确是贪权谋势,可怎么要对我起杀心呢?我错不至此啊。
我还能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
穆景元很慌乱,他想抱住我,可是那双手却随着我的后退只抓住了虚空,而后缓缓地垂了下来,「是,我怕你受伤,明乐。我当初说过我走错了第一步,我如今很后悔,我绝不会再对你起异心了,也不会再有任何的猜疑。从此往后我们好好过好吗?我可以得罪国师一家,我不娶嘉柔了,只要我在位一日,我都不会对齐国挑起战火,我们重新来过好吗?」
他神情悲戚,而我也再提不起精神来了。
我本应答「好的」,明明我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却高兴不起来。
我错得离谱,我以为得到了太子妃的尊位,就能安享余生。
殊不知背后的弯弯绕绕足以挫灭一个人。
我终于明白沉玉为何那般不喜我了,她那样矜贵的人,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局促。
我本该无心的,可我动心了。
动心的人如何再拾理智?如何再抛弃过往,如常承欢?
这日过后,我已经很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我真厌恶自己这副了无生气的样子啊。
我想起了在冷宫里的瑶贵妃,我的母亲,她也是这样度日的吗?
穆景元总是抱着我不说话,像害怕失去什么东西一样,他不愿放开我。
可我的精神却越来越差,眼皮总是沉沉地睁不开。
外面都在传太子妃不行了。
终于有一日,月华趁他不在悄悄地问我想回家吗。
我点了点头。
随后便察觉到有什么在拉扯着我,似要拉我坠入无边的黑暗。
接下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再睁眼时,是李明琮在守着我。